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皇后當真令人念念不忘。……
她抬手執起了那一卷佛經。
“謄寫得極其工整, 可見用心了,不過不像是哀家姐姐之手,”陸太后笑容帶著深意, “莫非義陽縣主所書, 長姐特地差人送來?”
她翻動經卷時, 忽有一紙素箋飄落, 兩指拈起, 對著天光一照。
竟然是半闋情詩《鷓鴣天》,以女子口吻訴說對夫君的思念,字字纏綿入骨。
陸太后將紙張放回去, 道:“送進去吧。”
誰料侍衛道:“稟太后, 這是皇后娘娘親筆所書。娘娘在佛廟為皇嗣祈福, 亦掛心思念陛下, 連日抄錄佛經, 為陛下虔誠禱告。”
陸太后手在空中懸了一瞬,又執起了那佛經,雙手捧起,來回反覆看了片刻, 道:“原是皇后所做。”
“既如此,哀家便幫皇后帶進去。”
“太后娘娘?”侍衛一愣, 似覺還是自己送進去好,陸太后指尖敲了敲卷好的佛經,一雙鳳目含著赫赫威儀。
既然太后發話了……
侍衛自然不敢疑有他, 躬身讓開一步。
陸太后提著裙袍入內,將那捲佛經放入袖擺內,徑直往內殿走去。
陸太后前來,是為向天子就陸家一對侄兒侄女求情。
此前她請求皇帝, 看在壽辰將至份上,將長離暫從牢獄中接出來。
徐徐圖到皇帝鬆口後,便是陸潤蘭。
“她到底是哀家的親女兒,哀家不能坐視不管,皇帝容賀蘭家鬧了這般久也足夠給予賀蘭家臉面,說到底那賀蘭瑋不過是他家偏房的一個兒子。”
陸太后說此話時,天子正懶洋洋靠在椅上,一隻手正撐著額xue,雙目眼簾閉合著,因剛下朝會,冠冕尚未來得及卸下。
蕭濯抬起眼簾,神色清淡:“朕讓長母后生辰當日,長離能陪同在母后身邊,母后還是不喜歡?”
陸太后呼吸微微一窒。
皇帝的話尖銳不留情面,直刺而來,一雙眼眸烏沉沉,靜靜看著她。
實則,從皇后離宮後的這段時日,無論是皇帝於朝會之上對眾臣極其嚴苛要求、宣德殿傳出的風聲,還有皇帝開始重用酷吏的手段,都能看出皇帝近來心情甚是不佳。
宣德殿中氣氛壓抑至極,凡步入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
“朕感念母后壽辰將至,特赦陸長離,對賀蘭家送上來懲治陸潤蘭的奏牘壓下暫時不表,母后還有哪處覺得不對,可以和兒臣說。”
蕭濯換了個姿勢,目光透過冠冕上東珠看來,話音甚是溫和,卻叫人聽著只覺冰冷無比。
距離太后帶人揭露皇后假孕之事已經過去許久,似乎在皇帝這裡,仍舊未曾揭過去,對太后的冷淡幾乎毫不掩飾。
二人心知肚明,非親生母子,但到底也是血脈相通,這麼多年來一直維繫面上的平和,到了如今的地步,卻是頭一回。
陸太后道:“母后並無半點不喜。”
“那母后請回吧。”
陸太后離開宣德殿時,胸腔之中充斥著一股寒氣,立在原地半晌,才想起另一隻腕骨上戴著的佛珠,連忙顫抖地撫摸著。
“潤蘭……”她口中喃喃著。
皇帝扶植盧氏,貶黜長離,那些朝堂制衡之術她何嘗不知?她都不在乎。
可她就只有這一個女兒……她率性堅持生下來,親自撫養了二十多年。甚至比起燕王,她疼愛喜歡的更深。
無論誰也不能讓她們母女分別。
陸太后突感心悸,攥緊佛珠,大步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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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儀仗漸漸遠去,宣德殿中一室寂靜。
“陛下——”
仲長君放輕腳步,走到帝王身側,“陛下了朝會,這朝服還未褪下,奴婢來伺候您更衣。”
蕭濯站起身來,由宮人伺候更衣。
冠冕、朝服、腰帶,一一卸下擱置在玉盤上,而後帝王換上一襲常服。
當仲長君為皇帝繫好腰間玉帶時,卻見皇帝凝眸注視著窗外之景。
那窗格裁出一x幅秋景,院中栽種著碧樹,有落葉隨風翩躚,墜入下方那一汪淺池。
這方新闢的池塘,正是半月前皇后嫌宣德殿太過單調,為叫皇帝與臣子議事完後,能借此景色舒展身心,特意命人鑿就。
不僅移來錦鯉,更堅持每日親自餵食,不許旁人假手,池畔還栽了皇后喜歡海棠,如今臨水照花,景緻優美。
可自皇后娘娘移居禪虛寺後,皇帝便不曾過問過那池鯉魚。
“殿外的游魚,有多少日未曾投食了?”
