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離間君臣、蠱惑君王……
接近年關, 隴西一帶接連下了數天的雪,天地間茫茫一片,道路已經被雪覆蓋的嚴嚴實實。
蒼茫天地間, 有一支隊伍如蟻般風雪趕路, 可雪實在下得太大, 無奈之下, 這隊人終於在一處驛站停下歇腳。
官家的驛站中, 爐火燒得正旺,榻邊正坐著一人,正是鎮西將軍, 賀蘭翊。
他一身玄色勁裝, 肩上堆滿白雪, 一隻眼睛覆著一隻烏沉沉的眼罩, 硬生生撕裂了俊逸面頰, 平添出一片戾氣。
另一邊眼睛上下,鷹爪留下的猙獰疤痕,斜劃過整個眼簾,更顯得面容冷峻如寒冰。
圍在鎮西將軍身側的數人, 呼吸聲都放得極其輕,其中一位軍醫, 正小心翼翼檢查著傷勢
身側的高階軍官道:“還是想不出辦法?”
“暫時還沒、沒,將軍眼傷得極其重,到這個地步……”醫師有些發憷, 對上軍官懾人的眼神,連忙抖著聲音,“大人,小人醫術不精, 也實在不敢胡亂用藥,除非是回到隴西,請岑醫師來,或許還有些轉機。”
他說到最後,余光中見賀蘭翊抬起了面頰,“滾下去。”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軍醫聽得心驚肉跳,躬身逃離般離去。
不久,屋內旁的人散去,只剩下那位高階軍官。因是賀蘭翊的心腹,此刻方敢陪同在此,卻見賀蘭翊沉沉撥出一片白霧,眼中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軍官極力維持面色平靜,心中卻也一陣一陣不安。
突如其來的意外改變了一切,誰也沒想到那隻蒼鷹會對賀蘭翊發動攻擊,如今一眼永遠失明、一眼幾乎難以視物、只能辨清大概事物輪廓。
對於一個將領無疑是致命的,可以說宣告瞭軍途的結束。
也因此他們的隊伍路上耽擱了許久,然而越往隴西走,賀蘭翊先派去人前去軍營,得到的訊息卻越發不妙——
賀蘭翊在秋日啟程前去洛陽,朝堂為防止動亂,派遣了人來代為巡邊,安穩軍心。可如今行程已行至大半,前線卻未曾收到將代巡調離的文書。
軍官壓低聲音,“我們的訊息和眼線幾乎全被阻斷了,對此一概不知,那人手段了得,來營後第四日,便開始調動將軍的人手,安插新的軍官,以陛下的口諭來壓下所有的不滿。”
“我留下的那些副將,沒攔住?”
“攔不住,代巡奉命而來,又是為朝堂撫慰軍心,這次賞賜的綢緞、銀錢、相比從前多了足足三成,官兵們得了實惠,軍官有封賞,都沒人願出頭反對。副將周潮倒是據理力爭了兩句,可代巡大將,有聖人口諭,旋即便將他調離了中軍,去後方守衛糧倉。”
賀蘭翊道:“廢物。”
他們已經到了隴西,涼雍州軍營就在前方,可他手中得到的密函卻寫明,下個關口已有官兵設防阻攔,不許賀蘭翊前往,勒令他先回賀蘭府養傷。
短短的兩月內,賀蘭翊的麾下悄然進行著一場劇變,唯獨遠在洛陽的賀蘭翊,被徹底隔絕在外,毫無察覺。
暖爐裡霧氣白茫茫,繚繞在賀蘭翊的面頰周圍。
“從一開始,陛下調我去洛陽,”他說得緩慢,“便打算收……我的權?”
是為一個元朝露?還是早就想要架空他?
他深知蕭濯心性,絕非冷血寡情、昏聵糊塗之輩,會狹隘胸襟到忌憚功臣、害怕功高震主而除掉他,甚至說其用人大膽到,敢將曾經敵對後來投靠的大將用於前線。
那是一種遊刃有餘,操控世間萬物困於手掌之中、帶有的天然睥睨感。
亂世之中,群雄紛起,最終也只有蕭家得了天下。
可為了區區的元朝露,一個清醒帝王會做到這個地步?
賀蘭翊的臉頰肌肉繃成一線。x
他的棘手問題,不止是前線,在賀蘭翊開洛陽不久,便收到了洛陽傳來風聲,陸丞相上書,披露去年天災,西北乾旱,赤地千里,賀蘭家卻以禍事斂財。
這事賀蘭家做得極其隱蔽。用數層關係網週轉篩乾淨嫌疑,隱蔽得不留痕跡,可陸丞相攥著的證據,偏偏是細緻到只有賀蘭家身邊人才知道的地步。
陸家與賀蘭家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無化干戈為玉帛的可能,得到了這個機會,豈能不將賀蘭翊拉下馬?
