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那一幕至今仍在他心中紮根。
烏里雪山, 地勢複雜。
賀蘭翊的人馬昨夜未曾歇息,一直在附近追蹤,直到清晨, 依舊沒能找到紀安等人的下落。
戎北計程車兵並不願意跟隨,他們被上級派來, 協助一漢人男子搜尋大祈朝皇后的弟弟, 可如今他們找不到人,烏里雪山昨日又發怒降下雪難, 致使不少兄弟葬身峽谷,尋找的說到底並非大祈皇后本人, 只是皇后的親族, 能對戎北起到多少作用?
低迷的情緒蔓延開來,戎北人接二連三撤離了隊伍。
到了清晨, 賀蘭翊身後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名親信。
一名親信來到賀蘭翊身邊, “將軍,戎北那邊剛剛來催,您找不到人, 就立刻回帳覆命,戎北上面有話與您說。”
坐在馬背上的男子,走得緩慢,脊背佝僂著, 不復往日的挺直, 全身掩不住散出沉沉的死氣。
若非是他身體還在微微起伏,直叫人以為他已經沒了生氣。
“戎北?”他聲音沙啞。
親信與身後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的心思——
不能再留下來了。
賀蘭翊的傷勢遠比想象中的嚴重,活不了幾時了,這一次的計劃本來就是一場豪賭, 極其險難,到了這一步失敗是板上釘釘。
難道他們也要和賀蘭翊,落一個叛國賊子的下場?
幾名親信交換眼神,不動神色選擇放慢速度,與賀蘭翊拉開距離。
賀蘭翊策馬緩緩走在雪谷之中,一張蒼白的臉上毫無半點血色,鬢邊沾滿霜雪,曾睥睨沙場的雙眼,此刻半闔著,視野模糊不清。
雪谷傳來清脆的馬蹄聲,賀蘭翊喚了手下一聲,卻聽不到親信回話。而馬蹄聲是來自前方。
只聽得來人中有人道:“陛下,餘下的人都已經解決了。”
賀蘭翊聽到這個稱呼,驟抬起頭來,一匹高大的駿馬來到了身前,馬背上人影頎長,周身的氣場一出,賀蘭翊便認出了來人。
“賀蘭翊。”
蕭濯喚他,聲音清冷,高高的如同來自天際。
賀蘭翊從震驚中回神,下意識握腰間的劍,卻被眼疾手快計程車兵發現。
一股強悍的力道,打在他手腕上,佩劍脫手落地。他身體也不受控傾倒,從馬背上滾落在地。
賀蘭翊捂著胸膛咳嗽,才欲起身,數道雪亮長劍抵在他的脖頸邊,稍有動作,那些長劍便會毫不留情割破他的脖頸。
賀蘭翊喉嚨腥甜翻湧,單手撐地,抬起頭來。身後已沒有親信,剛剛聽到那句,“餘下的人都解決了”,就是在說自己的手下。
一匹馬從蕭濯身後走來,馬上少年道:“賀蘭翊!認得我嗎!”
賀蘭翊笑了,望著紀安,再看向蕭濯,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我也沒想到,大祈天子,為了一個元朝露,竟做到這樣的地步,千里迢迢深入敵國的領地,只為尋她的弟弟。”
賀蘭翊笑起來,血順著唇角流出,染紅了下頜,喘著粗氣,忽迸濺出力氣,起身還想掙脫,卻被束縛住,再次押跪在地。
大祈的皇帝就在眼前,多好的機會,只要喚來戎北計程車兵,蕭濯必死無疑。
可數把長劍,生生封鎖他的出路,不給一絲機會。
士兵呵斥道:“亂臣賊子,還欲反抗?”
“亂臣賊子?你一個名不見傳的兵卒也配這樣稱呼我?”賀蘭翊說完,望向蕭濯,“我這些年,為你征戰沙場,有一次不聽你的排程,背叛過你嗎?”
“為大祈奔走,定鼎天下,守衛後方,有我賀蘭家一份力嗎?”
