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唯一
元朝露看著他說完這話, 便策馬向前行去，馬蹄揚了她一身雪霧，令她不由眯了眯眼, 後退躲開。
他為何會潛入戎北腹地？
她在呼日勒的客棧中看到他一刻, 以為生出了錯覺, 斷然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所以回神後, 馬不停蹄離開城池，立刻想見到他。
一路趕路，冷風劈面, 一個念頭也隨即浮上她心頭, 謎底呼之欲出……
唯有那一個理由, 能讓她、還有他踏足這裡。
元朝露握著韁繩的手微微顫抖, 望著男人的背影, 抬起面頰，長撥出了一口冷氣。
夜幕降臨，長溝落月。
夜色完全漆黑前，眾人尋到了一處石坳地歇腳。
草原晝夜溫差極大, 入冬了夜更是冰寒刺骨，此地卻是一座天然岩石群, 向內凹陷出一片空間，三面的岩石壁，搭建成了一座天然的屏障, 能完全容納他們的馬匹還有車隊。
很快，帳篷營地便搭建好了。在忙亂的動靜中，元朝露立在馬邊，用獸皮為馬兒擦拭身上凍霜, 一邊餘光注意著遠方的蕭濯。
元朝露喚來一名護衛，附耳叮囑了幾句，讓他去探對面口風。
那護衛領命而去，不久後，卻訕訕回元朝露身邊覆命。
話是沒問出來幾句，對面實在謹慎，反倒聊著聊著來探他的話，險些套了他的底。
元朝露無奈嘆了一聲，走到篝火旁，接過士兵們遞來烤得焦香的羊肉，抬眼望去，不遠處的一行人，也歇了下來，靠坐在帳篷邊，只沉默地用著些乾糧粗餅。
這一行人輕裝簡行，只帶了能勉強果腹的粗糧，路上也沒有買補給。
元朝露望著面前飄著熱氣的肉鍋，舀了一碗，挪動身子，朝著不遠處的蕭濯靠近。
“這一路天寒地凍，可要與我們一同喝些熱湯……”
誰料下一刻，韓蓬側身擋在元朝露面前，一手按在腰間彎刀的刀柄上，滿眼都是戒備。
“不必。”他態度冷硬。
元朝露道：“你們行了一日的路，再不喝些熱的暖身，身體能抵得住？還是說怕我在其中下毒，這肉湯我們可也都喝了。”
元朝露越過他的肩頭，望向後方的蕭濯，“我有要事要與你們領隊商議。”
篝火幽幽，火星“噼啪”飛舞，照著篝火旁的男人，他藉著月色，慢條斯理擦拭著腰間的匕首，聞言，終於抬起面頰，眼尾掃來一眼。
他眉峰輕蹙，那一眼散漫，帶著十足的疏離冷淡。
元朝露怔住，她與蕭濯相處，即便最初不熟時候，他雖冷漠卻也未曾像這樣，通身充斥著生人勿近之感，散發濃烈的危險。
他在面對別的女子，是這般？
元朝露忽伸手將熱湯碗朝韓蓬遞過去，讓他握住，韓蓬始料未及，往後一退，元朝露便趁機傾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對蕭濯道：“既然說好一同走，我要與你談談明日的路線。”
她這一動作一出，身後的護衛倒吸了一口涼氣，但見韓蓬亮出了長劍，似要動手，護衛們立馬上前。
“說吧。”好在蕭濯開了口。
元朝露這才得以坐到蕭濯身邊，將地圖鋪在腿上，又抬頭看一眼身邊圍著的雙方人，道：“走遠些，我和他單獨說。”
韓蓬望向蕭濯，“領隊？”
蕭濯目光落在那地圖上，道：“你們先回帳篷。”
等餘下的人散開後，元朝露笑道：“這時候倒是不避著我，若是尊夫人知曉你我孤男寡女獨處，會如何想？”
蕭濯注視著她，不語。
不知為何，元朝露只覺那視線比起方才灼熱許多。
元朝露指著地圖，“明早走這邊走，抄這裡的一道近路，行程能少足足一日，那裡地廣人稀，能避開一些巡邏隊，少許多麻煩事。”
