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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他在看她。

第88章 第 88 章 他在看她。

皇帝並未回答元朝露的話。

次日風輕雲淡, 秋高氣爽。

今日便是太后壽辰,蓬萊宮前的宮人從清晨便未曾停下來過,腳步聲不停迴盪在磚地之上。

傍晚, 太后娘娘穿著雍麗, 一襲繡鳳紋翟衣現身晚宴。

其年輕之時便與長姐以“陸家雙姝”名號響徹京都, 如今添了歲月的痕跡, 也不減其風華。

實則早在前幾日, 王公大臣以及天下各地使臣,便陸續入京來為太后送上賀禮,只可惜蓬萊宮終日閉鎖謝客, 以至於諸人在今日宮宴之上才得見太后一面。

席間卻無一絲活氣, 即便這一場筵席奢華, 殿內裝飾得璀璨奪目, 來賀喜同樂者足有數千, 諸多臣子攜帶家眷,席面鋪開到了殿外,卻似乎浸不透太后冰冷的神色。

太后端坐如佛,威儀天成。

酒宴開席不久, 帝后與群臣共飲,樂聲漸起, 舞女入殿,席間氣氛才終於活絡開來。

悠悠絲竹聲中,蕭濯抬起酒盞送到唇邊, 余光中見有宮女到皇后身邊,小聲交談著甚麼。

她身邊的宮女來往頻繁,是為了操勞宮宴忙碌,這本是再正常不過, 然今日從宴席開場,她便時而看向太后,又時而端詳下方人群之中的陸長離。

酒席的間隙,大司馬崔銘上前來向陛下舉樽,蕭濯一隻手靠在案臺上,一隻手舉起酒樽,身邊人卻藉機傾身附耳道:“陛下,宮女那邊說有事,需臣妾去看一看,稍後便回。”

那道身影隨即從他身邊離去。

大司馬見皇帝久久不飲,忙道:“陛下?”

話音才落,剛剛還目色清亮的皇帝,回眸看來,頗有些不虞,抬手將酒一飲而盡。

大司馬訕訕而回。

一旁的仲長君正要為皇帝斟酒,就見素來酒量極好的皇帝,指尖撐著額頭,做醉酒之狀,餘光飄來,頗有深意地落在他身上。

仲長君會意,連忙將酒樽擱下,道:“奴給陛下去尋醒酒茶。”

仲長君打探訊息素來極快,沒多久,便回到了皇帝身側,“皇后娘娘剛剛去見了真寧郡主,與之說了甚麼。此外娘娘私下還在盯著太后娘娘那邊的動靜。”

這話才落,皇后也回到席上,她面帶淺笑如常,“陛下,酒席結束,等會便一同移駕景明寺吧?”

**

景明寺佛塔從選址到竣工,中間足足耗時兩年,今日世家貴族跟隨帝后出行到達時,但見塔身高聳入雲,簷角寶鐸金鈴和鳴,聲如天籟,傳至數里。

烏泱泱人群仰頭,注視著高臺之上的開光典禮。

僧眾執枝葉蘸取露水,繞塔誦佛經,一時間佛香嫋嫋。

隨後高僧手捧寶匣,走到帝后面前,“這匣中盛放的乃是佛子舍利,還請陛下與娘娘親手放進塔心。”

蕭濯看向陸太后:“此塔既是為母后祈福而建,自當由母后親手供奉舍利,方得圓滿。”

陸太后道:“皇帝孝心,哀家心領了。只是供奉舍利一事,當以君王為尊,哀家豈可僭越?”

“母后今日壽辰,便不必再讓了。”

最終還是陸太后手捧寶匣,作為今夜第一個踏入佛塔之人。

在門口之時,佛僧以托盤捧著茶盞道:“請陛下與皇后娘娘、太后飲此甘露,以啟佛光。”

