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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瑤臺夢(一)

第 126 章 瑤臺夢(一)

江南風光好, 然洛陽尚有牽念在,元朝露在蕭濯來後,多留了一二日, 便要與他啟程回洛陽。

但在臨行前,蕭濯帶她去一處故地——

那是一座背山面江的寺廟, 坐落山坳之中, 名叫沖和寺。

“當年我來江南,便曾隱居在此佛寺之中, 前後已是數年,不知舊日景觀如今又變成了何樣?”

元朝露與他沿著山道循階往上行走, 聞言一下攥緊了他的手, “莫非當年你說要了卻餘生,便是在這裡?”

蕭濯見她如此緊張, 道:“都是從前之事了。”

她與他上山, 見一路上蒼松夾道,岫嶺參差,待進入山寺, 內部青臺紫閣,浮道相通,因佛觀隱於山中,香客也不多少見, 的確算是一處不可多得的清幽秀致之地。

那寺廟的住持竟還認得蕭濯, 一番寒暄後,引二人進入主寺。

元朝露見過西北的寺廟,壯麗雄渾,也見過中原的寺廟,精緻莊嚴, 卻是第一次見到江南的佛寺,如此清新婉約。

二人在佛前下拜,禱告心中所願。

殿內檀香嫋嫋,漫過慈悲佛像,那住持立在一旁,雙手合十,緩緩笑道:“我觀施主與從前變化許多。”

蕭濯扶著元朝露一同起身,為她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淡笑道:“歲月變幻,自然我也變了舊日模樣,難為住持還能記得我。”

“施主氣度貴不可言,昔日踏足這沖和寺,身有不凡之氣,老衲怎會忘記?”

住持眉眼低斂,目光掃過蕭濯,“只是當年施主周身藏沉鬱之意,孑然一身,如孤雲野鶴,而今再看,卻是心境平和,通身美滿。”

蕭濯微微一笑,“也得感謝當年住持講經開導,住持德高望重,我忽想起一件事,想向住持請教。”

“施主請說。”

他身側的元朝露,以為他們要聊起佛法,便去看那四周牆的壁畫,她走得遠了些,蕭濯道:“我曾經入一夢,醒來之後,發生的種種竟與夢中如出一轍。”

“如出一轍?”

“是,然現實走向與夢境不盡然相同,後來我尋一位方丈解惑,他道或許是前世之夢。”

住持收斂了笑意,神色肅然起來,“那位方丈是如何說的。”

蕭濯道:“他說或是我有何前塵未盡的執念,如今化入夢境,予我先知機會,撥亂反正,此事不常有,然機緣到了,卻也不是全然沒有可能,住持您又覺得?”

住持眸光微閃,沉默了許久之後,道:“世間萬法玄妙。若當真是前塵之夢,前來相托,是予施主圓滿,那老衲問一句,施主如今可得心中所願?”

所願?

蕭濯回憶那時夢境,夢中場景紛亂旖旎,卻都是她與他。

只這一念思忖之間,他心中澄澈:“原是如此。”

天予他一夢,此生得償所願。

**

帝后二人在後山一間禪房歇下。此院倚靠綠竹,草木繁密,入夜也能聽到陣陣梵音,仿被佛光籠罩。

是夜,蕭濯入一夢,夢中光影流轉,時光輪迴,竟與現實全然不同。

夢中元朝露嫁與尚書左僕射裴熙,婚後方知其人豺狼本心,胸中含恨,苦於報仇無門,遂起殺夫之心,然事關重大,遂緩緩謀算,先於物色朝中新貴,攀附高枝,以得權勢,脫離豺狼窩。

而後,天子成為其入幕之賓。

“若尋青雲梯,不知在裴夫人心中,朕比之旁人如何?”

