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二小姐,當真令朕一番……
狩獵大典的儀式設在第二日, 次日吉時方至,三軍甲士列陣,刀戟如林, 場面恢弘, 演武之聲震徹華林苑, 一直持續到午後時分方歇。
華林苑有一座高臺, 名曰羲樂宮, 依山而建,此乃天子的休憩之所,內殿華美, 牆壁上掛的都是雕弓, 皆是天子所喜愛之物。
因午後陛下與燕王約好一同入林遊獵, 仲長君隨天子步入內殿後, 便自牆壁上取下一把雕弓。
空曠的大殿門窗大開, 山風從外徐徐拂來,吹得殿內帷帳輕輕晃動,清涼宜人。
仲長君以素絹細細擦拭雕弓,余光中, 天子正立在案臺旁,隨手翻看案上新送來的奏牘, 一身玄袍冕服加身,高大的身段更顯得巍峨。
仲長君上前道:“昨日元二小姐到後,奴婢便已經在其帳篷旁多佈下了巡邏的侍衛們, 守著二小姐。”
天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聲,似乎對此漠不關心。
仲長君額角滲出細汗,只能專注於擦拭面前這一把長弓, 余光中那道身影擱下奏牘,轉身步入內殿。
待不久之後,天子再出來,已經換上一身黑x色的戎裝。
也是此刻,殿外宮人稟告,道燕王已至。天子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仲長君帶那一把雕弓悄然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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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拂草坡,綠浪陣陣翻湧。
元朝露觀賞完演武的儀式,回到帳篷中,今日演武儀式浩大,此刻帳篷之外兵戈之聲猶未散盡,時有喧譁傳來。
“朝露。”帳外響起清朗的男聲。
裴熙撩開簾子走入:“儀式已經結束,午後我帶你熟悉一下這華林苑如何?正好散散心。”
元朝露本欲推辭,見他笑意溫和,終是頷首:“今日我在草場旁,遙遙就見大人陪在天子身側,只是不知午後與我一起,可否會影響大人公務?”
裴熙道無妨,帶她出帳篷到馬前,自己也翻身上馬,二人並轡往林中去。
裴熙道:“此番我特地將踏雪駒一同帶來,今日也並非正式狩獵之時,便叫它先休息一二,到時候女郎們的比試,二小姐可要下場?”
元朝露微露詫異,唇角揚起:“你將踏雪帶來了?不過我雖擅長騎馬,但射藝卻平平無奇。”
“那稍後我教你。”裴熙道。
“好。”元朝露與他進入森林,她也是第一回見得皇家圍獵陣勢,所為圍獵,是士兵將野獸驅趕進包圍圈,再一一趕入這一處森林中,耗費的兵力極大。
她與裴熙並駕齊驅,行走在其中,時而經過一片湖泊,時而又穿行過蔥鬱樹木,一路看過華林苑的秀致風景。
在林中時,二人停下,裴熙搭弓教她如何狩獵,箭尖對準草叢,
“應當這樣搭弓。”他坐在馬上,先為她示範射中了一隻野兔。
在她搭弓時,他側身來糾正她的動作,手從後方托住了她的手臂。
元朝露肩背抵上他胸膛,輕輕一愣,覺他呼吸從側後方拂來,“應當再抬高些。”
元朝露手舉得太久痠軟,箭離弦時偏離方向,落入了草叢之中,驚起兔子飛快逃竄不見。
“沒關係。”身後人傳來低笑聲,“多試幾次便好。”
他從箭筒中拿出一支弓箭,遞到她手中。元朝露凝神靜氣,漸漸專注起來,目光緊鎖前方晃動的草葉。
此時此刻,獵林中自然不止有他二人。
燕王殿下蕭洛之,也正陪同在天子身側,笑著回答天子對他近來課業的問話。在經過一片草叢時,有熟悉的說話聲傳來,他下意識循聲望去,便看到了婆娑樹影后,元朝露搭箭的一幕。
他勒住了身下的馬,靠近了一步,終於看清楚了,那元朝露身後託著她手臂教她射箭之人,便就是自己的師長。
二人動作無比親暱,在她射出那一箭後,笑著仰起頭看向身側男子,斑駁的樹影落在她的面頰之上,那眼睛中泛著蜜色的光。
蕭洛之微微出神,因他驟然的安靜,天子也自然看到那二人談笑的一幕。
蕭洛之回神,正欲與天子一同走,卻見天子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弓箭。
那長弓被拉到極致,繃緊出悶悶的錚鳴聲。
當元朝露轉首,瞧見他時,蕭濯猛地鬆開弦。
長箭已然飛出,急轉如一道閃電,伴隨著尖利的鳴箭之聲。
元朝露瞳孔劇縮,“嗖”的一聲,那長箭擦著她耳根飛過,“噗嗤”一聲,射入了身後叢林之中。
叢林中傳來狍獸的驚呼,元朝露臉色雪白,見天子微微彎頭,眼尾微挑,目光之中帶著挑釁的笑意。
裴熙此刻方才見到天子,行禮道:“臣見過陛下,燕王。”
馬蹄聲清脆,天子策著馬,一步一步上前來,“原來是裴愛卿還有元二小姐啊。”
他胯.下的馬生得高大雄壯,噴拂著熱氣,元朝露的視線順著他筆直修長的小腿抬起,看到馬背之上男子玉冠戎裝,高貴如瓊枝玉樹一般,衣上金線刺繡在陽光下耀眼生輝。
天子話音帶著淺笑:“方才朕遠遠看到林間影子掠過,還以為是野獸,險些傷了愛卿和二小姐。”
裴熙拱手道:“不敢。”
