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聖人般的天子會對她做什……
她握著紙張邊緣的手輕輕顫抖, 雨水從未關緊的窗戶外打進來,打得紙張從手中脫出。
畫紙在風中飄飛幾圈,再次落在腳邊。她低下頭, 畫卷上二人交頸纏綿的畫面, 再次映入眼簾。
那筆觸細膩至極——
金線牡丹錦衾中, 青絲凌亂鋪陳, 女子面染紅霞, 杏眸半闔,仰頸咬唇,肌膚為燭火所耀下似雪, 指甲深深掐入男子的臂膀, 足背無意識般勾起;男子撐臂覆於其上, 肌理分明的脊背緊繃, 手掌握著女子腰肢,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畫卷上動態之感躍然紙上,連燭火映在肌膚上的光澤,飄動的淡金紗幔、還有錦衾翻湧時的形態,都描摹得栩栩如生。
觀畫之人彷彿能感受到那帳幔中水深火熱, 甚至能聽到那男女起伏的呼吸聲。
饒是精通丹青如元朝露,也不得不暗歎畫者技藝超群。
一股燥熱順著腦海往上翻湧, 她僵硬立在原地,只覺臉頰肌膚下、耳根後的血脈突突跳動。
她抬起頭來,畫紙是從龍榻屏風之後飄來的。
元朝露欲往那裡走去, 身後殿外傳來動靜突然打斷她的動作,她回神過來,當即回身離開,繞出內殿帳幔外, 迎面就撞見仲長君。
“二小姐可是要走了?那頭陛下已經結束議事。”
元朝露扯出一絲笑容,“雨下得大,我還有功課要走,不打擾陛下。”
然話音才落,便見對面議事殿傳來交談聲,簾幕晃動後,幾道身影依次從後走出。
天子被幾位臣子的簇擁著,直到其中一位臣子看到了元朝露,議事的聲音突兀地停下,眾人才抬起頭來,發覺了殿內元朝露的存在。
天子立在眾臣之首,身量高大若玉山,而在他左後,一道修長絲毫不遜的身影,便是司徒左長史,裴熙。
元朝露遙遙與眾人行一個禮,隨後上前去,“裴大人。”
裴熙笑道:“這麼晚了二小姐還在?”
元朝露道:“我來給陛下送東西,便正要離開。”
她說完,對蕭濯得體微微一笑,再次看向裴熙道:“裴大人,我們一同走吧。”
裴熙頷首,向天子告退,與元朝露一同離去。
殿內餘下幾位臣子,看著那二人的身影,餘光不由瞥向彼此,上一次在禪虛寺,他們就曾見過這位女子出現在天子的屋舍,誰想一段時日不見,這女子竟變成了元家的二小姐,更與裴大人走得極近,聽聞是好事將近……
殿外宮燈搖晃,朦朧燈影在雨幕中搖曳,那女子在跨過門檻時,腳下稍微打滑,裴熙連忙伸出手,輕輕一攬便將人攬入懷中。
先前裴熙未曾在禪虛寺,不曾見過元二姑娘,可剩下幾位天子近臣,卻都是瞭然內情的。
這天子與元二小姐,到底是何種關係……
但見天子神色如常,面上仍是一貫的優雅笑意,似乎不為方才一幕所動,眾臣子猜測不得,也不敢去深思,恭敬作禮告退。
在眾臣離去後,天子也步入了內殿。
暗香浮動,一絲從前不屬於這裡的氣息縈繞開來。蕭濯方才步入其中,便有所察覺。
仲長君上前侍奉,便見天子安靜立在窗邊,長身被窗外漆黑夜色籠罩,手中握著一張畫紙,垂眸目光落在其上。
殿內靜得能聽見更漏滴答,氣氛幾乎凝滯,直到天子冷聲詢問:“晚上殿內有人來過?”
