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亂我心曲。
元朝露往寢殿走去, 一路宮燈輝煌,路過掖庭時,遙遙聽到啼哭之聲, 那哭聲幽怨, 忽而變得尖利, 來自一女子, 彷彿在遭受莫大的極刑。
“是女官在杖責賀蘭小姐, 統共十五大板,怕是半條命都要沒了。”
引路宮人低聲道,“賀蘭小姐既敢做出那等事, 今日這苦頭也是自找的。”
宮廷之中無數雙眼睛, 蓬萊宮中發生的事藏不住的。
“二小姐慢行, 您的寢殿就在前方。”
元朝露微微一笑, 目光從幽暗掖庭宮室中轉過, 賀蘭貞的哭聲伴隨著她,一直持續到步入寢殿方才不見。
到這個時候,賀蘭貞還躲在他兄長背後,企圖用兄長壓人……
落霞殿中, 此刻還有一人在等著她發落。
元家三小姐便瑟瑟跪在殿中,見元朝露回來, 立馬膝行至她面前哭道:“二姐姐!”
元朝露視若無睹,與荷衣到一旁說話。
荷衣道:“你可要緊?白日我聽說了那事,便立馬往蓬萊宮門去……”
元朝露笑著道:“叫姐姐擔心了。”
自荷衣中毒後, 元朝露實在擔心她的身子,便再未讓她操勞,只讓她在落霞殿靜休。
在此期間,荷衣設法聯絡上了阿姊的師姐, 那位在太醫署任職的齊羽。齊羽為荷衣診脈後,冷聲道此毒陰狠,是用罕見的苦毒精心煉製而成,中毒者後期會痛不欲生,荷衣的病狀尚不算重,可相比之下,元昭壁體內的毒素怕是已積重難返,深入骨髓。
齊羽道:“此毒我或許可以勉力一試,但耗費時日太久,若能找到毒藥樣本,或許能事半功倍。”
而眼下,荷衣告訴元朝露:“你讓那斛律蘭下藥,她當真做了,藥起得極快,次日麗娘母子三人便發了病,家主聽到訊息震怒,當夜便與二夫人起了爭執,聽說鬧得闔府不寧,至今都未平息。”
“是阿姊留下的醫書厲害,”元朝露唇角翹起,“果然不出我所料,二房夫婦都知曉那毒的內情,阿姊中毒一事,他們逃不了干係。”
如今這二人的女兒就自己手上。
元朝露目光輕轉,落在外殿跪著的人影上,元嫣抬起頭來,面上淚痕斑駁,雙目紅腫如桃:“我當真不想害姐姐,二姐姐請你聽我一句解釋……”
“好啊。”元朝露慢慢走過去坐下,“我們來談一談。”
那啜泣聲戛然而止。
元嫣訥訥地抬起頭來,猶疑片刻才在案邊落座,目光遊移不定,始終不敢直視元朝露,如受驚的鵪鶉般垂下頭去。
一盞新沏好的茶遞到了元嫣面前。
元嫣囁嚅著唇瓣,眼中又泛起淚光。
元朝露抬手,“喝茶。”
元嫣雙手顫顫地捧住茶盞,淺啜一口:“二姐姐,求您聽我一句話。”
元嫣哭得嗓子沙啞,見元朝露竟靠坐在案几上,一隻手捧著臉頰,另一隻手竟把玩著身上佩戴的玉珏,彷彿根本沒在聽她哭訴。
小半炷香後,元嫣失去知覺,身子頹然倒地,手中的茶盞隨之滑下,一路滾到元朝露腳邊方才停下。
元朝露與荷衣立在案旁,俯看著腳下昏迷之人,輕聲道:“這藥可是我親手調配的。待明日元三小姐後背浮現花斑,不知我那二叔母見了,會作何感想?”
燭火幽幽,照著她嘴角弧度越發深。
而有些事情,在元二夫人看來,便絕非巧合。
次日,元家三小姐犯事的訊息便傳入元府,元二夫只覺大禍臨頭,懸著一顆心入宮,被宮人引到女兒面前,卻見女兒昏迷在榻,乃是昨夜驚懼過度,昏厥過去至今未醒,齊太醫抬手示意她過去,將元嫣後背上中毒所致的花斑展露在她面前,元二夫人一下癱軟在地,渾身發抖。
“可否求求掖庭開恩,容我帶嫣兒帶回府診治?”