“我盡心盡力輔佐聖上,聽你開疆擴土之令,方才有了今日的大祈,到底算不算開國肱骨之臣?”
“可如今,你卻害我淪落到此地步!蕭濯你實在狠心!”
說到最後,像一隻瀕死的困獸在哀嚎。
許久,迴音終於寂靜下來,蕭濯不冷不淡的聲線才又響起——
“誰給你的錯覺,朕不會為了她殺你?”
賀蘭翊猛地抬起頭。
他逼問蕭濯是否是因為元朝露對付自己,尚存一絲念想,他們君臣不必如此,一個元朝露而已,何須讓他們生死相逼的地步?
可如今皇帝一錘定音,告訴賀蘭翊,蕭濯殺他,就單單為了元朝露,這一個理由。
蕭濯抬手,搭上了腰間長劍。
“賀蘭翊,太高估自己了,你能有今日,是朕選擇了你,沒有你,也會有無數人前仆後繼來朕的身邊。”
那劍拔得極其緩,伴隨著鳴劍聲,一把雪亮如水的長劍出鞘。
賀蘭翊肩膀劇烈的顫抖,下頜緊繃,仰起頭來,“這一路,你將我如同一隻狗溜著,不急不慢在後面牽著繩子,等著我為你帶路找到紀安,你早就算好了一切,我的傷勢註定回不去了,對不對?”
他拖著膝蓋,硬生生向前一步:“你給我定罪亂臣賊子,讓我身受重傷,潛入戎北,早就想試探我,究竟會做何抉擇?”
蕭濯道:“不愧是鎮西將軍。”
賀蘭翊扯著嘴角,發出一聲低啞的嗤笑。
也當真是聖上的手段。
好一盤棋,讓自己做一條狗來尋紀安,又不斷施壓自己,看那樣極端的情況下,自己是否會投奔戎北。
投奔了,那便是叛國之罪。
他被壓跪在地,面頰貼上冰冷地面,余光中看到了那懸在頭頂的長劍,冷得晃眼。
他知道,今日逃不掉了。
等待命運落下前,他聽到皇帝問:“你從前也讓皇后這樣跪在你面前,欺負她的,是不是?”
那把長劍最終沒有落下,只是挑起了他的下巴。
蕭濯鳳眸噙笑,“這麼好的頭顱,只讓朕來處置,未免太可惜了。”
**
雪谷中悄然發生著一切,極其隱秘,不曾驚動戎北人。
而元朝露走在冰天雪地裡,尚且不知紀安和蕭濯的下落。
他們與追兵狹路相逢,最終艱險獲勝。可代價也很慘烈:韓蓬肋下受傷,另一人腿上捱了一劍,無法站立。
一行人清點馬匹,更是心往下沉去,如今,竟只有兩匹馬還能勉強馱人。
最終,元朝露選擇徒步前行,將兩匹馬留給兩位傷兵。
他們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韓蓬道:“娘娘,臣下來換你吧,臣的傷勢沒有大礙。”
元朝露搖了搖頭,繼續牽著馬向前,“再走些路,說不定遇上我們的先前調走計程車兵支援。”
韓蓬道:“可你也受了傷!”
元朝露攏了攏身上從追兵身上扒下來的禦寒衣物,蓋住肩膀,“我不過是被老鷹啄傷,你和他才是身體都不能行走,不必管我!”
韓蓬想勸說,喉嚨剛滾出半句話,一陣鑽心的疼痛便從肋下襲來。他悶哼一聲,冷汗涔涔,扶住馬匹。
一行人走走停停,腳下的雪松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卻又滯澀,拖慢他們的步伐。
戎北的原野,本就廣袤得望不到邊際,城池間隔著數百里,這樣風雪交加的極端環境,一路上寥無人煙。
韓蓬則一遍遍呢喃,“我們行走了很久,就快到了。”
元朝露嗯了一聲。
朔風如刀,裹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就如同紛亂的雪,一時擔憂夫君還有弟弟,他們有沒有脫離危險,一時又想到和蕭濯分別前,他往自己手中塞了骨哨,說他們在很早之前就見過的話。
甚麼時候?