此乃天子出入裴夫人元朝露帳幔間,甘願為她裙下之臣,親口所說話語。

下為天子夢境概況——

喜房的蠟燭幽寂燃燒著,元朝露一身火紅的嫁衣,安靜立在窗臺邊。

幽火為她嫵麗的面容灑上一層昏黃的光,卻浸不透她冰寒的神色。

偌大的喜房,不見一個婢女,唯有她,還有身後立著的那一位太醫署太醫齊羽。

外面宴席之聲喧鬧,喜房內則越發空寂。

元朝露望著跳躍的燭火,“所以,裴熙派人去西北查過岑修師兄?”

齊羽道:“是,我的師門師妹青蘅,剛從西北迴來帶來一則訊息,前些日子,有人暗中接近查岑師兄,探查其過往,詢問他諸多師門舊事,若有如無問及一位阿昭姑娘。”

元朝露唇角勾起一絲冷笑:“他在調查我。”

今日是她的成婚之日,婚事流程走得極其倉促,外人都在猜測究竟是為何。

即便她知曉裴熙此人,絕非溫和友善之輩,他與陸長離更是生死之交,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和他已經綁在了一起,而裴熙,向自己保證不會向陸家洩露分毫陸嶼之事。

可就在元朝露走完婚典一切禮儀後,齊羽匆匆趕來,帶來了這則訊息。

元朝露道:“那日我殺陸嶼,裴熙就在殿外,必然聽到了一切,所以他才會調查陸長離江南殺妻一案,順勢查到了你們師門。”

齊羽道:“那他為何派人去接近岑師兄,卻未曾派人來探我的口風?”

風從不知哪處細縫吹來,吹得元朝露碎髮飄動,“他自然是想過,可不來探你,是不想打草驚蛇,他怕是連你我關係交好這一點都考慮到了,所以從你們師門旁的醫師入手來查,只是算漏了,岑師兄會提醒我們。”

齊羽聽元朝露這一番剖析,更覺寒意不知何處來,冰冷徹骨。裴熙此人城府實在深不可測,元朝露無權無勢,又如何能玩的過他?

元朝露眉目沉靜:“我要親口問一問。”

齊羽抓住她的手,“你怎麼能……”

元朝露道:“是不行,不可以,我不知他意欲如何,但也不能相信他一個字。”

片刻後,元朝露轉身,下定了主意道:“勞煩姐姐先為我施針,使我腹痛如刀絞,將今夜先應付過去。”

她看出齊羽要問何,語氣篤定:“不能假裝,裴熙會看出來,我也不能賭。”

齊羽眉心蹙起,嘆了一口氣,轉身去取藥箱,“你對自己這樣狠。”

前方宴席已酣,快要到裴熙回喜房的時辰,留給二人的時間不多,然而元朝露才在桌邊坐下,片刻後,敲門聲已篤篤響了起來,元朝露與齊羽對視了一眼。

門外響起的卻是一道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是我。”

“燕王殿下?”

“朝露,是我,你能不能,開一開門?”

話音才落,有僕從焦急道:“燕王殿下,您喝醉了,這裡是大人與夫人的喜房……”

庭院內已一片喧囂。

燕王蕭洛之滿身酒氣,手扶著朱漆柱子,雙目緋紅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我有話與你說,朝露,實在是沒辦法見你嫁給他。”

裴府的下人進退兩難,不敢得罪這位貴胄,只能苦苦勸道:“燕王殿下,您喝醉了。”

蕭洛之將人推開,身形踉蹌間,來到窗臺邊,恰好那一扇窗戶徐徐掩映著,手放上去一推,窗戶徐徐展開。

“殿下?”

