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朕臣服於皇后。”
野熊的惡臭味隨風飄來, 它倒地後也未曾停下嚎叫,直到被數支長矛反覆刺穿,聲音漸漸微弱, 徹底沒有了氣息。
狄虎踉蹌後退了幾步, 捂著身前喘息不止, 渾身浴血。不只是他, 餘下侍衛、皇后也濺了滿身的血汙。
蕭濯感受著懷中人還在戰慄, 她手臂緊緊環抱他,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這一刻彷彿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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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樂宮。
元朝露被攙扶回到了宮室,宮人立刻上前, 褪下她滿身血汙的外裙, 正當欲伺候皇后沐浴時, 卻見她蒼白著面頰, 一絲血色也無, 目光虛渺著望著窗外。
屋外傳來了腳步聲,元朝露回過首來,見正是蕭濯走了進來。
適才獵場中的一幕再一次從元朝露的眼前掠過,她冷靜旁觀著野熊與狄虎的格鬥, 心中默唸著時間,清楚地知道, 野熊被餵了藥,撐不過幾刻便會倒下,知道她的夫君武藝不凡, 絕不會被傷到,可當野熊失控地朝著他撲去時,一種生平從未有過的恐懼鋪天蓋地湧來,幾乎要將她吞噬。
如今, 四目相顧的一瞬,她凝固的血液忽然流動了起來,做了剛剛就有衝動、卻礙於眾人在沒有做的事情,快步上前去。
蕭濯看著她走來,那一雙眼睛水霧濛濛,眼尾通紅著,他剛欲開口,她卻已經撲入他的懷中。
他被她迫得後退一步時,她摟住了他脖頸,將嬌柔的面頰靠上來,一下封堵住了他的唇。
兩瓣紅唇壓覆來,溫度是微涼的,可她的感情卻熾熱,就像是積壓了許久的岩漿爆發,將所有的情緒都融入那吻裡。
蕭濯身量遠高於她,令她只有踮起腳才能夠到他的唇,此刻有些吃力,身子踉蹌間,抱著他往前,直到他靠上了牆壁,再無一絲退路,卻依舊不肯放開。
蕭濯垂眸,就對上那一雙溼潤的雙眸。
清淚在她眼中匯聚,一顆一顆砸落,沿著肌膚滑下匯聚在下巴上,有幾顆掉入了他懷中,使得他胸膛彷彿被烙了一下。
她未曾有過這般主動的時候。
一直以來,她都是半推半就,便是有主動,也是在他先主動一步的前提下,即便是在景明寺熊熊大火中,他冒險衝上樓救下她,她也從未像今日這般反應如此大。
元朝露指尖攥著他身前的衣料,紅唇顫抖著,“我……很害怕……”
有些話,她實在不知如何啟口。
鼻息間湧入他身上清冽的的氣息,他聲音低沉:“害怕甚麼?”
她仰起頭,淚珠再次從眼中滾落,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很害怕當時再也見不到你。”
她再次含住了他薄涼的雙唇,這話落下,看到他雙眸泛起了波瀾,旋即,他雙唇加重了力道,極其深、極其狠,碾磨著她的感官。
這是一個出於本能的吻,點燃了一切。
她的身體如同浸泡在熔岩之中,隨著那吮吻、而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脖頸間氣息越來越少,暈暈然,卻本能地想攝取更多氣息,終是抵開了他的唇,卻被他趁機侵來了舌關。
整個人都被那吻攪得昏沉,手腳無力倒在他懷中,瀕臨窒息時,聽他道:“多謝你今日願意來救我。”
他拉過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之上,那裡心跳劇烈,卻穩健、令人無比的心安。
四目對視著,他笑著道:“放心,朕還會當你很久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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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情緒平復下來時,蕭濯才走出羲樂宮主殿,而狄虎早已等候在外。
太醫為狄虎檢查過傷勢,除了一些擦傷破皮包紮後,並未傷及筋骨。
“你做的很好,”蕭濯立在高臺旁漢白玉欄杆邊,“和朕說說看,若朕差遣你,你會如何接管西北幾鎮內部?”
狄虎道:“胡漢交雜之地,如今剛剛歸附,正是人心不定的時候,必須用雷霆手段將一切躁動壓在初期,否則必然貽害無窮,但交由中原臣子前去,怕會遭到強烈的牴觸,臣若說此事交由臣來才是最佳也不是自謙,臣身上有胡人血脈,早就熟悉那裡,當之無愧。”
這一番話毫不謙讓,狄虎雖豪邁說出,但也是惴惴不安,見皇帝聽後神色平靜,只看著遠處山巒盡頭那一輪快要落下地平線的紅日。
狄虎便斟酌著繼續:“恩威並施,先犒賞安撫人心,將兵馬分編收入大祈,而後再加強漢制,漢化胡人,分封有功之臣,使日漸歸心,如此卻非一日兩日可以完成,需要的便是時間。”
接下來,他又說出了許多早在心中醞釀好的政策。
天子沉默了片刻道:“朕封你為鎮都大將,主統歸附大祈的數座城池,指揮軍事、統管民政,且去吧。”
蕭濯道:“明日你便啟程回西北。”
鎮都大將,既負責城池戍守,也兼管當地軍政,皇帝不可謂不信任,他能聽到自己胸膛巨大的迴音:“臣必定不負陛下所託。”
天色漸漸暗下,狄虎作完禮便要告退,卻聽天子冷不丁道了一句:“你手刃猛虎、隻身從群狼之中突圍,如今又於御前斬殺棕熊。”
晚風吹得天子衣角翩飛,他緩緩側眸來,眉眼迎著殘陽,一雙眼眸卻彷彿照不進日色。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話似一記重錘落x在狄虎身上,他本就是心虛,這一瞬間冷汗幾乎爬滿了整個後頸。
皇帝是不是覺得太過巧合了?
