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朕也是初為人夫。
連日來忙於後宮諸事, 元朝露一時昏厥失去意識,昏昏沉沉,再醒來時, 身下已是柔軟雲錦堆成的軟榻, 周身是重重的帷幄。
這裡不是長秋宮, 是……宣德殿。
她耳畔浮動著模糊的人聲, 有男子在與人交談。
元朝露清醒過來, 剛轉動身子,便有人從簾子外攥住了她冰冷的手腕,“娘娘。”
青蘅道:“臣已經為娘娘診過脈。”
她見元朝露要起身來, 猜到她要過問甚麼, 壓低了聲音:“娘娘放心, 脈案已經由太醫署簽押過, 您的身孕已經一月有餘,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重龍嗣。”
元朝露輕聲道:“好。”
她撐著引枕緩緩坐起,聽到殿外傳來男子低沉的交談聲,問道:“陛下在外面?”
“是, 陛下從廣林苑回來,將娘娘帶到宣德殿, 幾位大臣陪同在側,還未曾離去。”青蘅的聲音溫柔。
元朝露垂眸,喃喃道:“他又在忙著議事。”
青蘅見她被燭光勾勒出的寂寥身影, 起身道:“娘娘早晨便出宮,一整日未進米食,陛下早令宮人備好了膳食,娘娘先用些吧。”
青蘅伸出手來扶她下榻。
元朝露本要自己下榻, 忽又想身子重,還是將手搭在了青蘅手上。
她在案几前坐下,在她用膳時,宮人小心退出,去外殿向陛下稟告。
羊角宮燈在階前搖晃,投落搖x曳的光影。
階前立著兩道男子高大的身影,蕭濯身側只餘下開國公賈離,其餘跟隨的臣工都在今日賀喜完後,被皇帝揮退。
賈離道:“陛下登基數載,如今得龍嗣,恰今歲秋收,穰穰滿家,民殷財阜,實在是天佑大祈。”
年輕的帝王眉眼噙著淡淡的喜色,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天子在臣子面前展現的情緒,喜怒哀樂都是精心設計好,今夜這樣出於真心的輕鬆愉快之態,卻極其少有。
連日來,帝王眉宇間的霾色一掃而空,道:“是,庇佑大祈,這個孩子的確來得極好。”
恰此刻,宮人來報:“陛下,娘娘醒了。”
蕭濯頷首,剛走了一步,又側身退回來,眉心蹙起一絲淡痕。
賈離道:“陛下?”
洞悉這世間萬事的天子,竟也有如此躑躅不前的時刻。
兩人年紀相仿,年少時便相識,故而許多時候,天子都有話與他直說。
賈離道:“陛下有何話問臣?”
蕭濯道:“朕想若這個時候表現得,太過急切去見她,是否在皇后看來,是朕因為這個孩子態度轉變……”
“陛下先前冷落娘娘了?”
蕭濯方才鬆動的面頰,神色又沉下去起,道:“非我冷落她,是想她好好來解釋清楚她在我眼下動過的手腳,可她絲毫未曾在意。”
皇帝說起這話時,連“朕”字也不用了,面色清寒。
“新婚後幾日,她搬去禪虛寺,不曾主動遞來一絲問好,是朕去找的她,朕當她應當長些記性”
賈離斟酌道:“娘娘又非朝堂上那些老謀深算的臣工,又如何揣測得了陛下的聖意?”
卻見蕭濯聽罷,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片刻後,漆黑的眼眸中浮起輕笑,“是,你說的是,她不是臣子,是我的妻子。”
內殿再次傳來說話聲時,蕭濯示意蕭濯在此,隨後大步往殿內走去。
殿內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碗碟偶爾碰撞發出的清脆之聲。
元朝露用完膳,揮退侍女,起身卻見青蘅目色示意,轉過頭來,看到了自簾幔後走來的蕭濯。
他一邊走一邊叮囑著身側仲長君甚麼,抬手撩開珠簾,清脆的珠簾碰撞聲響起,與她四目相對。
錯落的琉璃光影在他面頰上流動,他卻在珠簾外停了下來。
元朝露道:“陛下來了?”
