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蕭濯對她是否有一絲私心……
宣德殿外, 星光漫天。
元朝露疾步走下臺階,沿著宮道一路疾行,雖知曉天色已晚, 但還是往宮門行走去。
她為了見燕王, 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深紫曲裾, 深衣繞襟層層疊疊, 恰好能顯出身段, 卻因裙尾曳地,腳步不得不放得極慢,待走到宮門前, 便見朱門早已落鎖, 四下寂寥。
宮門口除了值班的侍衛, 便再無旁人。
元朝露頗為懊惱吐出一口氣, 低下頭看著指尖被琴絃勾勒出的紅痕。
明明已經努力習琴, 卻還是誤了時辰,與燕王的第一次相約便失約。
她無奈轉身之際,卻聽身後傳來一道呼喊聲:“元二小姐。”
元朝露扭頭,見一人從昏暗草場中走出, 對她行禮:“在下乃燕王殿下近身侍衛,葉疏。”
“原來是葉大人。”
“殿下今日在此地等候小姐, 然見天色漸黑、宮門快要落鎖,小姐也未曾現身,知曉小姐怕有要事在身才不得前來, 小姐不必內疚。只是殿下明早有要務在身,要去洛陽城外操練兵馬,今日無法宿在宮中與小姐見面,便令臣在此等候小姐告知小姐。至於與小姐的約定……”
元朝露怕燕王為此不悅, 葉疏轉告道:“明日傍晚,再與二小姐一同赴約,如何?”
“自然!”元朝露笑著應下。
他提出明日邀約,便是未曾因此事而惱怒自己。
元朝露唇角微揚起,往回走去,垂眸看著身下的裙襬,思忖明日穿哪一件裙裾好。直到身影融入月色之中,消失在花叢宮道之x上。
次日清晨,宮人彎著腰步入蓬萊宮,小心翼翼步入內殿。
彼時陸太后正坐於鏡前梳頭,輕撫著鬢邊髮絲,聽人稟告,昨夜燕王殿下與元二小姐相約出宮之事。
“元家二小姐與我們殿下約在宮門口見面,殿下從傍晚便一直等到日暮,她也未曾出現,也不知她是在拿何架子。”
面前銅鏡之旁,倒映出一張平和慈婉的面龐,陸太后沉默未言,指尖從妝奩之中挑選著簪子。
“哀家沒記錯的話,昨日燕王應當要宿在洛陽外大營中,不是他休沐之日,為了那女子,他向軍中請假了?”
宮女道:“應當是,殿下調整了夜間值班,此外殿下還花費心思,為那二小姐準備了……”
宮女附上太后耳畔,話語低低,此後便又跪了下去。
蓬萊宮中氣氛低冷,宮女不禁壓彎腰肢。
太后脾性冷肅,雷霆手段,對宮人豈止是嚴苛,以至於蓬萊宮上下,皆養成了察顏悅色的本事,生怕在太后尊駕前失儀。
良久之後,見陸太后緩緩起身來,寬大裙裾劃過地面,道:“去宣元氏女。”
“喏。”宮女恭敬退出,一身冷汗浸透衣袍,走出了蓬萊宮。
太后的旨意,在傍晚時分,送到了元朝露面前。
元朝露方才從騎射課下學,一身衣袍未曾來得及換下,便往蓬萊宮走去。
蓬萊宮地處清寒之地,有涼風徐徐穿過宮中,即便室內未曾放置納涼的冰山,也清涼無比。
元朝露入內後,對著垂落的簾幔行禮。
女兒家柔和的聲音響起:“臣女見過太后娘娘。”
“過來。”太后的聲音從室內傳來。
內殿之中,陸太后正立於窗下,以一金剪裁剪著梅瓶中的花枝,聽到人來,慢慢回過頭來:“聽說昨日你去見了燕王?”
元朝露在來前,便猜到了如此,輕聲告知太后,二人相約一同去品鑑畫作。
上次佛珠事件,太后偏袒高玉容,豈料事情往著全然相反的方向馳去,元朝露便猜太后隱隱不滿。
太后道:“燕王是我兒,他心中所想哀家再清楚不過,先前那樣維護你,必然是你與他多說了些甚麼,讓他對你生出了幾分好感,然你這般吊著他,不上不下,心思也過於淺顯急躁。”
元朝露道:“太后娘娘。”
陸太后轉過眸來,話音悠悠:“燕王的身份,能給你帶來諸多你從前從未有過的東西,譬如皇帝贈予你那顆佛珠,莫非你以為,當真是皇帝看重你?”
