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瑤臺夢(六)
元朝露道:“陛下何意?臣婦聽不明白。”
“你還喜歡燕王?”
這話實在不好回答, 若她回答喜歡,自然叫陛下不滿,可若直言不喜歡, 燕王終究是天子嫡親的弟弟。
“臣婦與燕王殿下曾有婚約,是陛下親自定下, 陛下可還記得?自入洛陽來, 燕王殿下處處寬和待我,我亦有感恩之心。”
“感激?”他似乎聽到了何好笑之話, 輕輕笑了一聲,“如此混賬的男人, 能引得你感激, 朕也得誇讚一句表妹好眼光,燕王欺你孤女, 數次欲與你退婚, 又在你婚後不知廉恥來撩撥你,如此擔當的好男人,表妹是覺得還沒被辜負夠嗎?”
他的手慢慢收回, 擱在了藥箱之上,姿態優雅望著手腕上的膏藥。
元朝露還維持著仰視看著他的動作,眼尾泛起一絲紅暈,是因羞恥而浮起的神色, 卻顯得泫然欲泣般。
“陛下也說臣婦一介孤女, 如此舉目無親的局面,臣女又當如何做呢?”
“你若喚朕一聲表哥,朕便好好教你。”
這一句話,令元朝露完全定住了。
“琴棋禮節一類欠缺,倒是小事, 但處事和看人的眼光若再糊塗,便無一絲益處,朕觀表妹也是聰明之人,不願見表妹如此糊塗下去。”
聲線若泉水落進深潭中,說這一番話時,神色間絲毫不見男女之情的狎暱,就仿若當真是為她考量。
聖上修清欲之道,多年來後宮也無一女子,外人眼中便如皎潔的山巔之雪般,無心於世間男女情愛,如此高高在上的人物,又怎會對她生出別的心思?元朝露曾在學宮被他喚到身邊教育過幾回,陛下也多是勸學。
應當是自己想錯了,陛下對她別無他想,此刻留下她多說幾句,也只是出於兄長的責任。
可……沒有哪家的兄長,會握著表妹的下巴,做那樣曖昧的動作。
一時間各種情緒上湧,猶豫與猜測交織糾扯著她的心,元朝露搖擺不定。
她視線重新落在天子的面頰上,見他眉心微蹙,似是傷口又在疼,輕聲問道:“手臂還在疼嗎?”
頓了頓,她喚了一聲:“表哥。”
蕭濯停下動作,望向她。
元朝露道:“表哥說的,我都明白了,自當會謹記表哥的教誨。”
“表哥”二字,她微微咬重,與他對視一眼:“時辰不早,我的夫婿還在閱武場等著我,我當回去了。”
蕭濯道:“去吧。”
元朝露離開殿宇,晚風徐徐吹來,浸透了衣袍中的冷汗,她輕輕喘息著,冷靜下來,這才發覺這裡離她熟悉的閱武場極近了,天子若是早知曉這裡,在叢林時給她指一條路便是,根本不會有迷路一說。
一個怪異的想法一閃而過,元朝露抬手撫上面頰,被他指骨撫摸的地方,肌膚的溫度還滾燙著。
他的力道雖不算重,但也絕不輕柔,定然留下了痕跡,這樣回去,怕是會叫裴熙發覺……
小半炷香後,仲長君來到了這處殿舍。
“稟陛下,奴婢剛剛在外暗處候著,瞧見裴夫人在殿外等了許久,這會已經離開走了。”
殿內,君王正靠在椅上閉目養神,眼皮撩都沒有撩一下。
仲長君道:“天馬已經收入籠中,金猊也已經交給馴獸師。”
他忽瞧見了藥箱,道:“陛下怎將藥箱取出,可是與裴夫人在林中御馬時受了傷,奴婢去喚太醫來。”
“不必。”蕭濯終於道了這麼一句,“朕沒有受傷。”
殿內又沉默了下去。半晌後,仲長君又道:“那裴夫人那邊……明日可要再喚夫人來?”
蕭濯緩緩睜開眼簾,入目便是昏暗的黃昏光線。
裴夫人嗎?