狄虎早就在來前,聽過開國公勸告,帝王有雅量,能容人,有話但說無妨,但千萬不要在一位帝王面前動心思。
狄虎笑著道:“臣幾次三番死裡逃生,也當真是上天眷顧僥倖,幸而能得陛下賞識,必當盡心盡職報效陛下。”
蕭濯微微一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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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虎雖獲封高階軍官,領命離去,但獵場中搜尋的動靜卻一直沒停下,持續到了入夜。
這一隻野熊為何會出現?如何避開侍衛巡邏闖進來?狩獵出了這樣大的亂子,開國公賈離,自然首當其衝要被問責。
殿外寒風再呼嘯,卻鑽不進溫暖的宮殿中。燭火溫柔流淌在帳幔上,漫過床榻邊坐著的坐著的纖麗身影。
青蘅坐在輪椅上,移動到榻前,來為她上藥,見她眉間藏著濃濃的心事。
元朝露道:“阿姊的腿從上次在景明寺中被人折斷,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轉好,今日卻還要來陪我,實在勞煩阿姊。”
元昭璧道:“你一人,我總是不放心。”
說著,她壓低了聲音,“我來時,聽到侍衛們交談,開國公那邊奉命在查今日的事。”
元朝露看著腕間紗布,動了動手腕,喃聲道:“不必擔心。”
查不出來的。
她做得極其謹慎,在行動前,將所有的流程推理了數遍,確保不會留下絲毫線索,這一次就算查,也找不到指向自己所為的證據。
開門聲響了起來,元昭璧不再說此事,轉過身見蕭濯從外走進來,頷首便告退。
元朝露一看見蕭濯,立刻起身上前,環抱住他,“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女兒家的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之上,青絲灑在臂彎之中,帶著淡淡的香,極其的依賴。
蕭濯道:“才一會不見,便這樣想朕?”
“阿雎——”他俯下面頰,靠在她頸窩裡耳畔嘆了一聲,語調拉長,“那位賈離舉薦的狄虎,口音極其重,朕一點也聽不明白,還得裝得高深聽得懂的樣子,一句話實則得辨認好半天。”
他手撫上她身後的烏雲般長髮,訴苦一般,“早知這般,就應當讓你陪朕去見他,你也在西北長大。”
話音懶洋洋的,撓著她的耳根,元朝露癢極了,想移開,卻被他禁錮在懷裡,道:“那是你未曾喚我去。”
“可朕是皇帝,若臣子說話,還得配一個皇后在一旁翻譯,也太叫人笑話。”
元朝露笑著道:“你與他說甚麼了?”
“先前邊陲幾鎮缺人,朕封了他官職前去統管。”
元朝露心中鬆一口氣,連日來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卻見他臉頰一側有一處細微的擦傷,竟尚未處理,忙拉著他坐下,正欲取藥箱時,他已經從後靠了上來,貼上了她的後背。
“從前怎麼沒有見你這般對朕好,今日反常至極。”
元朝露愣住。
他修長的手從後探來,包住了她指尖,“是因為心有餘悸,還在想白日的事,怕再也見不到朕?可先前朕在大火裡,將你從火中救下,也未曾見你像今日這般。”
他瞳孔中倒映著她的面頰,饒有興趣看著她。
元朝露道:“哪有?”
她回過身來,燭火的光照在她面容上,為眉眼添了幾分嬌柔之色,“因上次是我被陛下救下,這次是我救陛下,當時情況千鈞一髮,危險至極,我反覆地想……”
蕭濯道:“想甚麼?”
元朝露垂眸看著裙襬,抬起落在他的面頰上,輕聲:“若是當時我晚來一步,未曾救下陛下怎麼辦?”
做不到那樣冷漠、對他遭受危險視作無睹的。
若野熊當真失控怎麼辦?若是她所作所為、當真害了他,她能原諒自己嗎?
光是想想,她便覺心臟被攥住一般。
她神思恍惚間,指尖忽覺溫熱。蕭濯不知何時已執起她的手。
“皇后這樣心疼朕,這救命恩情,朕記下了。”
他低笑時喉結微動,聲音低沉溫潤,緩緩俯下面頰,唇瓣離她的手掌不過寸許,若即若離,雙眸裡盛著化不開的笑意。
“朕擁有天下,日後不管皇后想要甚麼、要做甚麼,朕都會雙手呈上送到皇后面前。”
這一位天潢貴胄、手握天下重器的君王,這一刻,也不過是被愛慾左右的肉體凡胎。
沒有女子能拒絕這一句話。
元朝露道:“不管我做甚麼?”
蕭濯道:“不管甚麼。”
元朝露靠近:“若是做了壞事呢?”
蕭濯玩笑一般問了一句“你做甚麼壞事了”而後目不轉睛看著她。
年輕俊美的帝王,垂首,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吻,輕輕地,如同蝶吻一般落在她心上。
回答她的,是他的這一句——
“朕臣服於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