仲長君聽這語氣便覺不妙,道:“未曾,那些宮人不得傳喚自不能入內,元二小姐倒是來過……”
片刻之後,天子緩緩抬起了眼簾,看向龍榻帳幔上懸掛的一隻銀香囊。
他指尖搭上去,輕輕摩挲著,感受那細膩的紋路,眸光顯得冰冷,但很快,那雙晦暗不明的眼底,漸漸浮現起鋒芒,甚至說帶上了一絲快意。
內心陰暗一面暴露在她面前的,快意。
**
長廊之上瀰漫著水霧,在昏黃宮燈照耀下,折射出迷濛如絲綢般的光帶,使得長廊宛如天上仙境。
元朝露出了大殿後,慢慢抽出挽住裴熙臂膀的手,“方才多謝裴大人。”
裴熙聲線沉穩:“不必這般客氣,你我早晚便是夫妻。”
“夫妻”二字,在元朝露心中激起一陣微妙的漣漪。她曾設想過與燕王結為連理的光景,卻從未想過夫君會變成眼前這個男子。他面龐冷峻,不笑時實在顯得過於疏離,入鬢的長眉更添三分冷意,可相處幾日下來,無論其處事風格還有待人,都尤為縝密,讓人無比心安。
元朝露耳根微微發熱,在宮燈光下迎著他的打量。
裴熙道:“倒是午後陛下去你那處,可曾發覺甚麼異樣?”
“未曾,陛下近來精神不佳,問我拿了香木便離開。但我實在後怕,等陛下走後,我便冒險處理掉了陸嶼剩下的屍首,送到了獵狗那裡,免得夜長夢多。”
她面上浮起為難之色:“只是這幾日,落霞殿我住著實在提心吊膽,夜裡總會莫名驚醒。”
裴熙耐心聽完,道:“幾日之後,是狩獵大典,學宮中宗室子弟與女郎們都會前去,你可藉此散心,將此事放一邊。等回來,你便可全心準備成親事宜。”
元朝露上前一步道:“那我想與大人的婚事,可否再提前一點?”
“提前一點?”
“是,那宮殿我卻也無法繼續住下,多住一日便心神難安一日,所以我想,能在秋日前完婚最好。”
裴熙垂眸,目光細細描摹著面前少女,朦朧燭火下,她瓷白肌膚如鍍上一層蜜色光暈,那雙眸子盛滿期許與溫軟。
裴熙道:“我會加緊操辦婚事,前日已告知了同僚還有族中長輩。”
元朝露自是知曉這有多快,離陸嶼斃命前後不過也才四五日,忍不住輕問道:“那令尊令堂聽聞此事作何感想?”
裴熙與她繼續沿著長廊前走,聲音帶著輕輕的笑:“不必這樣緊張,我的事向來由不得他們置喙,倒是阿嵐誇了你後,二老皆心心念念,想見二小姐。”
“你看何時方便?”裴熙溫聲問道,“遊獵之日如何,裴家亦會隨行。”
元朝露眉眼輕彎道:“好,我也當早日拜訪令尊令堂。”
這時,身後長廊響起清脆的腳步聲,二人回過頭,見來人是仲長君,元朝露心往下一沉,迎上前去,“仲公公怎麼來了?”
仲長君與裴熙笑折問好,隨後又看向元朝露。
她面上依舊維持著笑容,便見仲長君抬手將一把油紙傘送到自己面前,道:“二小姐走得匆忙,都未曾拿。”
元朝露伸手去拿時,才發覺指尖出了一層細汗,竟讓那傘柄在掌中打滑險些脫手。
仲長君道:“雨夜昏暗,臺階生苔,陛下提醒小姐,千萬小心路滑,莫要著涼。”
聽似尋常的噓寒問暖,但反常在出自天子口中,這位年輕冷斷的君王,對肱骨眾臣也少有溫言軟語之時,卻對一外女這般細心叮囑。
不知身邊人有沒有聽出異樣,元朝露只覺手中那柄青竹傘猶如烙鐵般灼人,只想將它丟擲在仲長君懷中即刻離去。便是從前下雨,他也未曾有這般關切問候。
但再如何想,也只能行禮,微微笑道:“多謝仲公了。”
那腳步聲逐漸遠去遠離,四下只聽得到雨水落下的聲音,身側人突然開口:“陛下很是關照你。”
“是,是我母親與蕭家的緣故,”元朝露含笑,“母親是先帝的表妹,陛下也將我當作表妹,對我多有照顧,那日在閱武場中還讓裴大人教我馬術,若非如此,我也遇不到裴大人。”