元朝露雙手恭敬接過,送到唇邊,餘光見佛僧如她安排的一樣,向身後跟隨上的眾人一一散茶。

景明寺佛塔,由陸家一手督造,官員都是陸家心腹,元朝露從昨日得知太后接管了佛塔,就想安插眼線知曉太后到底要做甚麼,卻實在無可奈何。

但她雖插不了手,今夜開光的典禮,還是可以稍微左右。

這一位正在散茶的僧人,便是此前她在禪虛寺結識的那一位塵寂法師。

其餘人茶水皆沒有問題,唯獨……太后與陸長離。

傍晚時,她見太后身邊人員變動,猜測太后今夜有所異動。

元朝露目睹著他將茶水一飲而盡未曾發覺異樣,也笑著飲下茶水,擱下茶盞,提著裙裾跨入門檻。

剛一步入,目光卻不由定住。

塔內佛殿中佛像精妙,不可思議,一眼看去,有一座八丈之高的金身佛像,神光壯麗,令她恍若置身天上宮闕。

其餘琳琅滿目的佛像,直衝眼簾。

元朝露在西北、洛陽見過許多佛窟寺廟,卻也沒有任何一座佛塔,有面前這一座可謂竭盡土木之功,窮天地造形之巧。

她沿著木梯貼著塔壁向上,每走一階,都能看到牆壁上的巧奪天工的畫作。

她忽然轉首望去,四周壁畫中神仙雲遊,燈籠燭火照耀下,若灑落星河流淌在其上。

陸長離笑道:“陛下與娘娘,若是白日前來,便可見日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得畫壁之上金箔燦若雲霞一般。”

元朝露在心中盤算著花費,實覺銀錢若流沙一般花去。

每上一層,心中便多一份感慨:天下能工巧匠,怕是盡聚集在此了。

所以她忍不住側首看向身側人,如此奢靡,皇帝竟當真允陸長離建造?

蕭濯目視前方,視線不曾移一分。

倒是仲長君像是察覺出她心中所想,“回娘娘,此佛塔是從先帝在時,陸大人便遞上了選址圖紙有意建造,得到了先帝的准許,等陛下登基,正式動土興建。”

元朝露頷首,一路上目之所及皆是瑰麗寶物,終於到了第九層。

陸長離道:“此處是藏經閣,有寶洞數千,皆貯藏經文。”

他走到陸太后面前,“請太后娘娘將寶盒放入塔心。”

他抬首,卻見她一雙眼眸似淬了寒霜一般。

陸太后轉身走向住持,在他的相助下,將舍利存放妥當。

至此,開光典禮已成。

“砰砰砰——”

這時佛塔外傳來巨大動靜。眾人循聲看去,見焰火從夜幕之上升起。

焰火璀璨,萬千火樹銀花在夜空中亮起,照亮了整座皇城。

蕭濯轉首,見她目不轉睛看著夜幕,面頰上映著五光十色的光芒,這裡離天空極近,連焰火都彷彿近在咫尺。

下方百姓中不知誰人先瞧見了欄杆邊的帝后二人,發出了一陣歡呼,隨後聲浪便越發熱烈起來。

元朝露抬臂與眾人招手,碎髮被風吹拂,唇角微微揚起,轉頭看向蕭濯,卻見他絲毫未曾察覺到自己火熱的視線。

待第一場火焰結束,眾人也欲下佛塔。

在這時,陸長離走到陸太后身邊,笑道:“姑母覺得如何?”

陸太后不語,仍舊立在欄杆邊。

蕭濯道:“母后不走?”

“哀家有些話,想與長離私下說。”陸太后道。

帝后順著樓梯下去,帶走了浩浩蕩蕩的儀仗,只留下了這姑侄二人。

待帝后下到底層,有宦官早在門邊候著,走上前來,“陛下,真寧郡主在塔邊,似乎有話欲與陛下說。”

元朝露見狀,笑道:“陛下先去吧,這景明塔實在高,臣妾腿腳痠累,想歇一歇。”

蕭濯並未停留,帶走了一半儀仗。

元朝露讓剩下的一半儀仗也都退下,正欲回身上樓,見自己宮女疾步從外走來。

“稟娘娘,青蘅醫師不見了。方才放煙火之時,陸太后遣人來傳召青蘅醫師,將人帶走。”

元朝露忽想到剛剛下樓時,在七樓的暗處,看到幾名正要上樓的侍衛,聲稱是太后傳召,眾人身影高大,擋著其中一道較為清瘦的身影。

元朝露當時便覺可疑,礙於皇帝在,也未曾多問,與這群人擦肩而過便下了樓。

元朝露望著幽暗的樓梯,忽然轉身,往樓梯走去,身後宮女喚道:“娘娘!”

她提著裙裾,顧不得一切往最頂層跑去。

此刻景明寺的最高樓,陸太后俯看著欄杆外洛陽城中萬家燈火。

“姑母你看,這裡的景色何其壯觀。”陸長離一步步走上前,“侄兒初建佛塔之時,就想象姑母立在這裡,俯看皇城的模樣,您喜歡嗎?”

