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1.1(接上章):糾纏
勞累了整整一日,又冒著風雪去請大夫過來給陸預看病,阿魚也折騰的有些頭昏腦脹。
被人緊緊抱在懷裡,好一會兒她才從頭暈的混沌中清醒過來。
阿魚沒有忘記陸預的所作所為,大過年的非要賴死在她家門口。好像她不救他眼睜睜看著他被凍死在冰天雪地裡,她就是個惡人。
憤懣衝上腦海,阿魚推了推他。本以為他還會像上回那樣死死抱著不鬆手,沒想到她剛有動作,那人就迅速鬆開了桎梏。
“你喝不喝水,不喝水就躺下吧。”阿魚緊繃著唇角,瞥了他一眼迅速站起身沒好氣道。
“喝——”陸預愣了瞬兒,看不見的寒涼沒入眸底,他嚅動唇角,雙眸一動不動的盯著她。
烏髮在腦後鬆鬆挽成髮髻,留一束順著頸側攏在身前。
經過方才的折騰略略有些凌亂,陸預沉眸看了許久,呼吸微滯,想抬手將她臉頰旁的髮絲攏到耳後。
與他的相處還是令阿魚不大自在,她不著痕跡的退後幾步,轉身去明間倒茶。
陸預坐在榻上,依舊沒有從那股失落中回神。那是一種從雲端墜落的空洞與不安。
不待多想,陸預旋即鷙猛起身衝向明間堂屋。
阿魚倒茶的動作一頓,見他就這樣身著單衣出現在堂屋,忍不住蹙眉。
堂屋裡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收拾,砂鍋裡的蓮藕排骨湯早已凝固,全全整整的一桌子菜顯然沒有動用一口。
陸預的視線越過那些冰冷的飯菜,落到她凝滯的臉上,最後化作一縷無聲的哀嘆。
他給她準備了花燈準備了飯菜還準備了……
陸預徑自坐到八仙桌前,看向那早已涼透的菜,點漆的黑眸中凝結出落寞的愁緒。
阿魚握著手中的茶盞,看著他就那樣坐下來,看著他拿起筷子夾著飯菜送入口中。
“夠了,你真是……真是……”阿魚想斥責他自作主張,話剛說出口才發覺自己手中的茶水也是冰冷的。
他真是,淨是給她找事。油膩生冷的飯菜,就這樣吃下去明天指不定還要怎麼病著。她不想再大老遠去請李大夫再遭頓數落了。
阿魚氣呼呼地放下茶盞,見他還在吃,乾脆搶過他手中的筷子。
“莫再裝模作樣了,陸預。”
“你若是不想活了,就隨便找個地方去死,別賴死在我家門口,也別叫我見到。就算你凍死冷死病死或是頭疼腦熱腹瀉而死,也都死得遠遠的,與我沒有一分錢的干係!”
“你還是心疼我的,是嗎?”陸預眸中閃過淚光,將站在她面前斥責的女人緊緊攬在懷裡,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溫熱。
“我想等你一起回來守歲過年,阿魚。”
察覺到她的戰慄,陸預抱著她的腰身,緊緊貼近她的腹部。
“……我想要你,阿魚,就像三年前一樣,我們在這裡生活。”
“我們倆人相依為命……”
激烈心跳聲舂打著那道堅固的防線,阿魚整個人都僵愣在那,在那股桎梏中動彈不得。
她甚至忍不住順著他的話去思量那種可能。若是沒有中間發生的那些事,她與阿江成婚後就留在太湖。
或許要不了多久他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而後他們一家人幸福安樂的生活在這兒。
可是,根本就沒有如果。
他與她中間隔了太多不堪與刻薄以及那些慘烈遭心的過往。
她太害怕了,她不想面對過往的那些慘痛,所以只能選擇逃避。
她確實是一個懦弱的人,可迴避痛苦不揭傷疤也是一種本能,她還能怎麼樣呢?