“林間樹木蔥鬱,裴卿與二小姐當心才是,莫要叫野獸所傷。”天子說完,勒住韁繩,調轉馬頭離開。
燕王落後一步,與裴熙寒暄,在離開前,又看向元朝露的面頰上,方才跟上了天子。
而因這一箭,元朝露全無心思再繼續學下去,不久便以天色漸晚為由結束今日的騎射學習。
她策著馬兒向前,眼前卻再次浮現那箭射來時的畫面,方才那一刻心臟收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但與裴熙談笑間,她依舊神色如常,不露半分異樣。
近來與天子的種種微妙相處,以裴熙這般位極人臣的敏銳,難保不會察覺端倪。
甚至今夜的晚宴,她思忖是否要借病推脫不去。
正要出林子時,元朝露忽見一道熟悉身影。
前方草場之上,賀蘭貞身著豔色騎裝端坐馬上,執鞭挽著一位貴女,似要與她一同入林。
元朝露道:“裴大人可知曉,賀蘭小姐身邊那位貴女是誰?”
裴熙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道:“那是陸丞相侄女,陸家小姐陸潤蘭。”
陸潤蘭。
元朝露喃喃道著這個名字,嘴角微微翹起:“原是陸家小姐,早就久仰其才名,今日終於得見。”
她看向裴熙:“裴大人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人再在這附近轉一轉。”
“你一人便可?不需要我再陪你?”
元朝露笑著道:“不用,我不會走遠。”
裴熙凝視她半晌,這才頷首,叮囑她早點回來。
待那馬蹄聲漸遠,元朝露輕夾馬腹,循著賀蘭貞剛剛進入森林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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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黑透,大殿之中燈火輝煌。
今夜皇帝於羲樂臺宴請群臣與豪門世家,宴席已經進行到一半,殿內編鐘聲悠揚,舞者裙袂如雲,氣氛正是融洽之時。
滿堂珠光燦亮,而殿中有一人,始終無法全身心投入到這一場宴席中。
燕王時而眺望殿外的方向,時而飲酒掩飾身上的慌張,當殿外傳來悶雷之聲時,下意識站起身來。
坐於天子側首酒案後的陸太后,察覺到了燕王的異樣,差人去喚來燕王。
陸太后道:“可是有何事?從今日宴席時你便魂不守舍?”
蕭洛之未曾回答,而是看向君王,良久之後,天子目光透過冠冕上的東珠看來,“說。”
蕭洛之深吸一口氣道:“是事關元二小姐,朝露自傍晚入林後便未曾歸來,裴大人已帶人入林搜尋,眼下暴雨又將至,臣弟實在擔心。”
陸太后靠在椅上,漫不經心道:“華林苑中賓客千數,許是在何處與人閒談,再者,她去林場中,自當帶上侍衛,眼下真遇到何事,反倒要士兵興師動眾去尋?”
蕭洛之道:“兒臣想出去尋二小姐。”
陸太后並不贊同:“燕王。”
蕭洛之看向天子,“皇兄,天將有暴雨,再拖下去,恐生不測,臣弟請求帶一支隊伍入林。”
天子將酒樽緩緩送到唇邊,未曾啟口,蕭洛之焦急萬分,再次懇求,“陛下。”
陸太后喚道:“你與元二小姐婚事早已作罷,此事自然叫裴熙去便好,你若再去怕是不妥。”
蕭洛之一愣,眉峰緊蹙起。
正當要離去時,便聽到天子帶著醉意的聲音,“他是你的師長的未婚妻。”
燕王垂下眼簾,行禮的手微微顫抖,是,正是因為師長的未婚妻,他才會猶豫到現在,都未曾出去尋她。
先前皇兄還為自己傳召元朝露入學宮教導,可如今婚事解除,皇兄竟對元朝露的安危無動於衷。
他在殿中默立良久,終是走下玉階,往酒案走去,正要坐下時,又頭也不回地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案臺之後,天子冠上十二東珠輕輕碰撞,在面頰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看著燕王大步離開的背影,將酒樽中最後的酒送入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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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林幽深,入夜唯有稀稀疏疏的夜色,透過樹梢間細縫灑下來,照亮元朝露的前路。
元朝露行走在森林之中,每一次足踏在草葉之上都會激起草葉碎裂之聲,彷彿會引得身後昏暗處蟄伏著獸類撲出。
她迷了路,實在辨認不得方向。
一切要從傍晚時分說起,她跟隨在賀蘭貞身後,隱藏在叢林中,是為看清陸家小姐的模樣,不久那二人分別,元朝露本也打算離去,卻不想聽到了賀蘭家的密謀。
賀蘭貞那時吩x咐下人,明日在陸家小姐的馬車上動手腳。
“明日堂兄會與陸家小姐同車,共遊京城,屆時你記得提前在車軸動手腳,叫他準備好,救下陸家小姐。”
“這……陸家小姐尊貴,萬一當真傷著了小姐如何擔待得起?”
