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元朝露必然要馴服天子。……
天子常年恪守戒律, 子時前入眠,日出卯時起,即便曾有夢魘, 也依舊不曾被影響作息與政務, 像今日這樣, 窗外天光已大亮, 君王尚未起身倒是頭一回。
確實也與昨夜帝王來遲、長秋宮燈燭燒到快天明脫不了關係。
鏡中皇后娘娘面頰紅潤, 面頰上錯落著窗外的光影,為新婦眉眼更增添幾分嬌美,反觀向來精力旺盛、能狩獵下猛豹的君王, 卻遲遲未曾醒來。
宮娥捧上首飾, 為新後鬢髮插上珠釵, 另有數人小心翼翼侍奉在側, 有為娘娘伸出的指尖塗抹香膏、有在香爐邊為她披帛浸染薰香的……長秋宮一切井然有序。
仲長君立在床榻邊, 想再次上前去提醒皇后娘娘該勸陛下起身,見她正在逐一挑選首飾盒中的寶戒,不管君上尚未醒來,無奈只得回身又催促了一遍。
“陛下, 今早昭陽殿中,陛下要與娘娘面謝百官, 接受拜見,時辰快到了。”
床榻靜悄悄的,無人回應。
元朝露繼續挑選著首飾, 卻見殿門外走入一道身影,乃是昨夜太后差遣來教授元朝露閨房一事的女官。
這時床榻上終於有了動靜,天子不悅的話音傳來,“已是這個時辰了?”
元朝露立馬擱下首飾, 起身回首,紗幔被陽光照出極其溫柔的顏色,那道頎長的身影在其後若隱若現,他似乎剛從宿醉中醒來,一隻手支著額頭,長髮未束,披散在雪白的中衣之上。
當簾幕揭開,他慵懶的眸光隨意看來,便與元朝露遙遙對上。
諸多紛亂的畫面,爭先恐後浮上元朝露的腦海。
宦官們魚貫而入,捧著帝王的冕服,上前為他更衣。
元朝露抬手,止住身旁正為她佩戴耳墜的宮娥,款款朝著紗幔後走去,“陛下總算醒了,今日臣妾來為陛下更衣。”
太后派來的女官在側,乍聽到這道嬌柔嫵媚嗓音,不由抬首向皇后娘娘示意,似覺過於邀寵媚主。
元朝露置若未聞一般,抬手接過宦官手中的腰帶,唇角噙著淺笑看向君王。
“從前都是旁人為陛下更衣,日後在長秋宮中,便由臣妾侍奉陛下,可好?”
蕭濯終是從初醒的狀態中漸漸緩過神來,雙眸微眯看著她。元朝露已傾身上前,朝他探出雙臂,將玉帶環繞過他的腰身,“陛下,抬臂。”
天子素來喜潔喜香,冕服經數次薰香浸染,清雅的香氣撲面而來,緩緩縈繞二人氣息之間,元朝露溺在其中,能感受著頭頂探來的目光,以及男人胸膛的溫度。
“咔噠”一聲,腰帶從她指尖滑下,這樣明顯走神的動作,兩人有所察覺。
元朝露繼續為他再扣腰帶,看日光照耀,袞服上十二章紋華麗刺眼,面前君王衣衫楚楚,淵渟嶽峙,若依偎雲霞而出。
天底下怕是除了她,無人會將面前帝王與昨夜床榻之中那放浪形骸之人聯絡到一起。
帝王身形修長挺拔,威儀赫赫,撐起那冕服,再往下是寬闊堅實的胸膛,傳遞來灼熱的溫度,腰身昂藏有力,蘊藏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她視線灼熱,絲毫不避諱,抬起首,便正對上帝王投來的視線。
元朝露道:“陛下,該低頭了。”
等了良久,蕭濯卻未曾動作。
元朝露只能踮腳,下一刻,君王順著她的動作微微俯下頭顱。
元朝露為他正好冠,鮮明的紅纓垂落在耳垂兩側,襯得他面頰如玉,那張面頰緩緩抬起,隔著冠上東珠,眼眸緊緊鎖住她,彷彿是回應她那熾熱的眼神。
元朝露神色如常,指尖打理那冠上紅纓,卻若有若無擦過他面頰,在整理好發冠,指尖落下時,尾指擦過他的唇瓣。
蕭濯俯著面,目不轉睛看著他的皇后,她雙眸清澈如水,似頗為無辜,彷彿剛剛是無意之舉。
一旁仲長君等得額間已經冒汗,目睹帝后這一幕道:“陛下,娘娘,該移駕昭陽殿了。”
隨後,皇帝聲音終是響起:“移駕。”
近正午時分,宮廷蜿蜒曲折的長廊上,出現了帝后的身影。元朝露與他並肩穿梭複道虹橋,身後打翠扇的宮人們跟隨,儀仗拖得極其長。
昨夜元朝露在面見天子時,尚有一話,於心中堆積一月有餘,想要問問天子。
他究竟如何想的,怎願意冊封她為後?