誰會對內情如此清楚?
一切都在這個節點爆發。
軍官道:“那證據莫非是皇后娘娘遞出去?若陸家與皇后站在了一邊,怕就棘手了。”
賀蘭翊指尖搭上了那隻眼罩,撫摸著細長皮筋邊緣,沉默著,忽然站起來身子,撈起一旁的披風。
“將軍要去哪裡?外面雪下的大,您傷未愈,眼下不能出去。”
賀蘭翊回首道:“去戎北疆。”
軍官愣住,“將軍謹慎!戎北疆荒寒險絕,如今天寒地凍,更是風雪封路,寸步難行!您當年曾領軍掃北,與他們結下血海深仇,此番萬萬不可孤身前往!
“我清楚,皇后的弟弟紀安,不就是從這條路逃去的北戎疆?”
大祈邊境常年與高車、柔然對峙,如今兩國已然歸附,偏生戎北疆那群部落,早年從柔然北部分裂出去,野心勃勃不肯臣服,反覆試探大祈。
紀安在高車、柔然兩國歸降後,北逃投敵。
此前他們安插戎北疆的暗線,早就告訴了賀蘭翊,紀安的下落。
親兵反應過來:“將軍是要去捉回紀安?”
賀蘭翊道:“一國之母的弟弟叛國投敵,是大祁的恥辱,陛下若知曉不會容忍,若能將紀安擒回,既解了醜事,也是我為大祁再盡一份綿薄之力。”
“朝堂雖有變動,可天子終究得用能鎮住邊境的人。”
至於元朝露……
他唇角浮起怪異的笑。
一個離間君臣、蠱惑君王的禍水,會有甚麼下場?
賀蘭翊握緊了手中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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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至年關。
大祁從邊關,到隴西,再到洛陽城都浸在喜氣之中,皇城內外張燈結綵,宮牆中更是鋪陳莊重與繁華。花燈如星辰般綿延在宮室之間,除夕當日,宮中便舉行“驅儺儀式”。
然而這熱鬧的氣氛,有一人卻始終遊離其外,此人名叫沈則,是開國公賈離的部下。
半月來,沈則幫忙開國公調查獵場驚變,為此焦頭爛額,此刻正立在宣德殿外等候召見。
他面頰被寒風吹得發僵,不久被領到了天子的面前,恭敬垂首:“見過陛下。”
那日野熊驚變後,華林苑上下戒備,深知此事重大,勢必要搜查出為何野熊會無端出沒至此。
果然如眾人所預料一般,那野熊來得偶然,從極其偏僻的小道,正是佈防區缺漏的一塊。
此外唯一異樣,便是賈離下令剝開那頭熊,打算將毛髮、熊掌另作他用,無意間,卻見熊的臟器泛著的潰爛痕跡。
御醫用銀針試探後,道其腹內中了毒。
華林苑廣袤無邊,野草茂密,野獸極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沾染毒性之物。
棕熊通常不會攻擊人,如今卻怪異地出現在此地,更暴怒傷人,怕也是源於身體的劇痛。
此案基本可以了結,稟告給了天子,天子卻下旨再查。
一切都太過自然。
為何野熊偏偏從守衛不常守衛的一地來?在冬日,大多數野熊冬眠的時候,這隻熊怎會出現?為何有身體潰爛傷口、又為何他沈則不覺得,是誰人下毒?
沈則帶著天子的問話,又與野熊腐臭的身體打了數日的交道,對獵場周圍反覆搜查,若說這樣是誰人暗中佈置,那手段和佈局的心力也到了敬畏的地步,未曾留下絲毫線索。
沈則道:“獵場驚變後,便下了一場風暴雪,很快將周邊的痕跡掩蓋。臣等極力巡察周邊,窮盡手段……的確是找不出一絲一毫的異樣。”
天子坐在龍椅上,指尖叩著案几,漫不經心翻看著他呈上了卷宗。
沈則道:“如今暴雪又封了山,臣便傳令封了獵場,加派侍衛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陛下覺得呢。”
天子洞若觀火,洞察秋毫,提出有異樣,必然是察覺到甚麼,沈則也幾乎以為此事背後有誰人主使,可查下去,根本沒有線索。
在這漫長的沉默中,沈則心往下墜去,只能開口道再去查,在這時,蕭濯一句話解救了他:“今日是除夕,朕還得去見皇后,愛卿也早點回去吧。”
沈則見皇帝面上含著淡淡的笑,忙道:“謝陛下!”
帝后恩愛有目共睹,今日當真得感謝皇后娘娘了。皇帝不再追問,看來是準備封案了。
而在他走後,蕭濯站起身來,卻俯看著桌案上的宗卷,指尖輕敲打著桌案。
燭火爬上他的面頰,直到仲長君提醒宮宴的時間到了,蕭濯方才起身。
“皇后到宮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