元朝露道:“二叔母,這不行的,您當初執意將嫣兒送入宮,眼下她犯了事,豈能不受罰?”
“我替她受!”李青娥淚如雨下,雙臂緊緊摟著昏沉的女兒,哀求道,“甚麼事我來替嫣兒受,只求掖庭衛高抬貴手,放過嫣兒……”
元朝露嘆了一聲,“前幾日,二叔父下朝後,來喚嫣兒說話,不過片刻妹妹便哭著出來。二叔母可知其中緣由?”
元二夫x人臉色一變:“他將嫣兒訓哭了?”
元朝露道:“是,我問嫣兒何事,她卻閉口不言,此事叔母知情嗎?”
李青娥瞳孔之中佈滿血色,漸漸浮起一抹奇異的光,喃喃道:“自然知曉他看嫣兒……可他竟為了那個女人如此……”
她佈滿溼汗的掌心,握住齊羽的手,“求齊太醫好生照看嫣兒……待過幾日我得機會,必然入宮來救嫣兒。”話音未落,她已重重跪地,對著齊羽連磕三個響頭。
李青娥離去前,俯身輕撫女兒蒼白的面容,將臉貼在元嫣頰邊,淚水浸溼了母女交纏的髮絲。
元朝露冷眼旁觀這舐犢情深的一面,等到李青娥離去,終於忍不住,口中溢位了一聲悶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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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家接下來不出三日,必然有變故。
而今日恰逢學宮休沐,本該是難得的閒暇時光。可因昨日風波,連學宮上方的霧靄都彷彿陰沉不散。
到午後時,有數字郡王與女郎來與元朝露登門道歉。元朝露正襟危坐在會客廳中,一副凜然神色,接受著眾人依次賠禮。
荷衣小聲勸誡她,莫要得罪權貴,然元朝露實在太倔。
若是有宮人經過落霞殿,便能看到,郡王們立在門外,正交流彼此致歉文書的怪異一幕。
安樂郡王、清河郡王、再到幾位親王世子,一一入內。
王孫之中自然不乏心有怨氣者,然元朝露並非得理不饒人,甚至聽到道歉的妙處,還會柔聲誇讚寫的極好,她生得如此貌美,一雙清眸輕輕眨著,溫柔含笑看著他們,郎君一時便多道歉了幾句,出門後才想起約定過不給元氏女好臉色的,互相看了一眼,咳嗽一聲,會心不談此事。
元朝露瞧了眼天色,道了一聲:“今日便到此為止吧,剩下的等明日再說。”
剩下的人本不欲走,見她態度強硬,只得作罷,等依次離去後。
待眾人散去,她更衣整裝,徑直往宣德殿而去。此刻離傍晚尚有一些時辰,盤算著早去早回,定能趕上與燕王的見面。
宣德殿內沉香嫋嫋,天子正與臣工議事。她曲裾曳過地面,聲音放得極輕,入內後,將斷鴻琴放在琴案之上,此後抬起頭來,朝在天子議事的內殿望去。
案臺下坐了數道臣子的身影,而案臺之後斜倚著一道身影,姿態隨意懶慢,著一身雪白織金雪袍,似乎察覺到自她投來的窺探,視線似有若無地朝她掃來,口中還在與臣子議事。
元朝露心砰砰跳了兩下,慢慢坐正身子。
待殿內臣子盡數退去,那道修長身影才徐步走來,雪色衣袂在她身側投下一片清影。
“臣女等了許久,也未曾等到陸大人來教琴課,可是被要事耽擱了?”
蕭濯道:“你當真不知?”
