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章 帝后番外(七)
日頭再往夏天走一些, 這一日,元昭璧入宮拜見了妹妹,探望小外甥女後, 向元朝露送上一封辭呈,解除太醫署太醫之職。
“我要去江南, 師母留給我的藥田, 尚且還是廢墟一片,我既承受她的救命養育之恩, 怎麼也應當回去,不是嗎?”
“阿雎, 你放心, 只是暫時,我又怎能捨得你?待重建好藥田, 一切步入正軌, 我便回洛陽來,不會與你分開。”
元朝露不捨抱著元昭璧許久,最終允了她的請辭。
元昭璧離開前, 還尋了一次蕭濯,有些話出於身份,自然是千不該萬不該去說,可元昭璧還是直言, 請他在自己不在的這些時日, 好好照看朝露還有小侄女。
蕭濯倒是笑問,阿姊怎會說這番話,他如何叫她覺得會虧待妻女?
他與元朝露一樣稱她為阿姊,讓她路上小心,必然不會辜負她的交代。
臨行當日, 元朝露親自來送,一路策馬到城外,元昭璧在馬車中望著她,萬千不捨湧上心頭,握著她的指尖,“妹妹,回去吧!”
馬車顛簸了一路,元昭璧終於回到了故土。
她被迫離開江南前,藥田遭一場火而毀,滿目瘡痍,故土荒蕪,如今再一次踏足故地,卻見原本焦黑的土地已經生出了新綠。
曠野的風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元昭璧俯下身,對著土地拜了三拜。
“師母,我回來了。”話音輕輕哽咽。
她柔婉的面龐上,眼中含著熱淚,目光卻堅定無比。
她要在這裡,重新建立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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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將土地恢復如初,需要許多步驟:請人幫忙清除舊土、養肥改良、再移來新作物……這些註定耗時良久,可不要緊,一切都按照應該有的節奏慢慢來。
每一日,她和荷衣便在田地中穿梭,各種累活髒活都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管多麼累,可只要在這裡,心便能得到安寧。
她們漸漸重建了舊日的木屋,開設了新的藥圃、周圍拉起了欄杆、也請來了護院看家,一切有條不紊走下去時,她沒想到,這日,有兩人來到了江南。
“阿姊,是我!”
元朝露出現在藥園外時,元昭璧愣了足足半晌,直到她溫熱的身軀撲入自己懷中,方才回過神來,緊緊摟住她。
“妹妹,你竟然來看我了,你怎麼來了!”
元朝露鬆開他:“我實在想念阿姊,可也不能強行招你回京,日夜輾轉,下定決心不如來江南看你,阿姊你還好嗎?”
元昭璧連連道了數聲很好,又問:“那驪兒呢?”
“自然是交給她父皇在洛陽好好照看,我在來前也猶豫不決,可實在太想念你了,你是我好不容易相認的阿姊,我真的離不開你。”
元昭璧心嘆,她如此依戀自己是好還是不好?
至於元朝露為何知道此處藥田……
元昭璧目光抬起,落在了她身後那位青年身上。
岑修,她的師兄。
他一步一步走來,踩著田埂上的光,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跨越了千山萬水走來。
“你來了。”她眉梢浸著笑意。
“是,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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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和岑修就此住了下來,好在藥園新建的屋舍極其寬敞,足夠他們各自住下。
於是田埂之上,每日便多了兩人一同勞作。岑修負責挑選草藥的種子,規劃藥田,元朝露則換上了輕便農家的衣裝,每日幫忙鬆土播種,元昭璧以她身子嬌貴勸她停下,誰料她卻執意如此,幾日下來,絲毫不曾有半點嫌累。
又一日勞作後,是夜,四人在院中用飯,賞月閒談。
元昭璧從屋內拿來了一物,遞給元朝露。
“這是我們母親曾經留下的手記,最近才想起來給你,阿雎拿著吧。”
元朝露望著那冊子,呼吸輕輕一滯:“是阿母留下的?”
母親這個詞,對元朝露來說陌生又遙遠,她被養母帶大,對那位生養她的元夫人,遙遙只有一個模糊的映像。
但她記得,幼時曾被一個美麗的婦人抱在懷中,她身邊立著一位男子。
他們的輪廓模糊、面頰若隱若現、神態卻溫柔,笑著喚她小名“阿雎”,面上洋溢著幸福。
她腦海之中存在著這一印象,不知來源,可每每想起便感心中柔軟,覺得被愛意包裹著,直到後來恢復了身份,方才得知,那應當就是自己的生身父母。
如今阿姊將這一份手劄給自己。
元朝露小心翼翼接過,展開來一頁,映入眼簾是雋秀的文字。
其中一段是這樣的:
“嘉峪四年十月初三,吾與元家長子相看。”
“十月初六,與元家長子再見,雖是表兄引薦,然其人甚是風趣,性格豪爽,或可再見一面。”
“嘉峪五年三月十八,明日出嫁,甚是不安,輾轉難眠,蒼天,蒼天,願與夫共結連理,姻緣美滿。此小女子之願,望神佛可聽見。”
……
元朝露每展開一頁,心都被牽動了一下,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她的母親周娥與父親元玠如何相遇、又如何成婚,婚後種種。
原來,她父母是這樣相處的。
元朝露謝過元昭璧,帶書冊回到自己的屋舍,關上門看起來。
終於,翻過一頁頁,她看到了自己——
“嘉峪六年夏,誕下一女,取名昭璧、願其如昭昭玉璧。若再有二女,名字與夫已想好,若是清晨出生,便如清朗朝露,日日伴朝陽而新生。若是日中出生,便為灼華,吾女必然灼烈如赤陽,若是夜晚,便為皎月,似流光皎潔長存……”
元朝露輕笑。朝露、灼華、皎月,這些名字她都很喜歡。
隔著字裡行間,那些鮮活的、充滿愛意的、純粹而質樸的感情,源源不斷熱烈地湧來。
阿母阿耶是如何期盼她降臨的、是如何日夜照顧新生的她、又是如何記載她三歲前種種趣事的……
“昨日前去蕭家,阿雎甚是喜愛其家貍貓,今早遂與吾夫去集市,購一犬一貓,阿昭與阿雎各得一,孰料二人愛不釋手,夜裡竟與之同眠。”
“年關將至,表兄攜其子來府邸做客,表侄雖稚齡,卻已見龍鳳之姿,阿雎不離其左右,表兄笑談提及昔日指腹為婚之約,莫若阿雎日後入蕭家……”
元朝露一愣,定睛再看。
這裡的母親說的表侄,莫非就是蕭濯?
