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為後之道。
新後在正式入主長秋宮前, 做諸多準備,其中一項,就是暗中委託太常少卿, 將皇室宗親與朝中重臣的關係詳細整理成冊。
陸氏一族長盛不衰, 除了是簪纓百年世家的深厚底蘊, 更是因為丞相陸晉在朝中舉足輕重, 早在楚朝時期, 陸晉就曾作為外交使節,出訪北方各遊牧部落,穩定邊陲安穩, 後在蕭氏一族伐楚建立新朝時, 保蕭氏後方諸部落安定, 做出了莫大功勞。
二十多年前, 陸晉為楚皇謀事時, 將尚未出嫁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陸太后的胞姐陸真寧,許配給北方部族首領。
“哀家的這位姐姐,嫁去部族不久, 丈夫在部落鬥爭中遇害,被哀家兄長接回到了中原, 又幾年後,北方部落政局變動,她草原上年幼的侄女前來投奔, 被收為了養女。”
待新朝建立後,先帝論功行賞,冊封陸家眾人:陸氏入朝為相,陸真寧被封為郡主, 一時風光無限,那位收養的侄女也被封為義陽縣主,賜姓陸,名為陸弗,紀念其鮮卑姓氏“乙弗”。
是以,陸家絕非僅僅倚靠外戚上位。
這些元朝露都有所耳聞,但關於天子和這位義陽縣主自幼一同長大的過往,卻未曾聽過。
“太常少卿有意迴避,暫時不想叫你得知也是情理之中,陸弗待在陸家,少時就與陛下時常往來,待長大之後,更是傾心陛下,求到哀家長姐那裡,說非陛下不嫁,只是……”
陸太后搖頭嘆息道,“陛下自有主意,哀家也勸不動,當時他連先帝的皇位都不接受,更別提這樁婚事?只得暫且作罷,先帝看在哀家胞姐和長兄的面上,還是暗中留下了這一道聖旨。”
元朝露沉吟一刻道:“兒臣疑惑,陛下那時是顧不得婚事,還是說,並不贊成這一樁婚事?”
這兩者差距甚大。
陸太后眉間攏起:“陛下不贊成,只是先帝重情重義,就像看重你母親一樣,許喏元家日後與蕭氏子弟兩姓通婚。先帝賜婚陸弗也是,其身世牽扯北方部落,註定做不了皇后,但入宮為妃,多一個人陪伴陛下身側,也是不錯。”
竹簾搖曳間,灑落碎金光影,照得皇后跪坐的身姿如一幅仕女圖。
那一張面容被光影照得透亮,極其平靜,不見絲毫慌亂。
然而,她心中當真沒有一絲波瀾嗎?
陸太后看著她,話音無奈:“帝后大婚第二日將此詔書拿給皇后,哀家也不願,實在這是先帝留下的旨意,加之大婚前,哀家的胞姐就差人提及此事,道婚後不久,便可叫義陽縣主入宮。”
元朝露看著那詔書,道:“謝太后娘娘告訴兒臣,此雖是先帝賜婚,但若不過問陛下意思,便交給臣妾來做,也是不妥。”
陸太后笑道,“離這道聖旨過去了三年,陛下或許改變心意也未可知,為妻者自然要為夫婿分憂,這婚事是不好辦,但你如今是皇后。”
她另一隻x握著念珠的手,撫上那一枚鳳印,“皇后可記得哀家最開始說的那一番話?”
若無鳳印,陸太后不會真正放權。
唯有將這樁事辦妥了,這鳳印才能交給她。
陸太后拉過元朝露的手,“雖說皇后可與陛下直提遺詔一事,但若是處理的結果,叫義陽縣主傷心,怕也不妙。”
她手中力道加重:“天子看重與其姨母關係。”
蓬萊宮午後清涼的風徐徐吹在元朝露身上,元朝露接過先帝聖旨,終是告退離去,出蓬萊宮時,已是傍晚,秋日晚風仍舊帶著幾分燥熱。
皇后娘娘穿行在遊廊之上,儀仗緩緩往長秋宮去。
太后的話音迴盪在耳畔:“還有數日,便是潤蘭的婚典,郡主與義陽縣主皆會出席。你可早做準備,若是郡主在陸潤蘭大婚當日提及此事……”
先帝遺詔共有兩份,另一份由真寧郡主保管。郡主對義陽縣主疼愛至極,若非如此,也不會為她去求得這聖旨。
若等到遺詔公佈時,元朝露再作應對,必將陷入被動。
真寧郡主、義陽縣主、陸府、陸丞相……
諸多複雜的關係中,最令她關注的,反倒是陸太后看似隨口提及的那一句“天子看重與其姨母關係”。
仲長君曾透露,天子與太后自幼聚少離多,母子相處時日甚短,故而情分淡薄。但這位姨母卻大不相同……
她要得到鳳印、要千萬小心處理好遺詔、也暫且不能與郡主姨母生出嫌隙。
新後到長秋宮時,暮色已爬上宮牆。
卻見院外立著幾個箭靶,幾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夕陽中,天子正與開國公賈離、還有大司馬崔銘交談。
蕭濯一身玄色騎裝,展臂搭箭執弓,姿勢行雲流水,端的是龍章鳳姿,箭矢離弦時,毫無偏移直中箭靶。
“陛下好箭法!”