她也記不清了。
她除了西北這一帶,便沒有去過別的地方,印象中更未曾有過甚麼貴人。
不知過了多久,元朝露雙腿忽然一軟,再也撐不住向前栽倒去,手中的哨骨飛出,掉落在前方的雪地裡,她扶著冰冷的雪地站起身,將哨骨收好,身子卻一定。
江南。
回憶像是開啟了一道閘門,潮水般的用來。
她突然想到,在江南時,她被賀蘭家的奴僕押進客棧,慌亂之中,闖入了一間貴客的客房。
懷中那枚骨哨,也是這樣掉了出去,骨碌碌滾過地面,最後掉在那位貴客綢緞衣袍的一角。
衣袍是極昂貴的綢緞,繡著金色暗繡,只這一角,便能看出這位坐在茶案邊沏茶的公子,貴不可言。
被賀蘭家帶著的這一路,沒有人幫過她,可她跪伏在他面前,還是朝著這一位貴人伸出了手,喚道:“公子,能不能救我。”
元朝露還沒有來得及再說甚麼,便被拖了下去,倉促間,只看到那隻修長的手撿起了哨骨,將它慢慢遞了回來。
她拼盡全力去夠,方才拿到。
……
大雪紛飛,元朝露轉身看向韓蓬:“你常年跟隨陛下,那你可知曉,陛下早年是否去過江南?”
韓蓬道:“江南?”
元朝露握緊了哨骨,緊張看向他。
片刻後,韓蓬似想起來,點了點頭。當年天子在即位前,的確去過江南。
元朝露聲音在顫:“竟然真的是他。”
她痠軟的腳下,忽然生出了力氣,重新往前走去。
她永遠記得,被關在賀蘭家昏暗馬車後,心中近乎絕望,整個人陷入了深淵渾渾噩噩。
車門被開啟時,她蜷縮在角落中。
那一剎那,明亮的晨光倏忽灑了進來,照亮了她的世界。
那一位士兵,正是客棧中的那位貴人派來,開啟賀蘭家的馬車,為她鬆綁,讓她趕緊離開。
江南的清晨曉色中,她快步奔走出逃,穿過一片片蘆葦蕩,飛絮如雪,她停了下來,濃烈的火燒雲讓她看不見後方,只能遠遠看到他的馬車,簾幕後隱約的貴人身影。
元朝露心脈抽動,眼眶溼潤,抬起頭看著漫天的風雪。
即便後來,她被賀蘭翊的人再次強硬帶回,可始終未曾忘記那一個江南深秋的清晨。
無數個賀蘭家的昏暗的日子,這一幕就像是一抹亮色,和思念家人的感情一樣,支撐著她、告訴她、不要認命、不要屈服。
元朝露冒雪前行,風吹走了她的面覆,便將面頰埋在圍領裡,雙腿僵硬地走不動路了,便一遍遍捶打自己的腿。
她一定一定要活著見他。
可回應她的,只有呼嘯的風雪聲。
恍惚間,身後似有馬蹄聲。
元朝露驀然轉首,警覺地拿起弓弩。
迷茫的雪霧中,出現了一道策馬的身影。
元朝露手中弓弩墜地,鬆開了牽馬的手,義無反顧地朝著那道策馬身影奔去。
“蕭濯!”
她撲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一雙有力的臂膀環住了她,將她緊緊擁入了懷裡。
他喚了極其輕的一聲,喉嚨滾動:“阿雎。”
元朝露將那枚骨哨送到他的手裡,“你說我們很早見過,在江南的時候,是不是?”