面前之人淡淡“嗯”了一聲,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元朝露與他並肩向前走,鬢邊步搖冰冷的拍打在面頰上。
與裴熙的婚事,越快提上日程越好。婚事未曾塵埃落定一日,便會有變數來橫插一腳。
賀蘭翊會在秋日戰事結束後、入京面聖受賞;今日她又在宣德殿中,發現了天子畫卷上的秘x密……竟是腹背受敵的局面。
光一回想那畫卷之上的內容,元朝露便覺骨頭細縫之中滲出一種被螞蟻齧咬的癢意,沿著腳跟往上爬。
那份煎熬之感,怎麼也擺脫不掉。
**
與裴家長輩會面的日子漸近,狩獵大典當日,晨光熹微時,她隨學宮眾人踏上前往華林苑的官道。
此乃君王登基以來的第二次皇家圍獵,表面上是畋獵盛事,實則是已圍獵之名,行練兵之舉。
千盛萬騎,浩浩蕩蕩,弓馬騎射,銀甲鐵光,皆是按戰時規制。
元朝露出發前立在衣櫃前,看著那一套先前天子送來的騎裝,終是將它收入行囊,跟隨裴嵐一同上了馬車。
在出宮後不久,馬車與裴家的車隊在城門外相遇。馬車停了下來,車簾掀起,一位身著靛青襦裙的中年婦人款款登車,正是裴熙裴嵐的母親,裴夫人。
裴夫人生得眉眼細長,面容和善,舉手投足間蘊著一層書卷之氣,氣質清和,腕間一串瑪瑙隨著動作輕晃,流轉出鴿血般豔色。
“這便是前司徒大人家的二小姐吧?”裴夫人執起她的手,笑道,“司徒大人清正,雅望其高,在前朝時清譽如雷貫耳,嵐兒說熙兒要娶的是元二小姐,我當真是又驚又喜。今日一見,方知嵐兒說的西施在世不過如此,竟非虛言。是我兒有幸了。”
元朝露今日為見裴夫人,特地換上了更顯穩重的水碧色羅裙,在見面之前十分忐忑,未曾想裴夫人這般和煦。
自己流落在外的過往人盡皆知、家父也早就逝世十數年,世事變遷,元家在如今的朝中地位可謂微乎其微,可裴夫人言語間盡是敬重,令人只覺如沐春風。
裴夫人拉她到身邊坐下,溫言道:“熙兒性子執拗,婚事向來不容我們置喙。眼看他年歲漸長。卻無意成家,我們幾乎要斷了這份念想。誰曾想誰曾想到竟遇到了二小姐。”
裴夫人她眼尾細紋裡漾著真切的笑意,“果真是好孩子,嵐兒這些日子總與我誇你,我也聽說了,說你姊妹二人流落在外……”
她話音忽頓,那雙眸子端詳著元朝露,流露出濃濃的憐惜:“可憐見的,吃了多少的苦。若是我家嵐兒熙兒遭這般罪,這當母親的心怕是都要碎了。”
她緊緊拉住元朝露雙手,掌心力量穩定且溫暖,聲音如春風拂柳,“裴家世代清正,這些年多虧熙兒持家,攢下些家業。你若過門後,我定當視如己出,絕不教你受半分委屈。”
裴夫人抬手輕撫元朝露的臉龐,指尖帶著暖意,在觸及肌膚時,讓元朝露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這樣真切的關懷,自養父養母去世後,她便再也沒有體會過。元朝露鼻尖微微發酸,很快掩下情緒。
裴夫人含笑褪下腕間那串殷紅如血的瑪瑙珠,往元朝露腕上戴。元朝露剛要推辭,身側裴嵐已道:“是我母親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是,你都快入我裴家門了,就當是我這個做母親的,給未來女兒一點點心意。”
元朝露望著裴夫人慈愛的眉眼,喃喃道了一句“多謝——”又很快,在後面上了一聲輕喚。
“母親。”
裴夫人乍聞這聲稱呼,先是一怔,繼而眼角笑紋更深了幾分,親熱地拉著元朝露的手,絮絮說起體己話來。元朝露垂眸應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瑪瑙。
瑪瑙觸手生溫,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暖的光澤。她當真極其喜歡。
