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願與卿情,如川不息……
場下傳來一陣喧鬧聲, 將三個小人的目光都吸引去,聚精會神看著力士們角力。
這般大的孩童,正是有樣學樣的時候,
蕭濯漫不經心掃過那小小的三人,忽見女兒不知怎的來了興致, 朝著她身邊家裡賈離的兒子抬起雙臂推去, 竟將小人一下推翻滾了數圈。
龍鳳胎中的妹妹見狀咯咯直笑,攥著撥浪鼓往驪兒面前湊, 另一隻手則拽住驪兒的衣帶不放,將她帶倒在地。
三個小小的孩童立刻在席上滾作一團。
蕭濯笑道:“你家還年長几月, 卻被我兒這般輕易放到, 開國公作為父親,莫非私下沒有好好訓導一番?”
一旁被賜座在旁的賈離, 聞言道:“小公主精力充沛, 鮮活有力,虎父無犬子,這點倒是像陛下, 不過剛剛陛下說,這訓是如何訓?”
“便是幫她學坐爬。”
蕭驪被父皇抱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在呀呀說著甚麼,有力的雙腿在空中蹬著, 她今日一身紅色襦裙, 頭上也特地戴起了金色的小花冠,以賀父皇的生辰,此刻閃爍著金光,髮飾叮噹作響。
蕭濯將人攬在膝蓋上,接過宮人遞來的帕子, 為她擦了擦腦袋上的汗珠,“莫要欺負人家。”
小公主一雙烏黑的眸子只眨巴看著父皇,眉眼俏麗肖像其母后,面龐輪廓卻與蕭濯如出一轍。
蕭濯輕輕託著她的腋下,指尖撫過她尚且短小的四肢,讓她在自己膝蓋上,正對著自己學坐,幫她舒展蜷縮的胳膊小腿,看小公主眉目舒展,像團小貓舒服倒在他懷裡。
蕭濯低下頭,擺好她的姿勢,“坐好。”
小公主黑瞳烏黑水靈,不解望著他,不安分又想亂動。
蕭濯雙掌帶著她往後,小心翼翼讓她仰倒,片刻後將人拉回來,這般讓她背後懸空來回的動作,實在是加重了小人的不安,砸了砸嘴巴。
蕭濯道:“便是這樣,從前朕是在地毯上教她學坐學爬,多舒展手腳。”
賈離看著眼前人,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君王,此刻卻是溫柔教導著女兒。
話音才落,便見小公主突然放聲大哭,一雙眼睛委屈的不得了。
蕭濯起身輕哄,抬手拍她的後背,好半晌,小公主的哭聲也不見停止,俯趴在父皇的肩膀上,雙眸委屈得不得了。
“莫哭了,帶你去見你母后。”
蕭濯看一眼臺下,下方彼時也已經角逐出了勝者,喧囂的場面寂靜下來,等待帝王的嘉獎。
然而,小公主的哭聲卻嘹亮迴盪在上方。令今日來的諸多王孫貴胄,貴女名流,接下來,便都看到了君王哄弄公主無奈的一幕。
天子潦草道了幾句,吩咐仲長君將賞賜送下去,便帶著小公主離開。
長廊遠離人群,花影扶疏,尤為幽靜。
蕭濯踏上了這裡,懷中人才終於安靜下來,嬰孩鬧騰了一番後,倦怠便席捲而來,這會人已無精打采闔上了眼睛。
仲長君上前來道:“可要奴將公主帶去長秋宮休息吧。”
蕭濯卻道不用,“朕去一趟。”
然而卻在繞過一處假山時,蕭濯腳步驀地停下,只見不遠處的迴廊下,有兩道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人是元朝露,還有……
天色快完全暗淡下來,廊下燈火流麗。元朝露看向面前人:“燕王殿下,實在太久沒見了。”
蕭洛之道:“自太后離世,我便一直在寺中為她守孝,今日來赴皇兄生辰之宴,不久過後,應當就將啟程去封地。”
元朝露在去宮廷馬場的路上,遇到了燕王。對他近來的狀況,也有所耳聞,原以為他在佛廟中必然消沉,可今日相見,卻與預料有所不同。
面前人成熟了許多,下頜覆著一層淺淺的胡茬,眉眼間沉澱下來,反倒添了幾分硬朗。
蕭洛之道:“我知娘娘在想甚麼,上一回禪虛寺相遇,娘娘勉力我的話至今還在我心中,母后雖不在世,但我又怎麼會放縱自己消沉頹唐下去?”