太后的話如一把尖利的刀刺來,幾乎不屑與她迂迴。
元朝露慢慢抬起眼簾,與太后的眸光對視,即便知曉此刻,她在下位,而太后為上位,自己有些話絕不該言。
可她能這樣被這樣毫無尊嚴當面斥責?
元朝露話音平和:“臣女自知曉婚事後,未曾對外宣揚過,也未曾借燕王身份抬高自己,自認並未做錯,此婚事由當今聖上所定,太后娘娘或許去和陛下說,比喚臣女來更為有用。”
這般話語,令蓬萊宮上下貼壁而站的宮人們不由打顫起來。元家女竟敢當眾頂撞太后。
太后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話,微微一笑:“自然,皇帝亦然是我兒,我自會與他說。”
“哀家叫你來,是叫你可打消與燕王成婚之心,不必在此事上再生希冀了,並非叫你捨棄榮華富貴,此外,哀家會幫你挑一門好親事,保你一生富貴。”
“你是個聰明的人,應當知道怎麼選。”
有些話盡在不言中了,太后抬手示意元朝露退下。
腳步聲離去,許久,迴音仍在蓬萊宮迴盪。
身側屏風後傳來一道聲音:“姑母,那元氏小女走了,侄女可以出來了嗎?”
屏風後,一道倩麗的身影款款走出,來人一身淡藍色羅裙,襯得面容清麗若空谷幽蘭,上前去親暱地挽住太后的手臂。
此自稱“侄女”之人,便是丞相陸舒之女,陸家長房小姐陸潤蘭
陸潤蘭目光悠遠道:“那便是元家小女?姑母此前說,其詩書禮節不佳,我那好表弟是如何看上的?”
如此大不敬議論燕王的話,陸太后聽了卻無一絲惱怒,只回握住了陸潤蘭的手。
無他,只是因為說話之人,乃是陸家長女,陸太后的親侄女。
蕭家在前朝末年,從趁亂起勢到最後天下歸一,這中間卻度過了一段極艱難的歲月,當時便是陸潤蘭與其兄長,這一對兄妹陪同在太后身側,故而太后對二人極其疼愛,宛若親生。
相較之下,陸太后與天子的母子親緣,怕是最為淡薄的。
陸潤蘭年二十又一,出閣前便是有名的才女,目光清高,自其夫君亡故於戰亂後便回到了陸家,太后有意為她擇選新的夫婿,陸潤蘭卻無心於此,大多數時候,便隨兄長放官在外,出行走遍山水,編寫詩文,回洛陽時,便入宮日日陪在太后身邊。
陸潤蘭嘆了一聲道:“姑父留下來的遺詔讓燕王娶她,可元小姐詩書到底太差了些,我看她性子倒是有趣,這宮中連抬頭敢看姑母的姑娘都少有,她卻膽子極大,可惜。”
太后從前並非這般,也不知元家女到底如何令姑姑不喜,竟將人傳喚至面前說那一番話。陸潤蘭也不談,道:“姑姑說為她令選佳婿,是何人?”
