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朕是這個孩子的父皇。……
迎面涼風撲面, 盧純安被來人重重扼住脖頸,抵在門框上,後背猛撞上門框剎那, 一股骨裂般劇痛傳來, 令他眼眶鼓起, 脖頸爆出青筋, 幾乎難以呼吸。
在越發稀薄的空氣中, 他看清了天子面上清寒的神色。
皇帝玉冠博帶,周身氣場凌冽。
那掐著自己脖頸上五指,帶著玉扳指, 冰涼的觸感, 若一把劍懸在脖頸邊。盧純安心頭漸漸漫上恐懼, 牙齒顫抖碰撞發出得得聲。
“陛……陛下……”最後一絲氣息也要從喉嚨中的抽走, 一個位元組也發不出來。
那是一隻能開數石弓、也能獵得猛豹的帝王之手。盧家大公子也是健壯成年男子, 卻被輕而易舉控制住,動彈不得。
在這漫長度日如年的煎熬中,他聽到皇帝慢條斯理,冷酷無情的話語:“將這二人扣押下去。”
皇帝抽回手, 大步經過蜷縮在地的盧純安,絲毫不停往前走去。
在皇帝入內後, 殿內眾人默跪伏在地,無人敢抬頭。
“陛下,娘娘尚在診治中, 血室未淨,不宜入內……”
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從內殿傳出,蕭濯目光落在面前擋路的宮人身上。
“讓開。”他冷聲命令。
宮人不敢阻攔。
殿門開啟的一瞬,皇后娘娘的嗚咽之聲越發清晰, 夾雜著沉重的呼吸。
皇帝腳步停一瞬,大步走進去,迎面撞見宮婢手捧銅盆走出。
他看一眼其中殷紅的血水,再抬起頭——
皇后的帳邊,圍著兩位女醫,在她們身後,帳內躺著一道虛弱無比的身影。
皇后娘娘此刻烏髮披散,目光遊離,一隻手無力垂落在床榻邊,雙目一動不動望著帳篷內。
她聽到腳步聲,轉過一雙空蕩蕩的眼睛,怔怔凝望蕭濯,隨後顆顆淚珠自眼中湧出。
“陛下……”她嗚咽得語不成聲。
“陛下,我們的孩子沒了……”
她眼中淚珠一顆一顆,砸在蕭濯的胸膛中,哭得幾乎難以為繼。
蕭濯在榻邊坐下,扶住她的身子。
一旁的女醫青蘅,上前來:“陛下節哀,小殿下未能保住,皇后娘娘腹內胎氣已絕,無力迴天。”
年輕的皇后痛失皇嗣,哭得傷心不已,令一旁的仲長君亦然心顫。
蕭濯一隻手臂攬住她的肩膀,另一手輕抬拍打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安撫,“無事的,朕在這裡。”
他抬起頭,換了一副冰寒目光,道:“怎麼回事,說清楚。”
青蘅話音哽咽:“娘娘小產並非一件事導致。午後太后遣人送來一盞桂花羹。羹湯本無大礙,有溫胃之效,但娘娘素來氣血旺盛,服下後虛火更盛,偏巧那時盧大人與陸大人又在娘娘面前多言,說了幾句不敬之話,以至於娘娘聽了後大怒,腹部絞痛,終致胎兒不保……”
一句話,歷經了數次,才從青蘅口中說完整。
元朝露抬起頭,見皇帝聽完這話,唇線緊抿,面頰沉冷,攥他衣襟的手收緊。
“是我的錯,不該過問後宮之事,和陸大人起了衝突,也不該見大哥。”
她肩膀簌簌發抖,哭聲壓抑在喉嚨中,斷斷續續,“我早知這個孩子月份尚早,還有胎相不穩的預兆,該小心才是……我還如此任性……”
“你放心,朕自會處理此事。”
元朝露仰起淚眼,握住他的手,“大哥的罪,陛下先不要定下,臣妾想親自來定。”
蕭濯沉垂下面頰,柔聲道:“朕知道皇后感念盧家養育之恩。但畢竟我們的孩子著想不是?”
元朝露點頭,“是,陸長離對我不敬,我方才一時怒氣攻心滑胎。但大哥……”
蕭濯看她眼睫上淚珠撲簌著,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另一隻手指腹擦過她的面頰,“你放心,朕必然給你一個公道。殘害皇嗣,本就按罪當誅。”
元朝露道:“大哥到底救過我一命,求陛下此次開恩。臣妾也不是那樣一味忍讓之人,此事之後,我與盧家恩斷義絕,再不往來,就當是還了他們這一命了,若他們再犯重罪,日後不必姑息。”
蕭濯凝望著她:“你想這樣?”