殿內的宮人頃刻間已退下。
她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朕——”
“朕初為人夫,有許多事沒有經驗。”
元朝露怔住。
“朕有許多的毛病,多疑、專斷、很多事習以為常。”
君王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尤為清晰。
他那雙鳳眸素來慣於直視下臣,目光如刃,無半分偏移,今日與她對視一眼便錯開,側過了臉,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竟不敢看向她眼睛一般。
元朝露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仰視著他,那一字一句落進元朝露的心潭,激起一片清澈的迴音。
他道:“也是頭一遭,要學著為人夫,做人父。”
說完這些,他長鬆一口氣,像是心中卸下了一塊石頭,終是望向她。
元朝露未曾反應過來,便覺被攬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他的胸膛溫熱,心跳隔著綢緞傳來,竟比從前急促了許多。元朝露心跳也不由加快。
“你在與朕婚前告訴朕,不願賀蘭翊提前回洛陽,雖說朝堂後來有諸多聲音,讓他待在邊陲更好,但真正影響朕決定的,只有一個——”
他的唇貼在她耳畔,聲音那樣的溫柔。
“皇后說害怕他。”
他的話語落在她耳畔,似一汪春水,令她一顆心也好像浸於其中。元朝露周身被他的氣息層層縈繞,全身都軟了下去。她的手臂抬起,終是攀住他的肩膀,直到緊緊環抱住了他。
他也因為這個動作,身子一定。
燭火將帝后相擁的影子投在窗臺之上,糾纏在一處,難捨難分。
他忽然鬆開她,在她面前低蹲下身,下一刻,將臉靠在她的小腹之上。
元朝露面色發燙,當即想要後退,卻止住了步子。
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元朝露小腹之處蔓延看來,她心上某處倏忽軟陷了下去。
“朕怎麼未曾聽到絲毫動靜?”他在她身前仰起頭。
元朝露望著他發頂的玉冠,道:“哪有這樣快,太醫說才一月多些,還有脈象未穩之兆。”
話語才落,他站起身來,另一隻手輕按她肩膀,“你坐著說。”
“這個孩子極其好。賈離說今歲五穀豐登,是祥瑞之兆。”
他垂眸,指尖懸在她的腹前,忽而抬手,等褪下了拇指上的玉扳指,方才溫柔地覆了上去。
“朕前次去廣林苑,便為你獵了白狐,待秋日過了,冬日將至,命他們為你做一件狐裘。”
元朝露挑眉,道:“是之前就為獵的,還是說陛下聽聞臣妾有孕方才將它送給臣妾的。”
“自然是之前,皇后可以去問一問。”
他看向她的小腹:“不過你母后發話,父皇豈能厚此薄彼,自然會下場為你也獵一個。”
元朝露聽到那“父皇母后”的稱呼,神色一頓,指尖很快被他五指包裹上來,笑道:“看來陛下當真是好父皇。”
他看向她的小腹,道:“在你母后肚子裡好好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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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因胎相不穩,與皇帝說了幾句話,便在宣德殿先歇下。
蕭濯與青蘅一同往外走,問道:“皇后如今有孕,三餐與從前照舊嗎?”
隨即,他又問了些許細節、何時需要用藥,每日幾回,服用幾味?如此事無鉅細的詢問,青蘅自然得謹慎作答。
宣德殿外,開國公賈離尚未離去。
蕭濯道:“怎麼還未走?”
賈離詫異道:“陛下令臣在此等候。”
“朕一時忘了,叫你在外等候良久,過幾日朝會許你休沐幾日。”
蕭濯道:“不過朕留你,是想與你商量,賞賜的詔書你覺得如何寫才好?”
賈離道:“是給皇后?”
“不止是她。”
元朝露貴為皇后,如今已貴無可封,這一封詔書更多是給小殿下……
賈離眉心一跳:“殿下尚未出生,方才一月有餘,陛下便是要封賞,也須等月份再大些。”
蕭濯道:“須得這樣?”