他忽意識到自己不該提起陸太后,道:“母后當年與元家的過往,我也是如今才知道,母后她……”
元朝露只微微一笑,及時打斷,“你要去封地,一路保重。”
蕭洛之頷首,就在要擦肩而過時,他道:“還是要謝謝你。”
“那幅我從你手中買下的《隴山夜雨聞道圖》、一幅你曾經贈予我的畫像,我看出來了,他們是同樣的筆墨,都是你所畫,對不對?那兩幅畫我會一直一直珍惜留存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不復方才那般平和,像是藏著滿腔熱言。
元朝露靜靜看著他,“是。”
但他終究未曾說出甚麼逾矩的話,只是側開與她對視的眸子,笑了笑,“你說過,大海長江滔滔不絕,我就像如此,可我知道,當時的我並不是,被權勢束縛裹挾,如今我即將離開洛陽,去往封地,原本是定在中原腹地,可我更想去北方,或許在那裡有肆意縱馬的一日,為自己自由而活,也謝謝你。”
最後那句 “謝謝你”,說得極輕。
與蕭洛之的話落,元朝露抬眸,便撞進了不遠處蕭濯的雙眸中。
她年輕的夫君立在廊下,懷中抱著他們的女兒,朝她這處望來。
元朝露抬步朝他走去,面上不見分毫的慌亂,唇邊含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你來了,我在路上恰逢遇上燕王,便多說了幾句。”
蕭洛之見到蕭濯,輕輕一愣,旋即拱手,聲音清朗:“見過皇兄。”
“皇兄今日生辰,臣弟備下了一份薄禮,不知皇兄可否賞面一觀,”蕭洛之自然忐忑,擔憂他是否多想,頓了頓又道,“臣弟即將離開洛陽,有許多話想與皇兄說。”
卻沒想蕭濯應下:“可以,朕也有話多叮囑你,只是朕得先將驪兒送回長秋宮。”
蕭洛之抬眼,見小公主俯在蕭濯的肩膀上,那是她和皇兄的女兒,二人繞過他一同沿著長廊向前,元朝露攬著皇兄的手臂,仰起頭說些甚麼,晚風徐徐,吹動她的碎髮,笑顏也都輕柔。
他目送著二人遠去的身影,立在樹下,眸光眺望北方,輕輕笑了笑,轉身不再停留。
**
宴席結束的時候,已是極其晚了。
帝后二人回到長秋宮時,小公主還在安睡。
“還有酒味嗎?”蕭濯微垂下面頰,湊近她問。
元朝露今夜也飲了酒,面上浮著幾分酡紅,好在只是果酒味道不重,可蕭濯便不同了,烈酒的氣息實在醇厚濃郁。
她抬起頭,鼻尖嗅了嗅,皺眉道:“有,你喝些茶水,等身上味道消散點,再來驪兒這裡。”
蕭濯道了聲”好”,看元朝露走到驪兒搖籃,檢視著熟睡女兒,他則走外殿,等著宮人送上醒酒湯。
殿內靜謐,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
蕭濯漫不經心抬起目光,恰好落在一旁案几上一隻赤紅漆盒上,伸手取來,觸感便覺雕工斐然,本欲詢問她,是否是她的物件,可開啟後,便見一張圖紙捲起,安靜擱置其中。
那是一張石窟開鑿的稿圖。
“洛水湯湯,奔流不竭。”
“以此窟,還贈吾夫。”
在佛窟的右下角稿紙上,寫此話語。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的眉眼,蕭濯指尖慢慢撫過紙上畫像、文字。
元朝露檢視完驪兒,正起身,就覺一雙手臂從後攀繞上來,背抵靠上一個溫暖的胸膛。
她抬起頭,便見牆壁之上二人的身影,如藤蔓一般環繞、糾纏、收緊。
“怎麼沒有飲醒酒茶就來?”話音似嗔含嬌。
他溫熱的掌心攬住她的腰身,“阿雎,朕今日許了一個願望。”
“是甚麼?”
“願望說出便不靈。但你知道,我許了甚麼。”他望著她,神色一片柔軟,薄唇勾了勾,元朝露無法拒絕這樣的溫柔神色,只覺那沙啞的聲音若羽毛一般撩動著心,
而他說,她知道他的心願是甚麼。
床榻之上傳來了動靜,驪兒轉醒,一雙眼睛張望著二人。
嬰孩見到母后,朝她張開兩隻小胳膊。
然而下一刻——
被父皇喚來的人,給無情地抱走了。
元朝露不記得是如何與他滾到了床榻之上,髮絲與他的纏繞在一起,脊背貼他的胸膛,肌膚為他指尖所陷。心跳聲都在交織。
“上次帶你去看的石窟你還記得嗎?季春入夏,洛水正是水暖風柔之時,我想過些時日,和你一同去那裡看一眼。”
他氣息縈過她肩膀,令她肩膀酥軟,為之一寸寸下沉。
她喃喃道:“再等等。那裡方才動土,尚未建成,夏日悶熱,待再晚些、秋日冬日再去吧。”
她欲拖得久一些,至少等到佛窟真正開鑿動土,才叫他發覺這個驚喜。
卻見他眼底情愫熾熱,眸子緊緊鎖著她。
“我期待著,看到它鑿成的一日,與你攜手一同去看。”
一瞬間,她整個人都似被拖曳進那雙眸中,被滾燙的情緒裹住。
他撫著她的髮絲,在她鬢髮邊輕輕落下一個吻。
月色漫漫如水入窗,繚繞屋內,也照耀著案几上那一方赤紅的漆盒。
洛水湯湯,奔流不竭。
她寫下這一句是望佛窟長存,毗臨洛水,似其不竭,萬古不朽。
可蕭濯還有下一句。
夜風嫋嫋,元朝露聽到他在她耳畔輕輕嘆道。
“願與卿情,如川不息。”
作者有話說:本章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