正想著,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咚咚的兩下。
元朝露起身:“阿姊是嗎?”
門外沒有回覆,她又問了一句,走到門邊,那頭亦然沒有回答。
這一下,卻讓她頗覺古怪,直到開啟門,完全定住。
門外一道頎長身影,陰影遮蔽了他的容顏,當他走近,容貌顯露在了燭火下。
“是我。”
元朝露心跳砰砰,一把上前,撲入他懷中,被他整個人提抱起。
“你怎麼來了?”
他身上的氣息裹住她,胸膛那樣溫暖,元朝露撫摸著男子稜角分明的面龐,見他一身勁裝,額間還帶著細汗,應當是才從馬上下來,抬起袖擺為他擦拭額頭。
正要開口,見屋中阿姊等人皆望著他,忙拍了拍他的肩膀。
眾人早知帝后關係極好,卻也沒料二人私下是這樣相處,接著,便見蕭濯抱著身上人,走入屋中。
門被徹底關上,屋內,元朝露雙臂攬住他的脖頸,“你怎麼來了?”
“你怎還問我?分明是你離家一月,拋下親夫,令我獨守空房。我與夫人成婚,何曾有過分別這般久的時候?”
元朝露道:“自然沒有這般久,我也好想你。”
“有多想?”
他微抬面頰,仰視著被他抱起高一個頭的女郎,她依偎來,髮髻間幽香陣陣,“好想,我上路後每一日都與你寫信,你可曾收到?”
蕭濯道:“收到了,但當真如信上一樣思念我?”
“好夫君,乖夫君,世上最好的夫君。”她心中雀躍,嘴甜聲音也甜,“怎麼會忘記你呢,我只恨兩地之間遙遙隔著千里,不能與你日日相見,我本已經打算後日就啟程回洛陽了。沒想到你先來江南見我,你當真不知我的心嗎?”
當時她出發來江南,也是對阿姊念念不忘,迫切想來到她身邊,給她一個驚喜,如今蕭濯也這樣千里迢迢尋自己,原來被人惦記的心情是這樣,心中似有一汪清甜的泉眼汩汩冒出泉水來。
元朝露捧著他的面頰,一時忍不住落下好幾個吻。
待二人在床榻邊坐下,元朝露卻突然意識到一事:“驪兒呢?”
“在洛陽。”
“你不照顧她,是誰照顧?”
蕭濯道:“本是打算將她帶來,可這一路舟車勞頓她怎能受得住,讓仲長君照料著,身邊也都是我的心腹守衛。”
元朝露稍微鬆一口氣,卻也不敢完全放心,“仲叔很是可靠,不過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待你歇息好了便動身。”
“自然。”
元朝露看著手邊的小冊子,拿起,送到蕭濯面前,指著剛剛看到與蕭濯少時見過一處,“你看,這是我阿母當年的手劄。”
蕭濯拿起掃了一眼,唇角微勾,“的確是這般,那時候你當真便左右不離在我身邊。”
元朝露:“所以先帝當時,真要給我二人說親?”
“是。”
元朝露詫異張了張口,嘆了一聲奇妙,隨後將頭貼在他胸膛上,與他一同翻閱起劄記來。
蠟燭燃燒著,書頁翻動發出沙沙之聲。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我好思念他們,若是他們還在,親眼看到你我成親,不知會是何感想?”
蕭濯目光從手劄上抬起,看他的妻子含笑,眼中卻似有熱淚。
他動作柔緩,撫起她的面龐,抬起指尖為她拭去眼角那一滴將墜不墜的淚珠,“你想念家人?”
元朝露垂下眼簾,“是。”
他笑了笑,握著她肩膀的力道微微收緊,“他們泉下必然牽掛著你,若知你我成親,那定然要好好調侃你我,原來一切是少時便註定的姻緣。”
“而如今,我掛念著你,驪兒也思念著你。”
元朝露今日從突然得來的劄記中窺見父母往事,心中甜蜜之餘,交織著感傷,正是五味雜陳之時,她夫君的一句話,卻彷彿一雙無形的手捧住了她飄忽不定的心。
“我便是你的家人,你有我,有阿驪,有你的阿姊,還有弟弟。”
燭火下,他抱著自己,眸色溫柔,面頰靠近,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你不在的時候,我日牽夢繞。”
她再也無法抵禦,撲入了他的懷中。
如此美滿,如此幸福,如此多愛她的人匯聚在身側。
而這,便是家的感覺。
作者有話說:本章掉落紅包,帝后番外差不多這裡完結了。
下面應該是就要寫if線,也會解釋前文蕭濯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