實則,隱約已有答案出現在元朝露心中——
被燕王撞破她與天子的私情實屬意外。事情鬧到那般地步,以天子素來示人的高潔品性,既然已與她有了牽扯,必然要給她一個名分。
君王明媒正娶冊封她為皇后,不是納為妃子,也是因為他近乎偏執的秩序感,容不得一絲瑕疵。
她對婚事始終惴惴不安來源於未知,可昨夜與他徹底成了夫妻,一個大膽的想法隨即浮上心頭。
在他心裡佔一席之地,怎麼夠呢?
就和馴獸一樣。
先侵入到猛獸領地,讓猛獸熟悉自己的氣息,再若即若離地撩撥,偶爾可憐示弱,偶爾挑釁哄騙,吊起猛獸的興致,讓他熟悉自己的存在。
最後……潛移默化中,他已接受自己的引導與掌控,離不開自己。
元朝露側過眸子,看向身邊男子的容顏。
陸家乃君王的母家,樹威深厚,勢力紮根於洛陽城臣中,有無數勢力依附而來。若她x與陸家對上,君王會犧牲掉誰?她不敢賭。
可她想漸漸左右天子的心思。
明明知曉這一位君王,城府深厚、嚴苛冷峻、開創了大祈的基業,與那些溫潤的主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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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殿中此刻已立滿臣工,等候叩見帝后獻上拜表。
窗外日色漸漸炙熱,帝后二人也未曾現身,殿中漸漸起了議論之聲。
此乃新帝即位後,第一次攜國母正式面會群臣,場面不可謂不嚴肅。
近正午時,帝后二人終於進入了昭陽殿。眾臣齊齊參拜。
若說天子素日來處理政務上的強勢手段,叫人膽戰心驚,不敢直面,長久以來,忽略其卓拔不群的外貌。
帝王身側的皇后娘娘,卻是豔麗逼人,披一身鳳袍,羅裙拖曳在後,其上金箔閃爍著金光,極致的華麗,叫人怎麼也忽視不了那張面龐。
其與天子的氣質格格不入,可並肩而立時,又透著一種璧人般的相配。
君王今晨晚來了如此久,如此反常。眾臣面上不顯,卻心知肚明為何,必然是因為這一位頗有媚姿的皇后了。
昨夜還有一出事鬧得極大。燕王酒後失度,到天子面前哭訴對新後的念念不忘,事後又拉著裴大人徹夜訴苦,今日諸臣拜會皇后娘娘,燕王卻不見了蹤跡,遲遲未曾現身。
待這場朝會結束,天子差人為燕王送去了醒酒湯藥,示以慰問,望燕王保重身子。
君上對燕王的態度一如從前,不急、不斥,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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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元朝露與蕭濯踏入蓬萊宮時,殿內佛香嫋嫋,陸太后正倚在鳳榻上閉目養神。
“按禮制,皇后明日才需來拜見哀家,今日隨陛下會見朝臣,本不必特意過來。”陸太后緩緩睜眼,“不過皇后既已盛裝,哀家便想順便召皇后來,免了明日再來一回。”
諸多事都堆積在帝后成親的短短几日中:面見朝臣、見皇太后、謁宗廟……
元朝露輕移步伐,在太后寶座前跪下,雙手奉上茶盞:“母后請用茶。”
陸太后的目光在元朝露泛著薄紅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那紅暈初綻,分明是承寵後的豔色,陸太后看向靜坐一旁的天子。
帝王親自陪同前來,這份特別,已說明許多。
陸太后笑著接過茶盞,“帝后和睦,乃萬民之表,是社稷之福,日後帝后當同心,福澤六宮,庇佑天下。”
元朝露恭敬稱是,鬢髮上珠釵輕動。
蕭濯亦道:“兒臣謹記。”
“有些體己話,哀家想與皇后單獨說說。”陸太后扣著茶盞,看向君王笑道,“陛下可否叫皇后留在哀家這裡片刻?”