陸太后在座位上坐下,手撐著額頭,閉目養神,“是陸嶼,他的婚事,至今還未曾定下。”
陸潤蘭面色微變,雙手搭上太后肩膀,為其捏背,“是陸嶼……這怕是不好吧。”
而貴人口中的“陸嶼”,此刻便在蓬萊宮外柳樹下。
元朝露走出蓬萊宮不久,迎面便見一年輕郎君走來,與之擦肩而過。
“二小姐。”對方停下喚道。
元朝露這才回首,見來人約莫弱冠年紀,生得秀麗,唇紅齒白,有一種雌雄莫辨之感,極其面生,然細看面龐中又透著幾分熟悉來。
“在下陸丞相之侄,陸嶼。”
“原來是陸公子。”元朝露微笑,她為接近燕王時,曾打探過他身邊之人,自然聽過陸嶼此人的名聲。
陸嶼是陸家三房之子,也是燕王的表弟,與燕王時隔一日出生,少時一同相伴長大,曾極其交好,可後來陸嶼在行事作風上越發不檢,二人漸漸疏遠。
前年陸嶼便因恃強凌弱而鬧出人命,後又在男女之事上,欲強迫一小官女兒家為妾,事情雖作罷卻鬧得極大,陸家乃是清流世家,對此面上頗為無光,而陸嶼此人風評極差,也不再被朝堂重用,如今連虛職都未曾領一個。
元朝露得體行禮後,便要告退。
“二小姐留步,敢問小姐要去哪裡,我瞧著順路,不若一同走吧。”
“不必勞煩大人了,我去學宮。”元朝露笑著婉拒,天色不早,自己還有一身騎裝未曾換下,得儘快回學宮一趟梳妝,此後去赴燕王之約。
誰料陸嶼此人卻跟隨不捨,聽她說才下騎射課,便頗有興味打量了她衣著一番,道了一句原是如此。
“我與二小姐一同去吧,是太后之令,命我帶你好好出宮遊玩,今日你不必與洛之一同走,與在下同行可好?”
元朝露被那輕挑的目光看得頗為不適,忽而加快速度,疾步而行,身後人亦然追隨,與她攀談,元朝露越走越快,繞過數長廊也無法將人甩開,直到看到前方宣德殿,提著裙裾步入,侍衛遠遠將陸嶼攔在外面,她方才將人徹底擺脫。
元朝露靜立庭院之中,夏末的燥熱撲面而來。她抬手輕撫頸間,指尖觸到一層細密的汗珠。
陸嶼今日這番行為,顯而易見,乃是太后授意。
她立在院中海棠樹下,帕子擦拭脖頸上細汗,看著院外,眸中冷意漸起,似薄刃出鞘。
不久,院外傳來了腳步聲。
元朝露收起神色,抬眸見天子自外徐步而入,與身側仲長君低聲囑咐。仲長君聞言,只恭敬頷首。
二人目光落在元朝露身上。天子端詳著她時,眼神與陸嶼截然不同,陸嶼的目光帶著狎暱,而眼前人只是審度著她的衣著打扮,目光清明得不含半分狎思,令元朝露緊繃的心頓時鬆懈下來。
“到這邊來。”蕭濯淡淡道。
元朝露依言上前,見他示意自己轉個圈,雖心下疑惑,仍旋身一週。
天子露出滿意之色,“你穿騎裝倒是比那些羅裙綢緞更顯精神,上了幾節騎射課,瞧著是有幾分模樣了。”
她轉圈時,那騎裝貼身利落,將筆直的脊背線條勾勒出來,然動作x時,明顯有幾分不便拘謹,衣料限制手肘動作,他正要喚仲長君,明日為她重做一套騎裝時。
元朝露道:“陛下,今日臣女想告假,實在有些疲累,可否將今晚的課程調到明日?明日臣女願多學習幾個時辰補上。”
蕭濯話未曾說出,只看著她片刻,道:“還有甚麼理由?”
元朝露抿了抿唇,只得如實道:“實在是臣女約了燕王殿下,昨日便為琴課而與殿下失約,今日不能再失約,可否求陛下通融……”
海棠樹投下的陰翳,將男人的半張臉遮住大半,只可見精緻的輪廓。
元朝露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氣場不對。
許久的沉寂,還是仲長君開口打破了沉默:“陛下先前不是還囑咐,要讓燕王殿下多與元二小姐相處?眼下元二小姐正要去呢。”
蕭濯微微一笑:“去吧。”
元朝露聞言露出笑靨,盈盈一拜,轉身快步離開,裙裾盪漾都可見其喜悅。
蕭濯立在樹下,眉眼看不出喜怒。身側仲長君道:“陛下?”
仲長君剛剛適時的提醒,令蕭濯意識到了一些不對。
這門婚事本就是他親自指配,他沒有道理阻攔。
只是他敏銳察覺到了自己那一刻的遲疑與不悅。這些本不該有。
至於別的私心?
仲長君似有察覺天子心緒不佳,但抬起頭來,見天子面容如從前一般平和,全無一絲一毫的波動。
他正要詢問剛剛天子未曾叮囑完的話,天子已從樹下走出,大步朝著宣德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