賈離嘆道;“臣家中妻子懷胎,也是過了三月方才對外說,如今皇嗣尚未安穩,陛下也不必著急,待月份長些,好好想想日後如何封賞也不遲。”
蕭濯沉吟道:“那便叫詔書先寫,朕看便免去豫州百姓一年的賦稅。”
賈離頷首。
尚在皇后腹中的皇嗣,皇帝便以此來施恩,可見當真看重,也是極其歡喜。
可……天家當真有親情嗎?
蕭濯投來目光:“朕猜到你在想甚麼,朕剛剛看到她第一眼,也在想那件往事。”
想到……
天子面上的笑意漸漸淡下去。
先帝奪鹿天下之時,與盟軍定約,曾將一雙兒女送給盟軍麾下作為質子,以定對方軍心,蕭濯極力反對,可那一對妹妹弟弟還是被送到盟友軍營之中。
先帝歃血為盟,說著絕不違誓。
然最後,也是他所為,使得一雙兒女被梟首,懸於城門,全然不顧。
天子常年來的夢魘便是於此。
“朕實在多病,自知多疑。”
晚風穿過他袖擺,似乎帶著腥味的回憶,“但朕願意試著來相信她。”
她是他的枕邊人,卻並非朝堂上的政敵。蕭濯也想清楚了,那些她私下小動作,只要無傷大雅,他就不必在意。
賈離接話道:“以小殿下施恩,豫州百姓自然感念小殿下。”
蕭濯道:“昔日閱武場,皇后馴服了天馬,朕想令高車再送來一匹馬,待朕的皇嗣出生,作為第一份禮物送給他,是公主是皇子都好,你看如何?”
賈離迎上天子的笑,道:“子承父志,自然再好不過。”
天子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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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與臣子在外交談,而在殿內——
元朝露自蕭濯離去後,獨自坐在窗下,她指尖輕輕撫過小腹。
“娘娘。”青蘅的話語傳來,元朝露才回神。
元朝露挽住她的手,低聲道:“事已至此,還請你為我瞞好這一個月。”
青蘅點了點頭,目光卻不免擔憂,“可若是陛下知曉……”
“那就不要讓他知曉。”元朝露打斷道,緩緩在床榻邊坐下,撫上小腹,那裡似乎還留著他掌心的餘溫。
伶仃的燭光落在她的肩膀之上,她五指扣著雕花床沿,指節泛白,深深嘆了一口氣,連帶著眉眼都卸了下去張揚之色,難得浮起一絲倦色。
青蘅道:“娘娘是覺心頭難安?”
元朝露面頰埋進雙手中,“我看到他說那些話,露出的神色x,就好像心被凌遲刀割了一樣,極其難受。”
青蘅上前扶住她:“娘娘謀劃別事時,步步為營,好比火中取栗,雖大膽卻也從無差錯,可唯獨在陛下身上,卻總是過於反覆糾結……”
元朝露從掌心抬起面頰,咬唇道:“他心思太深,太難應付,忽冷忽熱,我面對他,總是心亂。”
“不是陛下太過深沉,是娘娘自己。”
這一句話驀然令元朝露怔住。
青蘅聲音輕柔:“因為,在意就會叫人心中生出慌亂。”
在意就會害怕失去、在意就會擔憂而生亂、顧不了一切做出衝動之舉……
元朝露看著燭臺上爆開一朵燈花,心也好似那飄忽不定的燭火。
她的確在意,在意她復仇賀蘭家、陸家的計劃,已經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不想半途而廢,所以才會下意識要做出甚麼來挽回。
她在意的,是他嗎……
青蘅道:“謊言是瞞不住的,說一個便需要千萬個來彌補,臣實在擔憂娘娘。”
元朝露沉默不語,雙手環抱膝蓋,將自己蜷在床榻之上。
殿內寂靜良久,響起的是她輕輕的一句:“可我,從很久之前,就習慣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