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擁抱。
佛塔內火舌翻湧, 濃煙如巨蟒攢動。
元朝露拽著元昭璧的手腕帶她下樓,卻被撲面濃煙逼得連連後退。
身後的元昭璧突然跌跪滑落在地,幸而元朝露及時抱住她, 方才沒摔下樓梯。
“阿姊……”
元昭璧道:“方才那幾人將我壓跪在地, 折斷了我的膝骨。”
她目光看向元朝露身後, 忽然定住。
元朝露回首, 見幾名侍衛正立在樓梯陰翳中, 面容被繚繞的煙霧遮蔽得幾乎看不見,方才元朝露上樓,幾人就曾極力阻攔。
“還請皇后娘娘速速離開!”
佛塔中的護衛與宮人, 早就在帝后離開佛塔之時, 便被太后悉數遣走, 只剩下了這僅有的三人。
元朝露起身命令三人過來, 幫助帶元昭璧離開閣樓。
這些聽命於太后之人, 並未動作。
“既喚本宮皇后娘娘,就知曉此刻應該聽命於誰。若是耽誤了半刻,出去本宮定然會叫陛下親手割了你們的腦袋!”
她厲聲呵斥,目光灼灼。
此三人都是太后親信, 早奉命得知今日計劃,但在行動前, 曾極力勸阻過太后。
景明寺佛塔耗費了諸多人心血,若付之一炬,何其的瘋狂?
如今, 他們看著皇后震怒的面龐,其中兩人沒有猶豫,立刻上前來,一人蹲下, 另一人將元昭璧從地上扶起,放到面前人背上,一隻手護衛在側。
“太后娘娘還在佛塔之上,臣等上去當請太后娘娘一同離開……”
元朝露道:“太后娘娘想來給自己留了後路,你們誰若是放心不下,那便在此等候便是。”
她看一眼那一位未曾動作的侍衛,說罷,不再停留。
幾人在越來越濃的烈火中,快步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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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頂閣樓之上,濃煙滾滾瀰漫,卻尚有兩道身影未曾離去。
夜風捲起火星,掠過陸太后的面頰,她目光依舊冰寒:“你方才喚哀傢什麼?”
下一刻,他們腳下的木臺開始晃動。竟是火舌已經蔓延到了此地,燒得木頭晃動,有坍塌之跡象。
這裡的動靜很快引起了佛塔下眾人的注意。
蕭濯在塔下抬眸,看煙氣從佛塔頂樓升起,像一條吐信的毒蛇。
真寧郡主背對佛塔,尚且不知背後之事,她今夜是為元朝露而來,急切道:“那日我曾差人將她為你所抄佛經送入宮,卻未曾想到被太后攔下,是我的倏忽,但皇后也是當真為……”
話音被他突然抬手打斷。
蕭濯注視著佛塔,問道:“皇后此刻在何處?”
仲長君聞言一震,轉目示意手下去尋皇后。
塔頂的濃煙越來越大,木臺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只見混亂之中,陸長離抱住陸太后的身子,將她撲到安全的室內,剎那間,方才所立之處的木臺轟然坍塌。
可陸長離半個身子卻滑出了斷裂邊緣。
木塔觀臺的驟然崩塌,引起了人群中一片騷亂。眾人不知頃刻前還安然無恙的佛塔,怎會突然燒起了大火。
很快,便有人發現了,有人在九層高塔邊緣搖搖欲墜。
樓下觀禮的世家貴族驚呼議論。
真寧郡主捂住了唇,認出了那人是陸長離。
而這時,仲長君匆匆回來,面色蒼白:“稟陛下,娘娘不在佛塔外,在佛塔……”
蕭濯目中浮起涼意,神色沉了下來。
話音剛落,蕭濯的衣角已經掠過眾人的眼前。
“陛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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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之上,陸太后厲聲呵斥陸長離鬆手,卻覺四周熱浪翻湧,另一隻手臂被他所拽,身子前傾竟要與他一點點往下滑去,
陸太后聽到了樓下侍衛的腳步聲,可那人竟躊躇不前,遲遲不肯上到頂層來。
在這時,陸太后看到了腳邊散落的那一把匕首,刀鋒上還沾著鮮血,被火光照得殷紅刺目。
她摸索拾起匕首,卻見陸長離仰起頭看著她,話音虛弱:“當年你誕下孩兒,昏迷了數日,醒來之時襁褓中的嬰孩已經被調換……”
陸太后虎口震顫,睥睨著他:“胡說甚麼?”
