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我並非想和你再續前緣……
皇后的車駕在次日離開了長秋宮。
馬車緩緩駛入禪虛寺, 在山腳下停下,宮人搬抬著箱籠一路上山,直到搬入禪院之中。
隨行的宦官道:“接下來的日子, 娘娘便要在禪虛寺修行。這裡是後山, 少有人來, 卻也不乏有貴人涉足, 為不影響信徒禮佛, 並不封鎖後山,娘娘的院外有侍衛守護著,可隨意揮使。”
元朝露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 迎面是滿山蒼翠, 拂來山巒之風, 清香撲鼻。
宦官吩咐手下將東西搬快些, 道:“外人只知曉,您在凝圓寺靜修,卻不知您在禪虛寺,接下來請娘娘保重鳳體, 有何事差遣下人便是。”
元朝露道:“好。”
等搬執行李的人魚貫而出後,偌大的屋內人頓時恢復了寂靜, 只留屋外一兩宮女侍奉。
昨夜宮中傳出噩耗:皇后有孕不慎小產,悲痛欲絕。
訊息甫出,宮廷內外皆驚。
今日一早, 皇后更是自請來佛寺,為腹中早逝胎兒祈福。
但皇后今日帶來了箱籠眾多,像是要長住一番,且宣德殿中那位陛下對於皇后的前來禪虛寺, 沒有一絲動作與慰問,令院外的兩位宮女也品出一兩絲異樣。
外人如何想的,自然打擾不到元朝露。
屋內窗明幾潔,透著禪意,還維持此前的模樣,但她的境況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這時,元朝露聽到了院外的說話聲,抬頭見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從院門口快步走來。
“娘娘!”青蘅挎著一隻包裹,疾走進庭院。
元朝露引她入屋內,道:“你怎麼來了?”
青蘅道:“臣被罷了官,雖娘娘向陛下求情,將一切罪責x都攬在了身上,但臣是娘娘提拔上來,實在受之有愧,也已經自請從太醫署離職。”
她一雙眼眸被光照得溫柔,透著琥珀一般的顏色,溫暖無比。
元朝露與她目光相觸,莫名心絃被牽動,輕聲道:“多謝你。”
青蘅笑著搖頭:“娘娘不必說這樣的話,事情已然如此,走一步是一步,娘娘也不必苛責自己。”
“自然。”元朝露拉著她的手,走到窗邊,“剛剛我來時就發現了窗下有一片苗圃,等明日我們就可以將泥土清理好了,栽種些花。”
“你來得正好,這邊床榻和案几,實在太過素淨了,我剛想如何佈置,”元朝露回頭,“簾帳掛些香囊上去,梅瓶內放些花束,怎麼樣?”
青蘅應答道“好”,實則在來前想好了安慰的話語,不想眼前人分毫未被影響。
青蘅道:“這裡相比長秋宮,實在過於素淨。”
那道身影立在床榻邊,抬手將一枚香囊已經掛上去。
“沒關係,”她話音極輕,似一片輕柔的風,“我早就習慣了。”
“這裡比起我從前住的,要好上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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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連日來天氣晴好,碧空如洗,恰逢陸太后壽辰將至,朝中與臣民同慶,頒下恩旨,賜糕於萬民,遣戲班遊於街坊。
太后壽辰的氣氛,越發濃烈。
午後的日光將蓬萊宮的瓦頂映得流光溢彩時,燕王蕭洛之正坐於宮中,正凝神細聽陸太后說話。
“皇后假孕一事,過去數日了,你皇兄也不曾踏足蓬萊宮一次,擺明了還在為那個妖女與哀家置氣。”
“妖女”二字傳到燕王耳中,他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事竇太醫不是說了,是他一時糊塗記錯,皇后便是有了身孕。”
太后倚在鳳榻上,話音悠悠:“是你兄長執意偏袒,竇太醫能如何?”
她雙瞳隱在陰影處,泛著幽深光澤,“不過,你皇兄也容不下欺瞞之舉,雖面上維護皇后,但還是打發她去了寺廟,說給腹中胎兒祈福,那地與冷宮何異?”
殿內靜默了一刻,蕭洛之道:“即便皇后如此,孩兒想那也事出有因。”
陸太后聽一連幾句,這個兒子都不順著自己的話,寒著臉收回手,“燕王也不看看自己,這段時日頹唐成甚麼樣子?”
先有帝后大婚之夜,燕王喝得爛醉,鬧得人盡皆知,再有此後,燕王一蹶不振,整日以酒消愁,就此頹唐,眾人有目共睹。
陸太后看著面前人,面頰消瘦,神色不復舊日精神之態,活像被吸了魂一樣,忍了又忍終是道:“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蕭洛之猝然起身。
“站住!”陸太后呵斥聲傳來。
“你這樣做給誰看?莫非還對皇后存著妄想?”