如今的戎北以大可汗為統帥，但草原地廣，大可汗分封了下面的幾位王弟維護統治，卻誰也不服誰，各佔一片部落地盤，內部矛盾甚是突出，互相劫掠是常有的事。
若是他們這一路不走運，很可能會遇上巡邏隊，被扣押盤問亦或是劫掠。
蕭濯掃了一眼：“這與我們既定的路偏離。”
元朝露道：“我好心提醒你，這邊更為安全，也能更快北上。”
蕭濯淡聲道：“這片道路況極其複雜，我從前從未聽說過你說的這條道，怎麼，你如此很熟悉這裡？”
“自然，我從前來過許多回，”元朝露笑道，“若是明早沒有風雪，起得早，沿著我說的那一條河谷走，還能看到晨光灑滿湖面。”
蕭濯凝視著她，見銀輝灑落在她的面頰上，為那張疏狂的眉眼添上了幾分柔和之色。
她望著那月亮，似是透過那月光，看到了別的甚麼，唇角勾起弧度：“再往前走，便會經過一處地下石窟群，那裡有一處佛窟。”
蕭濯道：“佛窟？”
“對，佛窟，曾有信仰佛陀的牧民，請來了中原的工匠在那裡修繕佛窟，裡面儲存著佛經，佛像，四壁都畫著各種壁畫，極為壯觀。”
元朝x露轉首：“你當親眼去看一看，便知我所言不假。”
話音才落，她許是意識到自己這一刻真情流露說的太多，忙道：“你當真不走那條路？”
蕭濯道：“此地是戎北，敵視漢人，會請中原的工匠會來修繕佛窟？”
他目光落在元朝露頰畔上，那裡耳垂上有一耳洞，未曾戴任何首飾，耳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他微微眯了眯眼，繼而將視線移到她面頰上，描摹打量著。
元朝露道：“當然，戎北與邊境隔著重山，彼此多有猜忌，但那位工匠極其痴愛此事，聽到了邀約，便帶著女兒一路冒險輾轉來此。”
蕭濯道：“既知危險，也要帶著女兒來？”
元朝露道：“自然是因那女兒常年陪同在他身邊，也是會修繕佛窟、會作畫之人，她父親身體不好，到了這邊便病倒，到了後來佛窟中的壁畫，幾乎都是她所畫。”
她唇角微微翹起，面頰迎著流水般的月色，眸光也似水一般。
“我很喜歡這裡的夜，月盤皎潔，坐在曠野邊緣，在夜晚注視著天幕，便會感覺世界都是自己的。”
月光在曠野遊走，耳畔是無盡的風聲……蕭濯靜靜望著她。
說到這裡，她轉身面向他，“你方才這般抗拒我，如今怎麼願意與我說話？”
蕭濯道：“因我與我夫人邂逅，便是在一座佛觀，她提起佛窟還有壁畫諸事，也會有許多話。”
元朝露愣了愣，回過首，望著面前的篝火。
篝火幽寂燃燒，火苗發出窸窣聲。
她輕聲問道：“你總提起你夫人，看來是當真喜歡他？”
身邊人沒有回話，只是抬頭望向那一輪月盤。
“喜歡。”
穿過石壁的風呼嘯，將他的話音送到元朝露身側，她世界忽然沉寂下來，只餘下了一片風聲。
“世間芸芸諸多人，可在我心中，都比不過她，她是我此生的唯一。”
唯一。
元朝露抱膝而坐，環繞膝蓋的手慢慢收緊了。
天地寂寥，萬物沉寂，所有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篝火的光亮籠罩著相靠而坐的男女，夜深了，女郎漸漸闔上了目，終是歪頭靠上身邊男子的肩膀。偶爾篝火中飄飛出火星，如流螢一般飛舞，繚繞二人身側。
一旁韓蓬欲上前，被蕭濯抬手製止。
他垂下眸，看她側顏嫻靜。
接著，他另一隻手探向她的面頰，滑過肌膚，摸索到臉頰一側，指尖傳遞來一層薄薄如蟬翼般異物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