陸長離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似乎沒有了氣力,連開口都尤為困難,指尖正一點點從她手臂上滑落,“母親不能食魚蝦,因為食蝦會發疹,我亦然如是,潤蘭卻並非如此,因為她……並非你所生……是母親的兄長,怕我是男兒一事洩露至蕭家,日後引來禍端……”
陸太后手劇烈發抖著,熱浪裹著腥風撲面吹來,她眼中的光亮比火光閃爍得更為急促,指甲幾乎掐入陸長離的手腕。
“你說甚麼!不可能……你怎麼會是……”
她嘶啞的嗓音像是被濃煙灼傷一般,話音戛然而止,震驚的瞳孔中倒映著面前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
她伸出另一隻手,忽然拼命般拽他,“你與哀家說清楚,來人!長離——”
陸太后鬢上的鳳冠早在在動作中狼狽散落開來,衣袂也被薰得焦黑。
可高臺之上,空無旁人,唯有熊熊烈火之聲回應著她。
烈火吞噬著四周的一切,腳下的木臺又發出了令人後背發寒的呻.吟聲,似乎不堪重負,下一刻就會坍塌。
再耗下去,二人都將墜落。
陸太后已經重心不穩,自手臂鬆開了身邊的立柱去拽陸長離後,身子便再無一絲阻攔地一點點往下滑去。
陸長離視線緩緩抬起,落在她的x面頰上。
有水珠打在了面頰上,分不清是她的淚珠還是天空落下的雨水。
“下雨了,”陸太后抖著聲音,眼中再無一絲銳意的殺氣,只餘下了慌張與恐懼,“等一等長離,哀家這便喚人來。”
陸長離望向了她身後翻湧的烈火,火勢尚未燒燬木梯,還有一條下樓路。她若及時離開,還來得及走。
這一座費心建造、無數金石玉器堆砌而成的佛塔,也將不復存在。建一座塔,千萬人來,可毀一座塔,不過一場大火。
一切並不會如牆壁之上寶相花紋常開不敗,沒有甚麼留下了。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起了另一場大火。
江南、藥田、陰風、濃雲。
胸口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就像是宿命回應一般——
他在那個江南月夜,感受著冷風穿透五臟六腑,看著自己放出的大火席捲了他妻子費盡心血所養藥田。
而他抬箭對準了自己妻子的後背
他是喜歡美好的東西,卻也更喜歡親手令它們破碎的那一刻。
可她竟然活著,還說,她曾經有過身孕。
陸長離心頭被一陣不甘攥住,眼睜睜看著熊熊烈火吞噬著塔身,似也在撕咬著他的血肉。
如今,這一座佛塔漫天神佛,菩薩飛天,難以描述的絢麗,他想為後世留下自己的名字,卻到頭來,卻也要化為烏有。
所謂烈火焚心,無外如此……
在氣力殆盡前,他抬手夠到了陸太后腳邊那把匕首,抵在自己的手指之上。
陸太后意識到他要做甚麼,瞳孔劇縮,泛起熱淚。
陸長離割斷了五指。
強烈的風聲在耳,他身子往下墜去。
“長離!”
陸太后撕心裂肺的尖叫淹沒在烈火之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道身影墜入濃煙。
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只有暴雨轟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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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中濃煙滾滾,遮蔽視線。
元朝露下到四樓時,抬起頭卻見煙氣茫茫,卻是那兩位侍衛還有阿姊失散。
她捂著口鼻,在濃煙中摸索繼續向下疾行,卻被熱浪所逼後退一步,睜開眼,原是這一層也起了火勢,一側欄杆外的木臺被高層落下的火苗點燃,從那邊一路蔓延到她所立之處。
熱風掀起她的衣袍,元朝露眼前看不清,不停地咳嗽,被逼得無路可走,只能轉身跑向另一側尚未被火勢的波及的欄杆。
那裡終於有空氣,可火勢陡然又朝著此處蔓延而來,她扶著欄杆,轉身望向佛塔之下。
此處四層樓高,若是跳下去,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她攥著滾燙的欄杆,指尖被灼得生疼,忽然想起——
傍晚請真寧郡主去給皇帝傳話,也不知他知曉與否,自己那捲未送出的佛經。
而此刻她卻再也無暇顧及他,火浪翻湧,熱焰吞噬,連這裡的木臺也將要被波及。
元朝露的裙裾在夜風中飄舉,長髮隨狂風亂飛,再不猶豫,握住欄杆欲翻身,卻聽上方傳來了“咔嚓”一聲巨響,抬眸便見頭頂木臺裹著烈火要傾瀉而下。
蕭濯上到四樓之時,聽到了殿塔延伸出的木臺外動靜,入目便見那道身影立在欄杆邊,她腳下的木臺晃動,身後的欄杆驟然斷裂,她也在劇烈的搖晃中,身形踉蹌往外跌去。
蕭濯疾步上前,朝元朝露飛撲而來
“朝露!”
夜風狂卷,冷雨襲來,她的身形搖搖欲墜,幾乎已經傾倒摔落之勢,千鈞一髮之際,被摟入了一個有力的懷抱之中,生生拽了回來。
而在幾乎二人剛剛站穩的片刻,那身後木臺卻被落下的木樑砸落。
元朝露胸腔之中心跳急促,未曾從心悸中冷靜下來,抬起頭來,撞入他一雙被火光映得灼亮的鳳眸之中。
汗珠順著他高挺清冷的眉骨滑落,他目光晃動,似是覺她走投無路下、竟想出這等荒唐不顧安危的舉動,像是惱恨,又像是後怕。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元朝露。”
風聲赫赫在耳,大火瀰漫燃燒,元朝露鬢邊碎髮隨風拂面,感受著他攥著自己的手臂用力,掌心熱得燙人。
她怔怔地望著他,胸中壓抑許久洶湧的情緒,在這一刻洶湧奔出。
她再也控制不住,撲入了他的懷中,“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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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寺佛塔,歷經數年方才建造而成,金鐸和鳴,浮屠耀夜,爭繪天上宮闕之姿。
卻在開光這一日,為大火離奇所炬。
度支尚書陸長離死於烈火,太后陸氏悲慟欲絕,為烈火重傷昏迷。
昨日輝煌,今成泡影。
一切都隨風飄散了,在烈火中化為烏有,那些絢麗的、繁複的、金碧輝煌的、夢幻泡影一般沉入了火海,只留下淒冷月夜暴雨之下,焦黑的塔身。
大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