一道清越女聲自廊下傳來。蕭濯回眸,見元朝露款款行至庭中,廣袖抬起撫掌讚歎。
她目光掠過場中三人:“陛下這是在同開國公、大司馬切磋箭術?”
兩位臣子朝元朝露行禮,開國公道:“見過娘娘,臣與陛下慣常一同練習射術。”
蕭濯道:“朕從前在晨間練習騎射拳法之課,今日因事改到此刻,皇后從蓬萊宮回來了?”
元朝露頷首側眸,見仲長君手中捧著巾帕正欲上前為天子擦拭,正欲接過,卻被天子伸出手臂,一下攬到身前,他低下頭問道:“今日尚早,不若叫開國公和大司馬在旁指導,朕教皇后練箭如何?”
元朝露被他如此攬著,耳根邊都是他的熱息。
她目光倏忽凝在他左手腕上,袖擺下隱約露出雪白紗布:“陛下手腕是受傷了?”
“小傷,昨夜被金猊抓了下。”他漫不經心道,將長弓遞來,“皇后可要一試?”
元朝露目光從那手臂上抬起,望向他的面頰。
片刻後,他似看出她眼神中的詢問,道:“是被人所傷,義陽縣主。”
那張面容未曾有絲毫波動,唇角笑意未減分毫,反而更深了幾分,顯然他心緒極好。
元朝露踮腳,忽然攬住他,朱唇貼近他耳畔:“陛下直接將義陽縣主一事告訴臣妾?那臣妾初次詢問時,為何避而不答?”
“朕為何要說?”他抬手示意仲長君換一把弓箭,“這種事若無故叫皇后聽來,皇后是何感想?不知最好,可若不解釋,怕是朕新婚第一日,朕的皇后就要生出誤會來,是不是?”
帝后二人便這般視無旁人一般耳語交談,令開國公和大司馬都頗覺無地自容,偏偏帝王仍未曾叫二人退下。
仲長君捧來了一把新弓,蕭濯抬手遞給一旁開國公,令他除錯弓弦鬆緊,又令大司馬擇一鋒利羽箭,這才抽空低聲與元朝露道。
“若是皇后與燕王、裴熙私下往來,會刻意與朕說,叫朕不快嗎?”
元朝露咬唇看他,卻被蕭濯從身後環住腰身,另一隻右手臂托起她的手腕,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提高聲量,“搭弓射箭,當心無旁騖,肩要沉,臂要穩。”
待開國公檢查完弓弦,蕭濯接過長弓遞給她,帶著她拉開弓弦,“想知道發生了甚麼,就射中靶心。”
暮色下,她金色的廣袖與他玄色袖袍交疊。
元朝露看著正前方的靶心,手一鬆,羽箭離弦而出,直直釘在紅心之上。
耳畔傳來天子低低笑聲,一旁的開國公與大司馬也紛紛撫掌誇讚皇后。
蕭濯又拉她搭箭,這才道:“昨夜便是回長秋宮路上,先遇燕王、後遇到義陽縣主,朕未曾想停留絲毫,反在離開時被她傷了手。”
弓弦已拉至滿月時,元朝露全神貫注之時,他忽然低語,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朕昨夜有沒有私會旁人,皇后今早梳妝時最清楚不過。”
“皇后今早容光煥發,朕卻精力不濟,到眼下才緩過來,便是昨夜被那幾人攪得心煩意亂,回來時終於見著皇后,又被皇后主動推上床,才會那般。”
話音才落,元朝露手一抖,羽箭斜斜飛出去,擦過靶子,直直沒入地上。
他咬字又輕又緩,“那時實在不知輕重。”
分明說著最露骨的話語,偏生那副容顏依舊端方如玉,他五指緊扣元朝露的肩頭,不容她退後半分,一邊低語一邊含笑瞥向大司馬。
“崔銘再取一支箭來。”
他在她耳畔說話,落在眾臣眼中,便是在叮囑射箭之事,卻不知天子說的是:“朕也是傍晚控弦時,才意識到這等事,當如這射箭一般——”
“當張弛有度,循序漸進。”
元朝露只覺一股赧羞從頭灌下,回身看著天子,張了張口訥訥了半晌,只漲紅著臉憋出一句:“陛下實在猛浪。”
作者有話說:列舉時間線防止大家亂
20多年前,元、陸、蕭家侍奉楚朝——陸真寧嫁給北方回來——蕭濯、陸長離、陸潤蘭、元朝露出生——楚朝皇帝荒淫內亂遷都、元家長房被下牢慘死、朝露流落在外失蹤——幾年前,蕭濯十六歲時,蕭氏被楚朝逼迫下自立伐楚,後兩三年建立新朝,先帝在位不久去世、傳位蕭濯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