裴熙助她於水火,裴家人又如此和煦,這一樁婚事再好不過。
華林苑坐落於洛陽東郊,當他們的車隊行至苑外時,已聞林濤陣陣聲。
元朝露輕撩簾幔,只見近處侍衛森嚴,林間草木葳蕤,遠處蒼山青翠,宮闕繚繞山脊,飛簷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端的是一派皇家氣象。
馬車又行了一段路,到達林苑前的一片草坡方才停下。元朝露扶著裴夫人下車,剛掀起繡簾,便見一道頎長身影立在車轅旁。
裴熙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心朝上,笑著等候三人。
他先穩妥地扶下裴夫人、裴嵐,而後轉向自己,元朝露碎髮被風所吹,在暖陽之中凝望著他。
草坡上早已聚集了不少貴胄家室,便都遠遠瞧見那一幕,但見那少女長身若驚鴻,羅裙在風中翻飛,在裴大人伸出手後,她慢慢將指尖輕搭上去,被男子握住下馬。
這前後數日,關於裴大人與元二小姐婚事的傳聞已甚囂塵上。
聽說這元二小姐本是燕王未婚妻,得燕王追求,此後竟不知如何,婚事卻變成了燕王的師長。
向來豔聞自然傳播得極廣,眾人都在好奇那元二小姐是何女子,長得是何模樣,竟惹得朝中兩位耀眼郎君為之傾心。
那女郎一身水碧羅裙,立於獵獵旌旗下,烏髮高高綰起,鬢邊的金步搖隨動作微微晃動,在陽光下折射金色光暈。而那一張冶麗鮮妍的面容,令凡是與之目光接觸者,皆不由屏住呼吸。
確實是畫中人物。
元朝露下馬後,便欲從裴熙手中抽手,卻被他用力扣住,她心輕輕一顫,被他牽著牽著往帳篷走,迎面官員上前拱手來與裴熙寒暄。
“真是恭喜裴大人了。”
“祝賀裴大人與元二小姐喜得良緣。”
“不知裴大人婚事定在哪一日?”……
數字官員笑容殷切,便見那位素來不茍笑容、難以親近的裴大人,竟對他們回到:“承蒙諸位同僚掛念,到婚典之時自然會遍請朝中諸位。”
元朝露面對眾人的問候,也回以一笑。
身側人道:“你的營帳在前方,我帶你過去。”
他握著她手腕,帶她往前去。
元朝露抬起頭看著他的側顏,感受著四下無數道追隨的目光。
這一樁婚事,至此已板上釘釘,這次狩獵大典上,朝中人會盡皆知曉,她與裴熙將要成婚。
正當要步入帳篷時,忽聞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人馬由遠及近,驚起滿坡棲鳥四散,銀鞍白馬,玄袍騎裝,來人的身影被日色所照耀,更襯得人眉目俊美得不像話。
眾人跪了一地,元朝露也隨之行禮,見天子下馬,令眾人免禮,他目光漫不經意掃過一圈,掠過自己時,元朝露下意識握緊了手。
“怎麼了?”裴熙的聲音響起。
“沒甚麼。”她勉強勾起唇角。
天子的目光極輕,如流水般拂過她,便掃向了她身側旁人。他分明看到了她與裴熙,容色未曾分毫有變,彷彿不經意的一眼。那背影挺拔如松,徑直步入主帳。
元朝露一直到入帳篷內,與裴熙告別後,身上彷彿還能感受到太陽刺眼的照耀,腦海卻不由閃過那日在天子殿中看到的那一幅畫卷。那種被螞蟻齧咬的煎熬感又爬了上來。
總歸還有十數日,只需安靜等候狩獵大典的結束,待那時便與裴熙成婚便可。
聖人一般的天子,高潔無塵、清冷禁慾,至少在外人眼中是這般,自不會真的在獵場之中對她做出甚麼。
元朝露安靜垂下眼簾,將那本阿姊留下的醫經從行囊中取了出來。
聽聞陸家兄妹、賀蘭貞也會都前來獵場之中。
她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