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你心裡也是有他的,對……
寂塵禪師走後, 元朝露仍出神想著剛剛那一番話。
直到敲門聲響起,拉回了元朝露思緒,她抬頭, 見青蘅從外走了進來, 身上還揹著藥箱, 一副要出門的模樣。
“這是去哪裡?”
“回娘娘, 陸府的人喚我過去為陸公子還有陸小姐診脈。”
恰逢太后聖壽將至, 朝廷對天下頒佈恩赦令,陸長離方得暫免牢獄。雖非免罪,卻因太后要求, 特許其於壽辰前後幾日陪同在身側。
“昨日陸長離就喚你去府上, 今日又遣人來?”元朝露上前握住青蘅的手臂, “他到底存的甚麼心思?幾次三番點名要你過去, 你都已經從太醫署離職了。”
青蘅道:“許是此前我給陸公子的藥膏見效, 他腕骨的傷勢緩解了些。”
正說著,屋外傳來的詢問聲。
青蘅準備離去,幾步後,又回頭走到桌案邊匆忙, 提起筆寫下幾味藥材。
“秋深露重,我給娘娘擬一味藥方, 吩咐宮女去熬,此藥可以抵禦風寒。”
她見元朝露神色擔憂,反握住元朝露的手, “娘娘且放心,我這一去,陸府上諸事,我見了自為娘娘留心。”
元朝露回到案几後坐下, 目光落在那一張青蘅留下的字條上,接著,她站起身來,疾步走到一側櫃子中,取來了那本元昭璧留下的冊子。
當元朝露將字條與書冊對比,竟看著尤為相似。
她繼續翻開一頁,逐一尋同樣的字對比,越來越多字跡對上……
元朝露顫抖著合上書冊,抬起頭,看向了殿門外,那道身影離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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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逐漸從金色變為紅色再變為昏黃,元朝露枯坐在案几後,望著那一張字條。
“娘娘。”青蘅聲音響起。
元朝露驀然抬起頭來,望著來人。
她從夕陽中走進來,面紗隨風輕輕浮動,笑意溫柔:“娘娘。”
她又喚了數聲娘娘,元朝露才回過神來,慌忙將那醫冊推到一旁書堆中。
隴西與阿姊相遇,相處只有短短三日,卻支撐著她度過了一個個黑夜。
她記得阿姊帶著柔和憐愛的眸子、記得她哽咽說希望妹妹平安富貴,順遂百年的話語,還有合上眼前,那雙含淚眼眸中盛著的不甘。
那本阿姊留下來的醫冊,她小心翼翼翻閱了數遍,很多東西已經爛熟於心。
若非今日阿姊一時忘記掩飾的字跡,元朝露怕如何也想不到,面前人便是……
“我從陸府回來了,娘娘放心,他們沒有為難我。”青蘅道。
元朝露嘴角撐起一絲笑意,“青蘅,我有要事問你,你對陸長離知道多少?”
元朝露再無顧忌,將午後得知來的一切秘辛都告訴了對方。
她觀察著青蘅,見她靜坐沉思了良久,似猶豫著甚麼,良久對自己道:“此前我出診時,陸長離曾在醉酒後,無意向我露過一些陸家事情。”
“是甚麼?”
“他說、說……”青蘅長嘆一口氣,“他說他一直有一個執念,便是無法與親生母親相認。”
“親生母親?”
“對,這是他的原話。”
這的確是在江南時,他與她成親後,一次酒後他在床榻之上,埋在她的頸窩中,向她傾訴的。
元昭壁記得,那時帷幄昏暗,燈燭搖晃,他與她抱在一起,四周一切都靜悄悄的,只聽得窗外蟋蟀之聲,還有她與他交纏的心跳。
她柔聲問這個男人:“天下怎能有母子不能相認的道理?”
他眉眼攏著一股濃重的沉鬱,“因為我身世另有隱情,我真正的母親,是我姑母。”
“她與她的夫婿本是奉父母之命成婚,夫妻情薄,婚後不久,那夫婿便提出二人互不干涉彼此。”
元昭壁感覺到他情緒的異樣,握住他的手,貼靠在自己的面頰上,“那之後呢?”