“陛下放心,娘娘雖不在宮中,但宮人未曾忘記每日投食。”
誰料蕭濯卻質問道:“皇后不是說,非她和朕,外人不許假手。”
仲長君一怔,道:“是這般說過,可……”
蕭濯目不轉睛盯著那池中游魚,冷笑道:“她走得倒是輕鬆,留下這麼些攤子需要朕幫她收拾。”
仲長君聞言,忙給身邊手下使眼色,去呈上魚食來。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天子長身立在庭院池塘邊,掌心捧著的青瓷小碗,撚著些許餌料,往池塘內播撒。
魚兒搖動魚尾,泛起陣陣漣漪。
他垂下眼眸,見游魚因餌而動,自四面八方聚湧而來,須臾間食盡餌散,便又爭相散開。就如同為權勢匯聚在他身側的那些人。
蕭濯只覺無趣。
不久,仲長君來稟,燕王殿下昨日的課業送到了。
蕭濯手中的一碗魚食也已見底,抬手擱置在宮人手中,接過仲長君遞來薄薄幾張記滿策論的紙。
蕭濯挑眉道,“午後喚他來一趟。”
且說燕王殿下前番驟然消沉、為伊憔悴之態,私下惹得眾人議論紛紛。
豈料過去的兩三日中,也不知發生了何事,燕王殿下竟似驟然醒悟一般,非但重整儀表,一掃前段時日的頹唐,更是出入軍營,重領先前的職位。
午後,宣德殿。
燕王蕭洛之一身魏紫武袍,玉帶束腰,端是風度翩翩之態,此刻立在皇帝案前,拱手行禮道:“洛之見過皇兄,剛剛從馬場上下來,聽聞皇兄喚臣弟,便立馬來了。”
蕭濯視線緩緩落在他身上。
燕王殿下的確是大變,周遭沉鬱之氣一掃而空,原本消瘦下去的面頰也豐潤了不少,今日來時步伐輕捷,比往日見皇帝時都更為從容,連仲長君也為之一驚。
燕王到:“臣弟此前為兒女情長,荒廢學業,辜負兄長教誨,如今想來實在是荒唐至極,為此也悔恨不已。”蕭洛之始終低垂著頭,“鬧了太多太多笑話,臣弟給皇兄道個不是。”
他撩開袍子跪地,“還望皇兄懲治臣弟,臣弟全都接受。”
“朕罰你做甚?”上首皇帝話音淡淡。
燕王仰起頭:“皇兄不怪罪臣弟狂悖之最?”
“朕若計較,豈會叫你現在還在這裡與朕說話?早該降罪於你了。”他笑著回道,語調懶散,當真不甚在意。
燕王輕輕一愣。
蕭濯道:“不過,你是怎麼突然想開了?”
“臣弟……已經幡然醒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能如此糟蹋,成日借酒消愁?不該辜負關切之人的期盼。”
殿外夕陽正盛,將跪在青磚上的燕王籠罩在金光裡,襯得其人越發精神煥發。
蕭濯問道:“哪些人?”
“自然是皇兄、還有母后,若我當真一味消沉不改,那便是枉為人了,也愧對這麼多年,皇兄對臣弟的教導,告訴臣弟為君者如何御心。”
蕭濯道:“你能如此想開,朕很是欣慰。”
燕王笑道:“多謝皇兄。”
兄弟二人又交談片刻,念及燕王晚課的時辰將至,天子便令其退下。
殿內陷入沉默。
仲長君不敢開口,看著燕王一走,皇帝臉色立刻落了下來,如此神色實在細微,卻足以見皇帝明顯是不悅,更甚至說,隱隱的怒意。
良久,殿內響起了皇帝帶著笑意的話音。
“說得倒是好聽,以為朕不知道,去了禪虛寺一趟,便能脫胎換骨。”蕭濯咬了咬牙,“看來朕的皇后,還當真頗有本事,叫人念念不忘。”
作者有話說:蕭濯怨夫情緒積累中。
看似是皇帝禁足朝露在禪虛寺思過,實際上所有人都能去看皇后,只有皇帝本人不能看皇后。
本章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