元朝露搖了搖頭,便見他矮下身來,猝然靠近的男子氣息,令她下意識側身,讓開琴案邊位子,他道:“自己做事情,倒忘得如此乾淨。”
這話喚起了不美妙的記憶,元朝露驀地想起禪虛寺那日,為見天子,她不僅曠了陸玄謨的課。
甚至還吻上了天子的面頰。
蕭濯為她除錯琴絃,淡聲提醒道:“陸玄謨被你氣走,還留下一封信,斥朕太過放縱你。”
他潔白的指尖撫弄琴絃,掌心之下曳出一道琴音,又拿起巾帕,為她擦拭琴絃,“琴絃極緊,和你離開禪虛寺前的幾乎無差,看來在元府,你並未好生練琴。”
元朝露面頰微熱,“那時日日都在想陛下,想要如何給陛下道歉,哪裡有心情撫這物?亂我心曲。”
那“亂我心曲”四字一出,蕭濯除錯琴絃的動作停下,掀起眼簾,朝她看來。
元朝露卻未曾察覺他這細微的神色變化,將雙手放在琴上,開始今日的習琴。
即便知曉身邊人是天子,即便身體仍下意識牴觸,她也仍舊坐直身子,神色儘量平靜如常。
從前她心不在琴上,便覺這一把琴好比刑具,待今日心神完全沉入其中,發覺學得極快,很快便能彈奏出一段像樣的曲音。
“極好。”他屈指輕叩案几,指點她轉換指法。
他做這種事時,不似帝王,直如錦衣玉帶的世家公子,好似天生便這般優雅,從見第一面起,元朝露便能感受到此人貴比尋常,甚至與他同出一門的燕王,也養不出這等氣度。
等一曲學完,更漏不知不覺已過一個時辰。
蕭濯忽而俯身,握著她的腕部,示意她再抬高些,她抬起眼眸,聲音若柔波浮來
“陛下,我有些累了,今日習琴已有一個時辰,可否便先下學?”
那氣息繚繞天子耳畔,蕭濯側過臉頰,起身道:“將《琴論》最新學的一篇,背誦一遍,抄錄一遍,此後撫一遍今日的曲目方才可以離開,我在內殿聽得見。”
如此多課業,她當真要誤了與燕王見面的時辰。
元朝露不願,起身欲言,殿外已又有臣子覲見,她望著紗幔落下,隔絕了兩殿,輕嘆一口氣。
簾幔抬起垂落間,走進來的乃是大司馬崔銘與另一重臣。
二人向天子稟告邊關戰事。
蕭濯神色清和,握起茶盞送到唇邊,指尖上她衣袖留下的香氣若有似無,讓他不由想到,她仰起頭,那近在咫尺的溫熱吐息,以及那髮絲拂過面頰,微妙的、細膩的觸感。
“陛下?”崔銘的話音傳來。
蕭濯“嗯”了一聲,抬頭笑道:“卿適才何言?”
天子如此失神的一幕,崔銘極其少見。
然這片刻的恍惚並未能激起多大的漣漪,殿內很快繼續響起交談聲。
低語聲縈繞在殿宇間,直到許久後——
被一道琴音打斷。
蕭濯不悅朝外看去,崔銘亦抬頭朝外投去目光,隔著兩層,看不清是誰人撫琴。
琴音響起,便表明元朝露已經做完了課業。
元朝露謹記天子方才的話,抄錄一遍、背誦一遍,再撫琴一遍,方能離開。
這些事放在從前,她必然要花費至少一個時辰,但今日卻只用了一炷香時間。
如此用心良苦,便是為了去見燕王。
蕭濯收回視線,未曾再開口,指尖輕輕撥弄著掌心奏牘。
崔銘端詳天子的神色,無言,殿內一時靜極,君臣便聽著那繚繞不絕的琴音。
一曲畢,隨即響起的是女子匆匆走下臺階的告退之聲。
“便先不打擾陛下議事了。”
終於等到那折磨人耳的聲音離去,崔銘長鬆一口氣,見天子也似乎眉目不喜,失了先前的溫潤之色,只能笑著緩和氣氛,道:“如此嘲哳難聽之音,難為陛下了,樂府送上來的樂師是越發不如從前了。”
案几之後,忽傳來天子低低的一聲冷笑。
“崔銘,管好你自己的事。”
作者有話說:元朝露:可是崔大人,你的上司誇我琴技進步很多,很不錯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