午後那天馬當真躁動不安?金猊為何無端出現在林中,又為何他會帶她來到這一處無人打攪的殿宇。算計到這種地步,一股淡淡的厭惡自嘲之感湧上蕭濯心頭。
可表妹見過的男人太少,如此便會被心懷鬼胎之人哄騙。
他既然承她一句表哥,自然當按照許諾,好好教導一番,不是嗎?
蕭濯眼前浮現起,她跪在他腿邊,精緻小巧的下巴被他握著,如同遭受極刑一般,臉頰緋紅望著他。
他喉結上下滾動,感覺到一種難言的暢快。就好似看到她御下天馬時,那種久違的血液重新流動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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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先前為避開裴熙,自請將天馬留在閱武場,以求能多去閱武場,離開裴府得到短暫自由,
可如今,便是作繭自縛。
她未曾料到,天子會如此頻繁來閱武場巡視兵馬,更是數次傳召她到那處偏僻的殿舍中,與她獨處。
天子的腕傷依舊沒有好,他說起傷勢隱隱作痛時,露出幾分脆弱神色,每當元朝露隱約覺得事態不對,他又好似當真只是傳召她勸學,為了她好。
就譬如今日,天子讓她伏案抄錄《心經》,從先賢留下的經書中體悟道理,戒驕戒躁來正心。
殿內靜悄悄的,他午後有事離開一趟,只餘下元朝露一人伏案。
元朝露心神不寧,望著面前的宣紙,手中羊毫吸滿了墨汁,滴答落下一滴,在紙上暈染開來一片濃重的墨痕。
陛下、陛下、陛下……
她在心中默唸這兩字。若是藉著陛下之勢,離開裴府呢?
他讓自己稱呼他為表哥,似也不是那般不近人情。高潔不可侵犯的帝王,無男女之情,她便不能叫他生出嗎……
這時,緊閉的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那人尚未入內,清雅含笑的聲線便已經傳來。
“愛卿今日陪朕騎射辛苦,先回去吧,裴夫人應當還在等著你。這幾日總叫愛卿操勞,怕是夫人要獨守空房。”
元朝露愣住。
旋即響起的,是另一道熟悉男子的聲音:“豈敢?陛下抬愛臣,許臣重職,臣自然不敢辜負陛下。”
開門聲驟然響起,元朝露的案几正對殿門,連忙起身,動作間帶著小案上茶盞傾覆,此刻也顧不得,連忙躲至一側帷幕後。
有人進入了大殿,旋即是裴熙的告退之聲,還有關門響動。
“表妹躲甚麼?”
元朝露背靠在柱上,心口急跳,聽到這一聲,方才緩緩轉身,卻也不敢直接走出,只扒著柱子,探出眼睛,瞧見殿門確實關上,除蕭濯沒有外旁人,這才走出來。
“表哥好生嚇人,怎麼能帶裴熙來此,叫他發現……”
“叫他發現如何?”蕭濯長身立在案几旁,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噙了一口,含笑望來。
他一身玄色騎裝,腰間革帶分割出上半身,寬肩窄腰,又高又俊,幾滴汗珠還在順著下頜滑下。
她想起他方才與裴熙交談間一同騎射的話,走上前去,“陛下騙我,分明手腕已經好了。”
蕭濯道:“何時騙你?我有說過沒好嗎?”
元朝露道:“陛下說疼,叫我每日都上藥。”
“是疼,但沒說手腕沒好。”
元朝露覺他實在強詞奪理,咬唇:“裴大人已經走了,臣婦也該回去,晚了叫大人察出異樣。”
蕭濯頷首:“走是可以,課業做好了嗎,叫朕看一看?”
他對她的管教實在嚴苛,更是會用戒尺教她,這時候便彷彿只是一位耐心的兄長。
但今日卻是拿不出課業,她寫了大半的經文叫墨水玷汙,沒辦法呈上給他。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他在椅中坐下,昏暗的霞光照著他面頰尤為稜角分明。
“課業做不好,那今夜自然是走不了的。”尾音上調,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裴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