“她陸潤蘭始終不肯鬆口答應與賀蘭家的聯姻,家中便只能這般設局,”賀蘭貞低聲道,“既明著求娶不成,便讓堂兄演一出英雄救美。這也是兄長的意思,怎麼也得促進與陸家的聯姻。”
賀蘭貞補充道:“事成後,我自會讓家中長輩親自去陸家說情。這救命之恩,就算成不了婚事,也能叫我們與陸家的關係拉近。”
賀蘭貞說著話音戛然而止,轉頭望向叢林深處,目光鎖住了元朝露藏身的灌木叢。
“誰在那裡!”
元朝露在林間穿梭,一路以樹木做遮掩,擺脫賀蘭家人,然到了此地,天色全黑,烏雲也漸漸遮蔽了月色,她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一直未曾尋到出路。
烏雲隱天蔽日,光線越發稀疏。
冰冷的雨水從天空落下打在身上,如銀針般刺透衣衫。她艱難前行,扶著樹幹微微喘息,全身已然溼透,髮帶早先系在路旁枝椏上作引,此刻散落的青絲黏在蒼白麵頰上,眼前茫茫一片水霧。
她撐著身子正要向前時,前方灌木有動靜傳來。
元朝露頓時警覺,手中握住哨骨的同時,右手已摸向腰間懸著的青瓷小瓶,那裡有特製的驅獸藥粉。
她目光冰冷銳利,等那獸類從灌木叢後現身。
灌木叢簌簌作響間,她沒聽錯,當真是有獸類,接著一頭豬獾猛然破林而出,身軀龐大,全身鬃毛倒豎如鐵。
豬獾在此地瞧見了人,怒睜雙目,後蹄刨地就要撲來。
元朝露指尖抵開瓶子,將瓷瓶中的雄黃藥粉破除,頓時瀰漫開一團嗆鼻的霧。
野獾雙目猝不及防被藥粉沾染,發出尖利的嚎叫,身軀在泥濘的草叢中瘋狂扭動。
元朝露趁機果斷抽出腰間匕首,寒光出鞘,卻不料靠近時,那畜生竟再次暴起,兩對尖利的獠牙直朝元朝露撲來。
獾獸兇猛,有食人之先例。
這一幕發生在轉瞬之間,元朝露已做好殊死一搏的準備,忽見一道金影破空而來,如閃電一般將兇獸撲倒在地。
野獾與之搏鬥,周遭灌木被碾得碎葉亂飛。
正是天子所豢養的獵豹,金猊。
元朝露靠著樹幹,看金猊前爪重重踏住豬獾脊背,咬住對方咽喉,胸腔發出陣陣低吼,如同雷鳴一般。
沒一會,豬獾便癱軟如泥,哀嚎著想要逃離。
金猊將豬獾重重摔砸在泥地上,露出森然獠牙,豬獾雖得了自由,卻又欲做攻擊狀。
金猊甩了甩鬃毛上沾的草屑,回到元朝露身前踱步,琥珀色的豎瞳微微眯起,死死盯著豬獾,不許它上前一步。
劍拔弩張的對峙下,豬獾氣勢終是微弱下去,逃竄進灌木叢中揚長而去。
“金猊。”元朝露靠在樹幹之上,見它上前來,抬手撫摸它的額頭,“你怎麼在這裡,你的主人……”
她指尖微微蜷縮起,知曉金猊在,那人必當也在附近。
金猊扯了扯她的衣角,元朝露抬頭,便聽見馬蹄踏過碎葉之聲。
天子高踞於馬背之上,一身玄色戎裝,面頰被雨水打得溼透,雨珠不斷順著鼻樑滑下,而那眸光穿透重重雨簾,直直落在元朝露身上。
就如同今日午後,他看向她時,那般倨傲卻又帶著幾分深意玩味的神色。
“宴席正酣,賓客盡歡之時。”
“元二小姐在此,當真令人一番好找。”
作者有話說:金猊:守護未來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