一道姣麗的身影隔著數丈遠,映入他的眼簾,新娘子通身綾羅,金釵鳳冠,今夜是極其美的。

蕭洛之剛欲開口,便被喉嚨中一陣咳嗽聲打斷,俊朗面容浮起漲紅色,雙眸迷醉看來。

屋中的,元朝露見他如此狼狽的模樣,輕輕一怔。

他道:“朝露,是我辜負了你,我怎麼能去向陛下求了退婚,再將你介紹給我師長?朝露,我沒有不喜歡你,我後悔了,我不願你嫁給他人。”

元朝露回神,柔聲道:“殿下,莫要鬧了,這樣像甚麼話。”

“沒有在鬧,我現在就去見皇兄……”

元朝露打斷:“燕王,我真的不願見你這般。”

夜風湧動,蕭洛之袍角獵獵作響,卻蓋不住胸膛心臟的跳動之聲,他胸膛傳來一股鈍痛,卻在看到她接下來的神色時,一瞬間話音都止住。

她袖擺掩唇,眼中竟浮起溼潤之意,那一滴淚珠將墜不墜,堪堪凝在睫羽邊緣,“這是燕王的心底話嗎?”

那一眼,似有千言萬語。

“燕王殿下,”她終是忍不住,上前來關窗,啜泣道,“走吧。”

**

而燕王醉酒闖入霽雪院,前廳的賓客自然不知後院的情況。

尚書左僕射裴熙,昔年投靠天子,有從龍之功,年紀輕輕已是官居高位,今日其大婚之日,自然是滿京簪纓皆聚集在府邸中道賀。

只是沒有料到,宴席正酣,天子的聖駕竟來訪裴府。

天子來的低調,未曾驚擾到宴客分毫。裴熙聽聞稟告後,立刻前來來院中迎接。

“臣恭迎陛下,未曾想能榮幸能得陛下親臨為臣賀喜,不勝感激。”

新郎官今日一襲紅袍,光彩映人。

天子抬手免了他的禮,道:“愛卿大婚之日,無須道禮,朕可曾來晚了?”

裴熙笑道:“自然沒有。”

君王命身後宮人送上來了對新婚夫婦的賀喜之禮,裴熙忙拱手感謝,隨後陪君王閒步庭院之中。

二人步入一處水榭,天子道:“這樁婚事怎辦的這樣著急?”

裴熙道:“是家中父母催得緊,加之入秋,難得的爽朗日子,再過日子,天就冷了,便索性將婚事早點辦下來。”

他略作停頓,“也屬實是,與元二小姐兩情相悅。”

這話引得天子輕笑,目光頗帶著玩味投來。

裴熙是知曉帝王對元朝露的印象,數月前,元朝露正作為燕王未婚妻,被傳召入學宮,與諸多貴女一同學習,然而每每呈上課業卻不盡如人意,經授課老師口中傳到天子耳畔,天子也曾傳召那位未來弟媳,親自勸學訓導一二,奈何元朝露性黠,不夠穩重,不被帝王所喜,也因此,當燕王遞上解除婚約的要求時,天子未曾多加阻攔便允下退婚。

元氏女自小流落在外,在當今天子心中,怕是難配燕王妃之位。

正這時,水榭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大人!”

裴熙回首,見手下神色緊繃,形色匆匆,似是發生了何急切要事。

手下對著天子行禮,然開口時,卻支吾起來。

蕭濯起身抬手撫了撫裴熙的肩膀,道:“是你的家事,朕禮已經送到,便先回宮。”說罷抬步邊走。

幾步後,他卻停了下來。

蕭濯的目光落在跟來一人身上,“燕王呢?”

被點名問話的,正是燕王的心腹侍衛隨從,葉疏來此是見裴熙,請裴大人速速回喜房,可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了君王。

葉疏一顆心猛地下墜,作禮道:“燕王殿下他醉了酒,已在裴府客房歇下。”

“是嗎?”