蕭洛之腳步頓了一刻,沒有回頭,隨後快步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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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虛寺後山草木豐盛,長有不少草藥與花株,又因人煙僻靜,而風景極佳。自元朝露來禪虛寺後,時常與青蘅結伴,欣賞山中美景之餘,一邊採摘草藥。
日將傍晚,山間一條雜草茂密的小徑上,行走著兩道身影。
青蘅道:“來時尚且惴惴不安,擔憂陛下會給娘娘降罪,但幾日來,宮中也未曾送來別的旨意,看來陛下對娘娘還有幾分眷顧……”
“他不會讓人猜透他的想法。”元朝露握緊身後揹簍,“連我也拿不準,他會不會廢我。”
但——
她不會讓自己成為廢后。
阿姊的仇還沒有報,陸家還未曾因此付出代價,賀蘭家也在等著她,她怎麼也得想辦法回去。
二人至山中一座偏僻寺廟休息。
元朝露將一束花插入佛前梅瓶之中,舉目看向佛像溫潤的面龐。
等她再轉過頭來,卻見殿門口不知何時立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半邊斜投落來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使得他容貌有些模糊,他走近,喚了一聲“朝露”。
元朝露辨認出熟悉的聲音:“燕王殿下?”
眼前人一身青袍,這段時日的頹唐盡數寫在了面容上,下頜帶著疏於打理的青茬,面頰凹陷了不少,周身氣度卻與往日大不相同,失去了曾經的俊逸風流。
而蕭洛之也在打量她。
她立於青燈古佛前,一襲素白淡雅長裙洗盡鉛華,剛剛她於佛前拈花一笑,面容如新雪初霽,叫黯淡的大殿都顯出亮色來。
她道:“燕王殿下今日怎會在此?”
蕭洛之被她打量,抬手掩了掩清瘦的面頰,道:“午後來禪虛寺禮佛,在山道之上遠遠望見個背影,覺得十分眼熟,上前來一看,沒料到當真是你。娘娘不是應當在凝圓寺嗎?”
元朝露:“是外人這般以為的。”
她的目光靜靜掠過他消瘦的面頰,頸、衣袍。
這般審視讓蕭洛之愈發窘迫。
她道:“近來諸多傳言,我都聽說了。”
蕭洛之一下意識到她在說自己借酒消愁消沉一事,道:“朝露?”
元朝露唇邊浮起一抹淺笑:“最初接近燕王,是我別有目的,貪慕高位,想求得高門庇護,對燕王殿下,未曾付出真心。殿下當真不值在此事上如此磋磨自己。”
“實則早在與殿下相識前,在禪虛寺,我便結識了陛下……後來與殿下相處,一直將此事矇在鼓裡,這一點,的確是我對不住殿下。”
蕭洛之道:“不是,我知曉你必然是有苦衷的。”
她不解:“殿下不驚訝?”
蕭洛之走上前“你與皇兄大婚那一夜,我醉酒尋到皇兄面前,他便和我說了你與他如何相識。”
她沉默下去,忽然抬眸,“但殿下消沉許久,我卻也不忍看到。事情因我而起,希望殿下振作起來,不要再整日借酒消愁。”
他眼神微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盪開一圈圈漣漪。
“還記得我與殿下初逢那日,燕王與我議論畫作,意氣風發,那時也是當真覺與燕王興趣相同,算作知己,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人,實在叫我覺得陌生。”
“朝露……”蕭洛之唇角翕動。
“說這麼多,我是希望燕王殿下好起來。”
元朝露回以一笑,不等他回答,轉身走向身側擱置在腳下的竹簍,燕王卻上前,“我來幫你。”
他說著,已經提著竹簍往外走。
元朝露收回了手,望著他的身影,無奈跟隨走出了大殿。
蕭洛之道:“禪虛寺我知曉的,你在這裡只有齋飯,簡衣素行,當真可好?可缺些東西,明日我叫人送東西來。”
元朝露停了下來:“燕王殿下,是未曾聽明白我所說?”
日光從林間細縫間篩落,灑在二人周身。
她凝視著面前人,一字一句,無比認真:“我是希望你恢復如初,不要再折騰自己下去,並非說,我和你之間還能有甚麼再續前緣……”
蕭洛之道:“我清楚。可皇兄將你發落至這裡,實在是不能,當初也是他力排眾議迎你入主中宮!我擔憂你的處境!”
“這是我與你皇兄的事,燕王殿下。”
她神色平靜,話音溫寧:“今日燕王的關照,我很感激,但若燕王殿下再這般消沉,怕不只有我會失望。”
蕭洛之聞言,久久望著她,點了點頭:“你的話,我記住了。”
元朝露取過他手中竹簍,看一眼小徑盡頭:“既如此,前方便是香客往來之處,殿下就此止步吧。”
他眼底似有千言萬語,還想訴說,但終是嚥下,告別離去。
然走幾步,忽又折返,執起元朝露的手,將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解下,鄭重放上她掌心。
“禪虛寺的長明禪師與我乃是舊識,你若有需要或是危急之事,便去請他相助。”
“我走了。”
元朝露呼喚不得,低頭出神望著掌心玉佩,終是嘆了一口氣,遞給身側的青蘅。
“等會送到僧人那,就說在山上,撿到了貴人留下的玉佩。”
二人繼續往前走去,沒幾步,身側竹林間傳來腳步聲,元朝露下意識回頭,見竹林間走出了一道素影。
中年婦人一身素袍,耳畔的白玉耳墜輕輕搖曳著,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來人乃是……
“姨母?”元朝露笑著走上前去。
真寧郡主也朝著元朝露行禮。
“我一直在此修行,前幾日就聽聞娘娘也造訪了禪虛寺,一直未曾有時間拜見,”婦人目光則望著小徑徑頭,道,“剛剛娘娘見的那人,是燕王?”
作者有話說:禪虛寺透得可太像篩子了,燕王已經出動。[抱抱]
本章掉落紅包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