陸太后指尖敲擊欄杆的聲音清脆,“哀家很喜歡。”

她回首道:“長離,你在江南時娶過妻又殺妻,是不是?”

陸長離臉上溫潤的笑意漸漸落下,“姑母?”

一封信被扔到了她的面前,陸太后倦冷的話音響起:“自己看。”

陸長離蹲下將信紙展開,攥著紙張的邊緣漸漸顫抖。

“潤蘭怎麼會寫這些?此事我會解釋。”

太后沉默下來,盯著陸長離的瞳孔微微收縮,殿內燭火晃動,映得她半邊臉在陰影裡,宛如惡鬼一般。

忽有箭鳴尖利破空之聲從後方傳來,陸長離轉過首來,一道箭尖越x來越近,倒映在瞳孔之中。

“噗嗤”一聲,弩箭洞穿男人一隻腿。

這變故發生在眨眼之間,陸長離霎時踉蹌倒地,身下鮮血漸漸流出,匯聚成殷紅的的一灘。

陸太后腳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最先發現潤蘭的那位女醫,哀家令人將她帶來。你口口聲聲稱潤蘭的死有異,那便叫她一同陪葬,此外賀蘭家那些算計婚事的,哀家一個也不打算放過。”

陸長離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面,聽到樓梯處傳來靴聲,侍衛拖曳著一道被麻繩緊縛的身影走上來。

女子黑布覆眼,被壓跪在一旁。

他聲音顫抖:“您竟然如此、您竟然如此不信我?”

“豈止不信!哀家只信潤蘭親筆所寫的信!不過如此,哀家的蘭兒遭受的一切,都要你償還。”

陸太后握起一旁桌上的蠟燭,慢慢傾瀉,滾燙的熱油落在他受傷的腿上,立刻讓他蜷縮起身子,額間青筋暴起。

“說話!究竟承不承認,是你殺了蘭兒!”

陸長離疼到了極致,額角豆大的汗珠不斷流出,可還是咬牙不肯說一句。

“太后娘娘。”這時,醫女忽然出聲。

陸太后回過頭,見那醫女張口,“臣還知曉陸大人更多在江南的往事。”

陸太后道:“你說。”

醫女雖面頰覆著一層黑布,視線卻灼灼如有實質般落在陸長離身上。

“陸長離在殺妻子時,他的妻子已經有了身孕。”

“你說甚麼?”陸長離渾身一震。

陸太后冷聲道:“你從何而知?”

女子跪在地面之上,面容平靜:“若太后和陸大人給我鬆綁,我便將更多的事情告知。”

陸太后無動於衷,抬手又示意手下甚麼。

陸長離忽然五指扣入磚縫,硬生生撐起身軀,反手拔出腿上的箭矢,強撐著到青蘅身側為之鬆綁,一邊道:“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和您說……”

陸長離身子一頓,心口傳來麻痺之感,身子無力,不受控制,他雙手撐著地面,卻看到了青蘅的唇角,微微抬起的一個弧度。

這個神色太過熟悉,一瞬間陸長離對她過往所有的回憶,以一種發震的方式,盡數湧上心頭。

他餘光裡,忽有不知哪裡升起了火光,那火舌突然瀰漫起來,迅速舔舐著樓梯。

陸長離抬頭,看到了陸太后下令的的動作,道:“您在做甚麼!”

他骨節因用力而發白,雙目猩紅:“您下令要焚燬木塔?這塔的一木一石都皆是為了您,您卻要……”

火光照亮陸太后一雙眼睛,“你說佛塔為哀家所建,可哀家只想要蘭兒!你既為這佛塔耗費心血,若今夜葬身在這裡,怕也覺無憾,對吧?”

陸長離難以置信望著她,眼中血絲瀰漫開來。

“咳咳!”

濃煙之中,二人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

來人是元朝露,她到了後二話不說,上前來直接要帶著那醫女離開。

陸太后目光微動,見火勢蔓延,耽誤她離開的時候,可腳下人還死死攥住她的裙襬,她忽然從袖擺中取出一物,鋒利的寒光劃過,直刺向腳邊人胸膛。

匕首刺入皮肉,發出裂帛一樣聲音時,陸太后只覺終是雪恨,旋即,滾熱的鮮血從面前人胸膛中滾了出來。

可忽然,她聽到了他幾乎哽咽的一句:“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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