他聽到天子聲線清雅,輕輕笑了笑,“朕去見他,帶他回去,你且領路。”

**

霽雪院。

燕王立在窗臺前,看著屋中的女子,她眼底淚意映照著廊下的燈籠光,皓腕搭在窗戶邊沿,將窗戶一點點、終是徹底闔上。

一聲輕響,像是斬斷了所有無形的牽連。窗上映著她的一段側影,她似乎在哭泣,那點哽咽聲,令他胸腔裡的躁動晃動著,喉嚨喘不過氣。

“朝露……”

直到一道急促的稟告聲,自院外傳來,尖銳又清晰。

“燕王殿下,陛下和裴大人來了。”

窗後那輕輕的啜泣聲驟然一停,蕭洛之猛地回頭,酒意也霎時清醒了大半。

“皇兄?”

兩道身影踏著廊下的燈火,一前一後從院外先後走來。

先走進來的乃是裴熙,對方對他搖了搖頭,轉身恭敬迎著身後一人——

白衣勝雪,身姿挺拔,芝蘭玉樹一般。

搖動的燈籠,為他鍍上一層清光,面龐卻冷得若淬了冰的寒玉一般,唇線緊抿,修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緩緩抬起眼來。

院中下人早已跪了一地,屏氣凝神,一片死寂。

蕭洛之行禮:“皇兄。”

天子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他面容上,那明明未曾說一個字,卻威懾得人說不上話。

“皇兄,我……”

裴熙拱手道:“陛下息怒,燕王殿下只是醉了酒!臣令人將他帶下!”

蕭濯道:“讓他自己來說。”

蕭洛之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開,心中澀脹情緒湧動,眼前再次劃過方才元朝露將窗戶關上的一幕,若是今夜有些話再不說,他此生還有機會再說嗎?

滿院的寂靜。

蕭洛之剛要開口,卻聽一道開門的輕響,院中眾人齊齊抬起頭去。

“燕王殿下。”

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從屋中走出。

她走得極其慢,一身紅裙繡金,滿頭珠翠在燈籠光下熠熠生光,妖冶耀眼若一朵灼灼盛開的芍藥。

“還請陛下莫要責罰燕王殿下,殿下飲多了酒,方才前來也是一時意氣,卻未曾說出甚麼逾矩的話。”

蕭洛之抬頭,她淺笑吟吟,紅唇流麗:“燕王殿下快回去吧,您喝多了。”

他胸中鬱悶難言,卻見她朝著蕭濯拜了一拜,“臣婦見過陛下。”

她睫毛輕輕顫了顫,像一隻受驚的蝶,話音婉婉嬌柔,從始至終都不敢直視天顏,只抬手挽起裴熙的手臂,“大人,我們進去吧。”

裴熙朝蕭濯行了拜禮,“陛下,臣……”

蕭濯道:“去吧。”

裴熙與妻子一同往屋內走去,夜風徐徐,吹得二人衣袂纏繞,從後看去便是郎才女貌、極其般配的一對璧人。

然而片刻後,那女郎轉首,回眸幽幽望來。

元朝露遙遙看向燕王的方向,視線卻躍入一雙鳳眸之中。

她心臟驀然收緊。

裴熙與燕王,二人皆是文武雙全,容貌出眾,然這一位天子往那裡一站,便將二人襯托為了無物。

那眉眼分明是昳麗,卻因清冷顯得不近人情,漠然睥睨著她。

月色若輕紗般繚繞二人之間,他人若謫仙一般。

元朝露收回了視線。

雕花門沉沉關上,夜風穿院而過,帶起秋夜的薄涼,掠過蕭濯的面容。

身邊傳來宮人請他移駕的話語,而他靜靜立在階前,適才女子眼波流轉,盈盈看來的畫面猶在眼前浮現。

風掠過他微抿的唇線,也將那縷女子留下縈繞不散的暖香緩緩、一遍遍送到鼻尖。

蕭濯在心中輕輕冷笑。

她到現在,還在引誘他的弟弟燕王。

作者有話說:if線中:朝露和蕭濯沒有太多見面,二人沒有發生過禪虛寺認錯人的事件、只有朝露和其他女子一同去學宮學習,課業太差被傳召教育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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