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皇帝、燕王、賀蘭翊。……
一連數日晴天后, 洛陽城這一日陰雲密佈,隱隱烏雲在天際翻動,似要醞釀一場瓢潑大雨灑落人間。
禪虛寺半山腰, 一座寺廟掩映在蔥鬱樹林深處, 殿內空寂, 此刻唯有一道女子身影。
她立在面前香案前, 正執筆落墨繪畫著甚麼, 時而抬首,注視著殿中那一尊數丈高的彌勒佛,時而落筆在畫紙上, 漸漸勾勒出一尊莊嚴的佛像。
風不知道從哪處細縫鑽進來, 吹得蠟燭搖曳, 紙張邊緣也被掀起, 隨風晃動著。
元朝露只得停下作畫, 用鎮紙將畫紙壓好。
從上一次與燕王於此處相遇,她便偶然發現了這一處別有洞天,四壁繪著先朝壁畫,難以描述的壯觀。
此後一連數日, 因照顧真寧郡主,未曾有空前來觀瞻, 今日元朝露也終於得閒,獨自前來描摹壁畫。
至於她連夜抄錄的佛經,聽郡主說, 前幾日已經遣人送入宮中,交到了皇帝手裡……
元朝露不再多思,繼續提筆在紙上勾勒線條。
窗外暴雨聲轟鳴,雨水聲喧譁入耳。在這雨聲中, 忽有一道腳步聲響起,極其細微,卻還是傳入了元朝露耳中。
“嘩啦”殿門敞開,大片冷風鑽進來,吹得元朝露鬢髮亂飛,她回過首來,目光與來人相撞,瞳孔微縮。
風呼嘯著,天地蕭索。而來人一身武官的緋袍,連傘都未撐,雨水順著袍角滴答滑落,一雙眼睛悠悠落在元朝露的身上。
“賀蘭翊?”
“皇后娘娘是不歡迎臣?”他分毫不在意全身淋了多少雨,跨門入內,目光先是落在元朝露身上,繼而看向那一尊佛像。
“娘娘還是這般喜歡佛像,不知情者以為娘娘是喜好佛法,知情者才知娘娘是對造像之法頗有造詣,循先父遺風。”
元朝露對他的出現一怔,心知他必定是從哪處得來的訊息,知道她在這裡,旋即轉身抱起桌上的畫卷,抬步往外走去。
賀蘭翊腳步驟停,道:“雨這麼大,娘娘不怕畫卷被打溼?”
他擋在殿門口,令她不得往外,於是元朝露抬起頭來,“甚麼意思?”
賀蘭翊視線垂落在她小腹上,搖了搖頭嘆息道,“聽聞娘娘喪子,臣亦然為此痛心,可娘娘移駕禪虛寺,這麼多日來,宣德殿那位,竟未曾捨得接娘娘回宮去?”
他凝視著她,話音含著淡淡的嘲諷:“天下做丈夫的豈有這般狠心?娘娘可是才小產不久。”
元朝露沒有好氣對他,淡聲命令讓開,
冷風吹得她鬢邊碎髮飄飛,昏暗的光籠罩下來,一雙眸子卻亮得逼人,豔色灼灼。
“賀蘭將軍當真不怕我便喚人來。”
賀蘭翊置若未聞,道:“若是喚來人,叫皇帝發現了你我的關係怎麼辦?先前皇后娘娘說與陛下感情至深,臣是當真信了,看來也不過如此。”
元朝露錯身而過,這一次他沒有阻攔,只是道:“皇后不想知道自己弟弟下落嗎?”
元朝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見他負手而立,脊背挺直,“過來,我便將事情告訴你。”
就好像還在賀蘭家,他使喚她的語氣。
元朝露輕笑:“你用此事威脅過我一次,忘了嗎?我是怎麼做的。”
“自然記得,那時就被娘娘的狠心所驚,竟可以不顧一同長大的手足,但臣既然如今甚麼都得不到,那也不用顧忌。”
元朝露道:“你到底還想甚麼?”
賀蘭翊不語,沉沉雙眉下一雙眼眸鎖著她。
元朝露察覺他的目光,輕嗤了一聲。
“既然娘娘見死不救,他日他死了,娘娘只要記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賀蘭翊側眸:“我還以為娘娘如何重情重義,不過如此,若叫你的養父母泉下有知,又當如何?”
元朝露無話可說,拂袖往外走去,恰逢此刻,一隻手從後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極大,將她往回拉了數步,元朝露抽出袖擺,連畫卷散落在地也不顧了,直接往外走。
然賀蘭翊的手再次攥住了她,將她整個人重重摜在了半關的殿門之上,朱漆雕花門框劇烈震顫。
“元朝露!”她抬起眼,看到他眼中有陰戾之氣浮動。
“賀蘭將軍這是在做甚麼!”
話音響起,伴隨著的還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這x道聲音不是燕王,還能是誰?
燕王大步踏入,二話不說抬臂一擋,將賀蘭翊推開一臂距離,轉身將元朝露護在身後。
“賀蘭將軍,這又是在做甚麼?天子之婦,堂堂國母,竟能由你唐突!”