元朝露點頭,攬住他的肩膀,“求陛下看在我還有孩子的份上,聽我一回。”
元朝露拉過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早晨青蘅來診脈,我還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可現在他卻不在了。”
良久,蕭濯道了一聲:“朕知道了。”
元朝露正要謝恩,卻見他目光蕭索,喉結上下滾動,閉了閉眼,像是壓抑著甚麼難言的情緒,半晌,啞著聲音道:“朕明白你的痛心……朕也是他的父皇。”
他眼底翻湧著痛色,令她的心重重一跳。
“對此,心痛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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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濯扶元朝露躺下,為她掖好被角,陪伴在她身側,一直到元朝露闔上眼簾,他方才起身。
床幃之中,本該靜睡的元朝露,緩緩睜開了眼簾,望著男人的背影。
直到殿門闔上,青蘅與齊羽方才圍了上來。
元朝露對她們頷首,指尖擦拭去眼角的淚珠,本來有孕是假的,小產自然也是假的。今早她召了青蘅來,為的便是午後這一場戲。
青蘅道:“為娘娘瞞著這事,臣這幾日來都睡不安穩,如今陛下不疑有假,看來這事幾乎算是平穩過去了。”
她面頰挨著柔軟枕頭,讓枕頭吸去眼角的淚珠,輕聲道:“是。”
她決心假孕,並非只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世,更是那一刻起,她就想好最後將小產落在了誰人身上——
盧家是個大隱患。
後來盧純安敢用她的身世來要挾,也證明了元朝露沒有看錯。
今日她讓皇帝以自己的名義暫時留盧家一命,並非憐憫,是現在還不能將盧家逼上絕路。窮途末路之人,便會破釜沉舟。
對於盧家而言,只一殘害皇嗣這個罪名,足夠叫他們揹負得喘不上氣……
窗外的雨聲實在太大,以至於元朝露根本聽不清外面皇帝和盧純安的說話聲。
“求陛下開恩!”盧純安跪在階前,一遍遍叩首,秋日的雨水冰寒x刺骨,幾乎撐不住。
有人從殿內走了出來,站在玉階之上。
玄袍高冠的君王,身量高大,清貴矜雅。
盧純安張了張口,卻被那一雙強勢的雙目傾軋過視線。
“你做了甚麼,朕早知曉。”
冰冷的雨水順著盧純安後頸灌入衣襟,如冰冷的毒蛇順著他的肌膚遊走。
“皇后寬宏大量,勸朕放過你一命。”
盧純安回神,道:“叩謝皇后娘娘!”
他若早知皇后有孕,定然不會以過往來要挾皇后。
這段時日,在朝堂上與這一位帝王相處,目睹天子威儀,見慣了君王冷沉的一面,便以為其對皇后亦然如對眾臣一般冷淡,可從皇帝踏雨氣勢洶洶前來,興師問罪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曉,自己全然低估了皇后在這一位帝王心中的地位。
頭頂人溫聲道:“那是皇后的意思,不是朕的意思。”
盧純安身子一僵。
蕭濯掃一眼同樣跪在一側陸長離,“將盧大公子革職,押進牢獄,按律杖刑。陸長離聽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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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不歇。窗戶細縫間絲絲滲進溼氣,長秋宮的宮人們輕手輕腳燃起薰香,暖煙在殿內緩緩漫開,將潮溼的水汽一寸寸驅散。
元朝露陷在溫暖的被褥中,在夢中感到身側傳來溫暖的氣息傳來,不由朝著那暖源靠近,慢慢睜開眼簾。
帳幔內光線漆黑,她的丈夫臥在身側,一雙眼睛亮得驚心,就在極近的地方,不知看了她多久。
元朝露心跳停了一拍,道:“你回來了?”
他抬起指尖,為元朝露將碎髮撥到耳後,“朕也是第一次要當一個父皇。”
元朝露怔住。
蕭濯動了動身子,深深攬她入懷,將面頰埋在她懷中,嗓音低沉:“朕日後每每想到這個孩子,還作無事一般嗎,朕為他寫好了出生後分封的詔書,為他免去洛州百姓一年賦稅,想他在她母后腹中,能得民心……這些詔書朕早就令尚書省擬好,還能有再見天日的一日?”
一滴淚從他的眼中落下,滴答落在元朝露的手背上,她心也似被烙了一下。
元朝露心被他的話所繫,滿腔柔軟,很快有一股難言的滋味浮現上來,下意識想避開那一雙眼睛。
可他一寸不移地望著她。
“怎麼會呢?”她雙臂環上他的身子,望著他:“那我和陛下……再要一個,好嗎?”
蕭濯目色微動。
他的手扣在她身後,緊緊環住她。
“陸長離陽奉陰違,對朕的皇后不敬,自然留不得。”
“朕最不喜欺瞞,尤其這般一錯再錯,不知悔改。”
他溫柔微笑看著元朝露。
元朝露嗯了一聲,與皇帝在這一方天地,安靜環抱在一起。
皇帝這番話,是不是別有深意?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猝然抬起頭,見男人依舊微笑看著她。
接著,他在她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個吻,“睡吧,朕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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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皇后娘娘懷孕小產一事傳遍朝堂內外的,還有度支尚書、盧家大公子接連下牢的訊息,一石激起千層浪,自然有嗅覺敏感之人嗅到了其中關聯。
這一日,皇帝沒有上朝,次日、後日亦然如是……只陪同照料在皇后身側。
暴雨席捲了洛陽城數日。
蓬萊宮中,重重帷幄深處,有一道雍容的身影,在宮人的攙扶下,緩緩走出。
陸太后鳳體欠安,自遭陸大小姐一事打擊後,憂心忡忡,終日鬱郁。迅速清瘦下去,而前幾日度支尚書下牢,更是給太后又添新憂,以致鳳體愈發憔悴。
太后的鳳駕到長秋宮時,帝后正在內殿,依偎在一案几後,皇后披鬆鬆垮垮一層外袍,由皇帝一口一口喂著湯藥。
陸太后入內,目光在殿內二人身上掃了一眼,眉心微蹙。
蕭濯擱下了藥碗,“母后怎麼來了?”
陸太后道:“皇后小產,是因哀家送的那一碗桂花羹而起,哀家自然得來看一看。”
“陛下,長離被革職下牢一事……”
蕭濯道:“此事兒臣已和母后再三說過,陸長離殘害皇嗣,傷的是朕的孩兒,自然罪無可赦。”
陸太后緩緩抬眸,“哀家痛失皇孫,也是痛心不已,也派人去斥了長離。”
“只是哀家今日得了一樁訊息,也沒想到——”
她目光如刃,看向元朝露。
元朝露一瞬間就意識到,陸太后今日怕是衝著自己而來。
“若哀家說,皇帝身邊這一位皇后,根本不曾有過身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