蕭濯望向那枚哨骨,“你想起來了。”
元朝露強扯出一絲笑意,不讓淚落下,“是,都想起來了。”
她將頭埋在他肩膀上時,看到了他身後馬上一人。
元朝露愣住,鬆開蕭濯,朝賀蘭翊走去。
賀蘭翊被護衛拽下馬,眼前投下了一道暗影,輕笑一聲,抬起頭來,沒有意外看到了元朝露。
“皇后娘娘。”
昔年豪雄也到了窮途末路之時,他神色憔悴,卻是在笑,“當年我將你困賀蘭府,如今我也被你所困,朝露。”
這一聲近乎嘆息又似透著情愫的“朝露”,未曾讓元朝露神色波動分毫。
少女取出匕首,刀鞘挑起賀蘭翊的下巴,扭頭望一眼身後走來的蕭濯,微笑道:“謝謝,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風吹得少女的長髮飄飛,她居高臨下俯看著他,緩緩拔出匕首。
賀蘭翊目光定住。夫婦二人,連做這樣取人性命的動作,竟都尤為的相似。
賀蘭翊被迫用一種屈辱的方式,仰視著昔日的女奴。
她道:“再見到你,讓你跪在我面前與我說話不容易,這一日我等了很久了,陸家、賀蘭家的種種遭遇,都是我策劃的。”
賀蘭翊:“我猜到是你。”
少女那一雙眼眸依舊狡黠含光,“瓦解你們的盟約,清算你們的勢力,實在是困難,可我做到了。”
賀蘭翊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這一雙眼睛吸引,她像是一頭野性未褪的獸類,靈動、不馴、驕傲、充滿著吸引力。
可她越是不馴,越是滿身傲骨,越是讓他心中湧起一種去毀滅的念頭,想看看打斷她脊樑,讓她心甘情願臣服會是何樣子。
風送來她的聲音:“你妄圖馴服我,可你才是被我馴服的獵物。”
“一個我看都懶得看一眼的牲畜。”
匕首往他脖頸一送。
“嚇你的。”她突然收手,欣賞著他面上一瞬間緊繃的神色。
賀蘭翊脖頸上的青筋在跳,清晰地感知匕首的冰冷。
話音落,匕首刺來,這一下狠狠刺進他的喉嚨,男人的身子劇烈痙攣,看著鮮血迸濺而出,身子向前傾倒,卻被人拽了回來。
血湧出來,濺在她身上,她卻渾然不知,握著匕首再次捅來。
一下、兩下、三下……匕首拔出時,會勾連血沫,飛濺沾上她髮絲,她只微微側首,避開飛來的血注。
到了後來,幾乎是洩憤一般,一次次重複著動作。
眾將士生平甚麼血腥的場面沒有見過,此時卻陷入一片死寂。
皇后對賀蘭翊的恨意,竟到了如此重的地步。
唯獨蕭濯,在這一刻來到了她的身側。
元朝露割下了賀蘭翊的頭顱,回頭,踉蹌朝著他走去,頭顱從她手中落下,便丟棄在腳邊。她沒有再看一眼。
蕭濯扶住她的身子,雙手托起他的面頰,指尖擦拭血珠:“臉髒了。”
元朝露眼中蓄淚,“嗯”了一聲。
大雪飄飛,籠罩著雪地中男女。
他撫摸著她的面龐,感受著她波動的情緒,
“我一直記得那一日,你逃離賀蘭翊的那一幕。”
他靠近,元朝露只覺額頭傳遞來溫柔觸感,他在她額上落下輕輕的一個吻。
“我去江南時,本想辭去世間一切,沒有甚麼好留念的,可我看到了你。”
他的眸光灼亮,“你在江南的曉色中,穿過蘆葦蕩,隔了這麼多年,野火燒不盡,那一幕在我的心中不斷生根。”
“我愛你。”他道。
元朝露仰起頭,眼眶中浮起熱淚,一瞬感覺如釋重負,道:“那就帶我回洛陽,我們回家。”
“好。”
風雪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雪面上,照亮了前路。
一路疲於奔命,到了此刻,終於可以停下來。
大雪之後,寂靜明淨。
作者有話說:主線結局啦,還有一些小劇情收尾,放在尾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