“母親自然失望無比,但面對夫婿的要求,卻也應下,二人開始分居,不久,她的夫婿在去一座寺廟禮佛時,遇到了她孀居歸來的姐姐,若是旁人都好,偏偏那人是她姐姐,那夫婿知曉,還是與之有染。”
“我母親有了身孕,是那位陪同在她身邊侍衛的。母親的夫婿得知此事,卻並未怪罪,反倒默許了她將孩子養下。”
“但我的身世,註定我不可能被母親帶回去。”
元昭璧指尖撫上他的眉眼:“所以,你從生下來就與母親分別?”
陸長離點頭:“母親被接回母家養胎,剛好那時,她兄長的妻子也有了身孕,月份相仿,於是兩家商議,孩子誕下,對外一致聲稱,是其妻雙生子。母親誕下我後,昏迷了許久,母親兄長,卻深知若生的女嬰無大礙,男兒必然亂了她夫家的血脈,指不定日後招來殺生之禍,故而,他調換了我與其妻所生之女,等我的母親醒來後,告訴她生的個女兒……”
說到此處,他喉結滾動,話音壓抑:“一直以來,她將蘭兒當作是她的親生女兒,卻不知我才是她的親生孩兒。”
“除了我,舅父、舅母知曉此事,便再無其他人。就連母親也不知道。”
“這麼多年,”他喉嚨間溢位的話語,如裹著砂礫一般,“我連喚一聲母親,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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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曲折的一段過往,被青蘅以陸長離醉酒後無意間吐露的方式說出,元朝露卻未曾多大反應,反倒始終看著面前女子。
“這是陸長離私密之事,你卻如此瞭解,你到底是誰?”
她抬起顫抖的手,觸碰青蘅的面紗。
青蘅連忙垂下眼簾,掩藏住其中的神色,避開元朝露的手。
“阿姊,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元朝露聲音哽咽。
元朝露的手撫摸了上來,將她的面紗小心揭下:“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覺得你給我的感覺無比熟悉,就算你變了容貌,變了聲音,變了一切,我也知道是你!”
“阿姊!”
元朝露再也忍不住,撲入了青蘅的懷裡。
“你一直以來,都陪在我身邊,對不對?我早該發現的。”
元昭璧低下頭,看著她哭得話音斷斷續續,紅著眼睛:“阿姊,你不告訴我你的身份,是怕我擔心,對嗎?”
“阿姊,我好想你……”
元朝露抬起手臂,手攥住她背後衣料,指節泛出青白。
元昭璧抬手輕輕撫摸她的鬢髮,顫抖著聲音:“阿雎。”
她指尖為元朝露一點一點,擦乾淨面頰上的淚珠,“我也想你。”
“每一日,每一刻,從少時待在江南,到去隴西尋你的路上,再到後來……”元昭璧笑著落淚,“從隴西趕到洛陽時,我沒有一刻,不想與我的妹妹見面。”
她牽著元朝露的手,日光下,二人手上兩道傷疤合在一起,“你看,你這裡有一道疤痕,我也有一道,是小時候我們牽在一起逃難,被一同鞭打留下的,像是月牙一樣。”
元朝露心中柔軟,輕輕點了點頭。
良久後,她輕聲道:“這也是多年前,陸太后一直將一對侄兒侄女,帶在身邊親自撫養的原因,對不對?她將陸潤蘭當作是女兒。”
元昭璧道:“我也是這樣猜測的,而先帝默許了陸太后與侍衛生子,但作為交換,應當將真寧郡主生下的男兒,記在了正妻的名下。”
元朝露唇角勾起笑容,“阿姊能告訴我這件事,實在太及時了。”
她嗅到了阿姊身上傳來的淡淡的草藥香,雙臂依賴地攀附上阿姊的肩膀,接著舉起與元昭璧緊握的手,在光下仔細打量著那傷疤。
“阿x姊是我的福星,將我從隴西帶出來,又在危難之中,來到我身邊。”
“多謝這個傷疤,叫我能與阿姊相認。”
“我絕對,不會辜負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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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晚風敲窗,樹林婆娑。
真寧郡主的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陸弗開啟門,見元朝露捧著一卷經文含笑站在門外。
她進入了內室,見真寧郡主要從床上起身,忙道:“快躺下,郡主不必如此。”
陸真寧道:“上次偶遇蛇咬,幸得娘娘援手。這些時日也勞您日日探看。”
元朝露將托盤放下,示意一旁的陸弗先退下,待關門聲響起,方才執起陸真寧微涼的手:“若是母親執意言謝,孩兒當真無地自容了。”
一時間,屋內寂然。
元朝露在床邊坐下,將軟枕墊在陸真寧身後:“母親與先帝的往事,陛下已經與我說過了。”
陸真寧道:“陛下都和你說了?”