方才有宦官來稟告,遠道而來的北地部落使臣,正在昭陽殿中等待覲見天子。
蕭濯起身,離去前看向地上跪伏承訓元朝露,“後宮諸事繁雜,從前多賴母后操持。皇后初入中宮,還請母后多加指點。”
元朝露回首,見帝王唇邊笑意似有若無,“皇后一向聰慧好學,朕知曉。”
元朝露頷首道:“臣妾謹記聖訓,恭送陛下。”
天子帶著仲長君與一眾宮人離去,蓬萊宮只餘下了香氣從香爐中飄出的動靜。
“陛下那話,是提醒哀家將鳳印交予你。”陸太后抬手,一側簾幔後,嬤嬤捧著鎏金托盤上前,盤中擺放的正是四四方方一枚羊脂白玉做成的皇后印璽。
“六宮事務,當由皇后統管。”
元朝露謝恩,抬手欲接鳳印,卻被太后按住了手。
“不過,在此之前,哀家需考校皇后幾件事。”
元朝露抬眸,對上太后眼眸,手緩緩收攏回袖擺之中,“母后但說無妨。”
“其一,今日君王面見諸臣,遲了足足一個時辰,皇后身為中宮,當以規諫為責。”
陸太后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新婚燕爾,哀家尚可體諒。若是日後仍舊如此,哀家不免憂心。哀女官叮囑過皇后,要以貞靜為要。”
元朝露耳根發熱:“自然,兒臣明白。”
“故而此鳳印先由哀家守著,三月內,你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令陛下專心朝政,此鳳印自然交管與你。”
“其二——”
“昨夜陛下回長秋宮前,除卻燕王,還見過一女子,此事陛下可曾與你說?”
那“女子”二字鑽入元朝露耳中,她搖了搖頭,“未曾。”
太后指尖抵著額xue,嘆息了一聲,似不想提及這事。
其身側女官手捧一隻狹長寶櫝,走上前來,從寶櫝中取出一明黃卷軸,兩端以白玉雕著螭龍,是皇帝所賜的諭旨才有的規制。
元朝露雙手接過詔書,徐徐展開,目光落在其上,輕輕定住。
黃絹帛上寥寥數行硃砂字,寫著,新帝成婚後,當擇選吉日,迎義陽縣主入宮。
“這是先帝離去留下的賜婚詔書。”陸太后聲音渺渺,“陛下昨夜見的,便是這詔書上的女子,義陽縣主。”
“她是哀家胞姐的養女,與陛下從小一同長大,青梅竹馬,先前隨她母親在終南山別院修行,帝后大婚方才回宮,故而皇后尚未見。”
元朝露忽而想起,昨夜看見天子手腕上新浮現的抓痕,起初以為是燕王醉酒後所為,此刻細想,分明是女子指甲才能留下的劃傷。
元朝露攥緊詔書,目光微動,抬起頭來,“母后可否再與我說說這位義陽縣君與陛下往事,兒臣……從前從未聽人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