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這個秘密如千萬只螞蟻在……x
距離上回在陸潤蘭的婚典上遇見真寧郡主, 已有些時日了。元朝露對她的印象便是冷似霜雪,矜傲疏離,舉手投足間自帶一種不沾人間煙火氣之感。
此刻與之見面, 亦然如是。
真寧郡主面容沐浴在暮色裡, 似一尊玉觀音。
元朝露道:“剛剛那人是燕王。巧遇燕王殿下來山間禮佛, 與之交談了幾句, 誰料燕王才走, 就遇到了姨母。”
陸真寧道:“娘娘不必喚我姨母,我該稱娘娘才是。”
三人一同出小徑下山。真寧郡主始終神色冷淡,像與人隔著一種無形的距離。
元朝露也不知與燕王相處的畫面被看了多少去, 她與燕王到底有過不少傳言, 難保不會讓旁人多思。
在這時, 身側人停下了腳步, “入秋了, 晚風漸涼,娘娘小產不久,正是婦人最虛弱的時候,當好好休息……”
郡主話音未落, 忽腳下發軟般,身形向一旁傾倒, 似要暈倒一般。
元朝露急忙上前攙扶,將人緩緩放在地面上,見一條紅紋小蛇, 赫然纏繞在郡主的裙襬上。
一旁的青蘅眼疾手快,撿起腳下一根樹枝去驅趕,那小蛇猛地竄出,轉眼沒入草叢中。
身邊傳來郡主的悶哼聲, 元朝露與青蘅擱下竹簍檢查,見她小腿根處有兩道紅點,鮮血不斷從中滲出。
青蘅道:“是赤鏈蛇,好在不是甚麼劇毒,我竹簍裡就有草藥。”
陸真寧眉心緊蹙著,額角不斷滲出豆大的汗珠,痛苦至極,另一隻手攥著元朝露的衣襬。
元朝露反握住她的手,小心遞給青蘅:“姨母在這裡等候著,我去請侍衛過來。”
真寧郡主虛弱道:“好。”
不多時,元朝露帶一隊侍衛疾步回來,一行人小心翼翼,將郡主抬上藤編步輦,往最近元朝露修行的禪院行去。
日色漸漸轉暗,夜幕籠罩下來。
快入夜時,真寧郡主才在帳中悠悠轉醒,她轉頭見屋內立著兩人,元朝露正在水盆中絞著帕子,一邊與身側的陸弗低低交談著甚麼。
二人見她醒來,先後上前。
“母親終於醒了!”陸弗雙目通紅,“侍衛們說您被蛇咬抬回來時,當真嚇死女兒了,今日就該我陪您一同上山。”
陸真寧抬手撫了撫她的腦袋,隨即目光抬起,落在她身後的元朝露身上。
元朝露回身拿起桌上茶壺,斟了一盞溫茶遞去。
隔著昏黃燭光,二人目光相觸。元朝露唇角微微揚起,面頰泛著溫暖光澤。
“多謝皇后娘娘。”陸真寧聲音沙啞得厲害。
“姨母客氣。”
待忙完一切,元朝露退出內室時,夜已深沉。
她和青蘅回到自己的屋舍,卻未曾立刻要休息,而是從一旁書架上取來了筆墨。
青蘅道:“郡主既已無礙,娘娘也累了,當早早歇息,這是……”
但見元朝露將一卷佛經攤開在面前,翻到了第一頁,隨即懸腕提筆。
“娘娘在謄抄佛經?”
元朝露道:“是,給陛下祈福用。”
思過就要有思過的態度。這些佛經,是為她的夫君所寫。
她一直想如何回宮,直到今日見到了真寧郡主,或許,她可以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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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寧郡主腳傷未愈,行走不便,在此一住便是兩三日。期間元朝露每日拜訪,噓寒問暖。
午後斜陽穿過樹葉葉隙,元朝露剛步出郡主的院落,忽見一陌生僧人自偏廂轉出,因極其眼生,遣宮女將人喚住。
“你是?”
“見過娘娘,”老僧雙手合十,“貧僧今日是為院內廂房掃灑除塵。”
元朝露目光落在他剛剛走出已經上鎖的廂房上,道:“這一間?”
她初入禪虛寺,與皇帝同住在此地時,就見這一間偏房始終上著鎖,那時的她,不曾在意過裡面是甚麼。
“這屋舍是做甚麼的?”
“回稟娘娘,此乃先帝舊時來禪虛寺清修住過禪房,陛下遣人一直掃灑,維持舊日之態。”
如此回答,倒是令元朝露意外。
元朝露沉吟一刻,道:“本宮需尋幾卷佛經,最好是藏有典藏孤本,既然是先帝在時的居所,不知可有?”
“自然是有的,”老僧垂目,“娘娘若想入內,貧僧為娘娘開門。”
銅鎖開啟時,大片陽光照進去,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清晰可見。
元朝露緩步踏入這座先帝舊居,指尖拂過檀木案几,不見半點塵埃,彷彿時光在此凝固。
她穿行在書架間,問道:“這間屋內的陳設有多少年了。”
“有快二十多年了。”
元朝露搭在一卷書冊上的手放下:“二十年?”