那一道高大的身影擋在元朝露面前,一下遮蔽住了賀蘭翊的身影,也擋住了他投來的目光。
元朝露在她身後,握著被攥出紅痕的手腕,輕輕喘息著,道:“賀蘭翊非禮我在先,燕王今日既在,便做一個見證。”
“自然。”蕭洛之答道,“賀蘭將軍當真忘記了自己身份了,立了幾分軍功,便居功自傲到如此地步?”
賀蘭翊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帶著冰冷的審視,上上下下掃了蕭洛之一遍,道:“燕王殿下問臣,不更應該問問自己,為何會出現該在此處?”
賀蘭翊話音輕挑,“佛門重地,燕王卻與長嫂走得這般近,莫非殿下還與皇嫂有甚麼?”
“閉嘴。”蕭洛之箭步上前,玄鐵劍鞘“錚”的一聲,格開賀蘭翊。
二人皆是高大身段,往那裡一站,便是劍拔弩張之勢。
元朝露再次往外走,卻被賀蘭翊攔住,而後燕王上前來拉開元朝露。
風劈開了殿門,冷雨從外斜斜打進來,落在元朝露的身上,當兩方僵持不下時,她抬手搭在額角上擋住外面飄來的雨,可忽然間,耳畔兩個男人的說話聲全然聽不見了。
因她看到了殿外,通往寺廟的那小路的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儀仗,數人簇擁著一道身影。
當仲長君將雨傘邊緣緩緩撐起,年輕的君王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之中。
元朝露渾身一震。
天子俊美如玉,面龐混著水汽,眉梢被水珠打溼暈染開來,一身白衣似雪,即便此刻樹木婆娑,天地間暴雨昏暗,也掩不住天人之姿,謫仙一般。
他雙目若覆著寒霜般,落在殿內兩個男人的身上。
元朝露忘記了動作,恍然回神,他已經撐著傘,走到了殿外。
“臣妾見過陛下。”元朝露上前,被他擦身而過。
他步履從容,未曾停下,到殿中賀蘭翊與燕王面前,唇角扯出一絲笑意,道:“怎麼了這是?”
天子驟然造訪的一幕,顯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賀蘭翊拱手行禮,“稟陛下,臣於禪虛寺下山途中,偶遇暴雨,於這間寺廟暫避雨,剛好見皇后娘娘在此。”
燕王也拱手道:“見過皇兄。”
“原是如此,那二位快快平身。”話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燕王鬆一口氣,可就是下一刻,天子抬起手,抽出了燕王腰間那一把佩劍,明如秋水的刀身,帶著凌冽的寒光,映過殿內人的眉眼。
燕王眼皮直跳,看著那把長劍指在了自己面前,只覺冷汗清晰從後背滑下。
“鬧了好一齣大戲,到朕的面前啊。”
接著那把劍落在了賀蘭翊的肩膀上,劍光映亮了青年半張臉,在他的肩側來回反覆,彷彿隨時都會挑開他的肩頸。
賀蘭翊在凜冽的劍光中抬起眼,入目只能看到他帶著扳指的手,“陛下。”
從與這一位帝王共事,賀蘭翊已深諳天子心性,此刻寒刃加肩,絕非一時興起的無心之舉,便是當真動了……
蕭濯話戛然而止,因他垂下眸,看著她的皇后上前來,牽住了他的手。
她煙眉半蹙,眼波盈盈,對他無聲的張口。
她喚他:“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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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暴雨來得毫無預兆,來得洶洶,頃刻天地間便大雨打得模糊,一切都看不清。
禪房之中,靜悄悄的,窗門閉合,只聽得雨水噼啪之聲。
元朝露跟隨皇帝步入禪房,將殿門關上,背抵靠上了門,抬起頭,就看蕭濯回眸道:“關門做甚?”
他話音冷淡至極,絲毫不顧忌情面。
元朝露一愣,走上前去,“陛下?”
她心慌得厲害,思來想去,總覺剛剛和那二人糾纏的畫面實在太容易生出誤會,必然叫面前人多想。
蕭濯挑眉道:“皇后在禪虛寺中的日子,可曾有悔過之心?”
“自然是有的,白日思過,夜裡也在思過,”她慢慢到他身邊,探入他袖下,握住他冰冷的手,柔聲道,“陛下今日來,是探望臣妾的嗎?臣妾在禪虛寺過得不好,每一日都輾轉反側,思念著……”夫君。
“自然不是來探望你的。”他打斷道。
蕭濯接著道:“五日後,是太后的壽辰,你即便是戴罪之身,作為皇后,也得出席,不叫外人看出異樣。”
元朝露下意識以為聽錯了,午後這麼大的雨,他從宮中來禪虛寺,要說的便是這一句話?
她與蕭濯看不出一絲情緒的雙眸對視,耳畔響起仲長君的話語:“娘娘,將行囊收拾一二,回宮的轎攆就在山下了。”
作者有話說:蕭濯給皇后回宮都找好了理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