“是。”元朝露取過案几上的佛經,“母親喜好佛法,這幾日,孩兒為母親謄抄了一份佛經,雖字跡粗陋,卻是誠心為母親祈福,還望母親過目。”
“怎會呢?”陸真寧接過經卷,“是娘娘一片心意。”
她將那捲佛經送到光下,微微側首,唇角抿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眉眼不似從前那般疏離清冷,卻如春冰初融,透出幾分柔和。
“至於這一份——”元朝露雙手呈上,“這是我親手為陛下謄抄的,還望母親……”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能否代送到宮中?”
陸真寧眸光一凝,旋即問道:“你與皇帝是何事鬧得不快?”
元朝露垂眸:“母親慧眼如炬,孩兒在此修行數日,陛下未曾派人來過問,新婚後的齟齬也不該擾母親清聽,但,陛下素來有夢魘之症,孩兒寫下此佛經,希望陛下能夠好轉。”
她抬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火光:“希望母親代為送入宮中,也不用提及是我所寫,只求庇護陛下平安。”
陸真寧目光落在那厚厚的一疊紙上,嘆了一口氣,示意元朝露放下。
元朝露道:“多謝母親。”
陸真寧道:“我這個孩兒脾性倔,雖然少時多跟在先帝身側,脾性卻是隨了我,又冷又硬。”
“但他到底也不該讓你長居於此。明日我便遣身邊人去一趟,將此獻上給陛下。”
“你夫妻新婚不久,當好好說開來才是。”
元朝露道:“孩兒謹記。”
陸真寧抬了抬手,示意元朝露將桌上一匣子取來,開啟後,裡面躺著的一把長命鎖。
“這是皇帝幼時戴的,一直保留至今,聽聞你有孕,本想送入宮中,到底是那個孩子沒有緣分。”
元朝露將長命鎖慢慢擱回去。
陸真寧道:“你本是燕王那個孩子的未婚妻,卻被皇帝強娶入宮,那時我還怕他像先帝一般。”
元朝露道:“母親與先帝……”
陸真寧沉默了下去。
元朝露剛要岔開話題,她卻再次開口:“他便是那種肆意性子,不喜被束縛,所以最初——”
她看向元朝露,“他與你的母親是表兄妹,但得知兩方都無嫁娶之意後,就親自提出解除婚約,還為你母親覓得良配。但蕭氏許他任性一回,卻不許第二回,才有了後來,強綁他和我妹妹的婚事。”
“同樣開解你母親說的話,他在婚後也對我妹妹說了,選擇與之分居,不久之後我與先帝,便是在這座佛寺結緣,初見之時,我是孀居新寡,而他是世家公子,我並不知他是我妹妹的夫婿,他卻早知我的身份。”
元朝露道:“那後來?”
“後來一切大白……我無法接受,與之情意失和,折磨了彼此二十多年,以為是孽緣,不該在一起,但他逝世後,倒是想明白許多事來。”
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終於放下一樁積年的心事。
“可朝露,你和蕭濯不同,你心裡也是有他的,對嗎?不要因此生分了。”
昏黃的燭火打在元朝露的面頰上,她攥緊了裙襬的手蜷起,只露出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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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矇矇亮,有一匹快馬馳出了禪虛寺,一路快馬加鞭,過長安鬧市,經皇宮宮門,到御前禁地方下馬,侍衛雙手捧著一疊經文,到達了宣德殿前。
在院門口,護衛將來人攔了下來,詢問了乃是真寧郡主身邊之人,便要放行。
侍衛剛要走出,卻聽一道聲音響起:“可是哀家的姐姐有何要事?”
陸太后的鳳攆在院外停下,在左右宮女簇擁下,緩緩走來。
眾人恭敬行禮。
她在殿前停下,指尖緩緩執起了那一卷佛經。
作者有話說:好啦好啦,寫完這部分,帝后很快就會再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