“是,幾十年前,禪虛寺便已經建立在此,先帝后來居住過一段時日,此後多年來一直保持著原狀。”
元朝露了然,指尖繼續在書架上穿梭,正要取下其中一本佛經,餘光見一旁放著一隻紫檀木長匣。
出於常年作畫的敏銳,元朝露一眼認出那是一隻畫匣。
她開啟畫匣,畫卷在她掌心徐徐展開,漸漸露出畫布,她目光全然被攝住。
這一卷丹青中,美人眉目如畫,臻首蛾眉,盡態極妍,鬢邊的珠釵在陽光下明滅,眼波似有無限春情,一顰一笑間盡是鮮活的生氣。
元朝露驚異於生動的筆觸,情不自禁抬起手欲觸碰,在即將靠近時,才回神收回了手,目光在畫卷留白處環視良久。
她未曾發現有作畫人的落款,但畫上之人,應當是年輕時的陸太后。
元朝露將畫卷放回匣中,掃視了一圈,見屋內無異,便也不打算多留,示意老僧可以關門。
她拿著佛經走出殿門,耳畔迴盪著銅鎖落下的聲音,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一下回頭道:“等等!”
那個念頭跳出的瞬間,她只覺胸腔之中血液如驚濤駭浪拍打而來,令她一陣頭暈目眩。
她回到屋內,再次將畫卷開啟,這一次反反覆覆仔細檢查,終於在背部看到了一處落款——
貞崇十年春,蕭元度邀雲壑居士執筆,繪此丹青,贈予吾妻阿寧。
“吾妻阿寧……”
畫卷中美人云鬢高挽,目噙春波,含笑朝外凝望。
漸漸的,她的輪廓變得模糊,直到與元朝露眼前浮現的那一張面龐完全重合。
畫卷中美人,比起陸太后,分明更像是真寧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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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踏出屋子,看著老僧落鎖的身影出神,忽道:“你是禪虛寺的老人了?敢問師父法號?”
“回娘娘,貧僧塵寂,在此已逾三十寒暑。”
二人到一旁的禪房內,門窗皆已關闔上。
元朝露坐在蒲團上,看著面前人,“二十年前,還有何事,師父可否與我再說一二。”
她頓了頓,“很多事,陛下都已告知我原委,只不過本宮想再瞭解一二細節罷了。本宮看你被委以此任,想來也是極其得陛下信任的老人了。”
老僧聽到這話,神色方才微微鬆動,“娘娘想聽甚麼細節?”
“就從那屋子說起吧。”
“方才貧僧與娘娘說的那一間,實則並非最初先帝初來禪虛寺最初的居所,是後來,當今陛下將先帝的一些東西收拾到了此處。”
“先帝最初來禮佛的居所,是還在下邊的山腰處,近來真寧郡主住的那處。也是在那裡,先帝與剛剛孀居新寡回洛的陸家大小姐相識。”
二十年前……
元朝露思忖著這個時間。
二十年前,還是楚氏王朝時,如今陸家家主陸晉,就在楚朝舉重若輕,時常出使北方各遊牧部落。
那時陸晉將最年長的妹妹陸真寧,許配給了一部落首領。
此後不久,陸真寧的丈夫就在草原部落爭權中落敗慘遭殺害,而陸真寧也被兄長接回了楚朝。
元朝露眯了眯眼,道:“那當時先帝與太后娘娘的婚約……”
老僧道:“先帝已經與太后成了婚。”
也就是說,先帝是先娶了陸家小女,才後與孀居的陸家長女有了往來。
元朝露手中帕子已經汗溼,因她想到,自己的夫君似乎與陸太后母子親緣不甚相親。
外人口中,是皇帝自幼被先帝帶在身邊,故而母子情分單薄。與之截然相反的是,蕭濯似乎極其注重與那一位姨母的關係……
她想到,與蕭濯新婚次日,向陸太后請安時,就被告知,三年前,先帝曾秘密留下一封封妃的詔書,在蕭濯大婚不久,就讓她迎娶真寧郡主的義女陸弗入宮。
那時陸太后說:“陸弗傾心陛下,非陛下不嫁,以死相逼,哀家這位姐姐,不得不向先帝求一道賜婚的詔書。”
難怪,先x帝會賜下這一道聖旨。也難怪,真寧郡主竟然敢向先帝求這一樁婚事,那便是因為,是將義女嫁給自己的……
元朝露壓下愕然之色,道:“那後來不久,陸大小姐便有了身孕?”
老僧道:“是,當時大小姐就在寺廟中靜養。”
“那之後呢?”
“之後……”老僧搖了搖頭,“此後的事,貧僧也不知道了,只知曉陸大小姐被陸府接了回去。”
“先朝楚皇在時,時常往來洛陽與長安,連帶著世家貴族也一同遷徙往來,那時候楚皇住在洛陽,不久帶著世家們也往長安去了。”
再多的細節,這位老僧也不知曉。
元朝露輕聲令老僧退出去,望著面前那一隻匣子。
此番來禪虛寺也不全是失勢被迫棲居於此,竟叫她誤打誤撞發現了一樁陳年舊事。
陸家、陸太后、先帝、陸貞寧……到底是何關係?
真寧郡主為何與先帝的關係不曾公佈於眾?即便是先帝登基後,外界對此也一無所知。
陛下的身世是否是她猜想中的那般?
念頭從種下的一瞬,就如同千萬只螞蟻在齧咬她的心。
她必須要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