溫熱的淚順著腮畔滾落,冷風一吹,兩人身子不約而同的戰慄。
阿魚驟然回神,沒應他這話,推開他徑自去了廚房。
陸預盯著她逐漸消失的背影,徐徐才緩出一股鬱氣。
他不能急於求成,至少現在她已經心軟救了他,她不忍心看他去死,她不忍心見他吃生冷的剩菜。
她心裡還是有他的。
或許眼下她還沒能想開,沒能從過去的那股痛苦中抽離出身。
沒關係,他可以等,等他用現在和以後的行動,重新覆蓋她的回憶,讓她意識到他只會是比阿江更好的夫君。
這種念頭如同一塊投入水面的巨石,很快就在平靜的湖面中掀起一圈圈漣漪。
他會慢慢等的,總會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
但在這之前他要先養好身子,他本就比她年長六歲,她或許會遇到年齡相仿的郎君從而厭棄他。
想到這陸預深深擰眉,那日若不是他暗中動作,真叫她見了那白麵皮的劉家兒郎,眼下該痛不欲生的就是他了。
陸預揉了揉額心,回東屋想尋找自己的鶴氅披上。視線落在衣架上覆滿雪還未來得及撣掉的大氅時,男人微不可查的笑了。
……
沒有再下雪,外面的天依舊黑朦朦的,伸手不見五指。
進了廚房拴上門,阿魚怕自己也會受寒發熱,將剩得湯藥熱了熱喝下,便坐在灶臺前燒火煮麵湯。
灶火將她蒼白的臉蛋烘烤的紅彤彤的,阿魚抱膝坐在灶臺前添著柴火。
她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吧,若是他有一點自知之明還要一點面子,等過了今夜,便離開吧,千萬別賴在這裡不走。
這算是兩人之間的最後一些體面了。
阿魚盯著跳動的火苗,腦海中不受控制的出現了過去種種。
常言道,福禍相倚。她總是看到她失去了甚麼,所以她怨懟,她痛苦,她迴避著過去。
這三年裡,她得到了甚麼呢?
如果沒有那人,她或許永遠在青水村做一個漁女,到了年紀和會和阿葉姐那樣找個踏實能幹的男人一起過日子生兒育女。
忙忙碌碌普通平凡卻又踏實安逸的一生。
可站在眼下的立場再去看過去,如果真的像那樣過一輩子,她真的會安心會快樂嗎?
她或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會見到自己的親人。
她不會識字,看不懂書架上的一本本書冊,也聽不懂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
她不會有機會見到熱鬧繁華的京城,不會見到燈火通明熙攘熱鬧的元夕燈會。
是啊,經過這一遭她會認字讀書,見識過繁華如夢甚至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找到了自己的親人……
一時百感交集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化作一股綿綿的嘆息。
原來,所謂的成長,都是靠痛苦滋生培育出的。
她很痛苦,也確實為此長了不少記性。
阿魚盯著火光長嘆著,抬袖掩去了臉頰的淚。手臂放下的瞬間,視野裡忽地出現一道黑影,阿魚仰頭,正對上男人抱著大氅看過來的深沉眼眸。
“衣裳溼了,我烤一烤衣裳。”不待她同意,陸預自顧自擠在她身上旁,就著灶臺烘烤溼漉漉的衣裳。
阿魚白了他一眼,心道不是有被褥嗎?
好在這時候水開了,阿魚煎熬地站起身,舀了麵粉和在碗裡,最後將麵漿倒進咕嚕冒泡的鍋中。
她一邊拿勺子攪著鍋裡的麵湯,一邊拿餘光瞥著坐在灶臺前烘烤衣服的男人。
他時不時也會添把柴火。
阿魚收回視線,想起這幾個月來她每天掀開鍋蓋總能看見冒著熱情的飯菜,莫名湧上一股彆扭。
兩人就這樣,誰也不開口,一個站著看著鍋,一個坐在灶臺前添柴燒火。
很快,麵湯沸騰長湧,不待阿魚開口,男人當即抽了柴火拿到外面踩滅。
阿魚看了他一眼,默默盛了兩碗黏稠的麵湯。
她端著一碗,匆匆進了自己的西屋。
這種場景竟然有些詭異。三年前好像也是她做著飯,那人無事可做便要來灶臺前幫她燒火。
以及在申州隱居時,她做飯時陸植也會幫她燒火,等倆人吃罷飯,他主動去刷鍋洗碗。
暖融融的麵湯入腹,阿魚閉了閉眼睛,心下百轉千回。
這事越來越詭異,真不能細想。
累了許久,阿魚闔上眼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著的人當然不會發現,有人進來將她的碗拿走,又將堂屋那些許久都不曾處理的飯菜撤下,這才回到廚房。
……
三天就這樣過去了。這三天阿魚沒有再主動和他說過一句話。
她醒來後看見收拾的乾乾淨淨的屋子,熱氣騰騰的飯菜,浣洗晾曬的衣物,忍不住唇角抽搐。
念著他身子有恙,阿魚沒多說甚麼,依舊做著自己的事,不理會他。
但陸預卻顯而易見的發現到了變化。
她肯吃他準備的飯菜了,不再像以往那樣拿給乞丐。
興奮之下,陸預忍不住多給旺財餵了兩碗飯。
旺財頭回見他總是汪汪吠吠個不停,後來他每天給它喂肉,旺財便不朝他吠了。
大多時候都蜷縮在柴火堆上等他。
阿魚這幾天被陸預的事氣昏了頭,清醒後才發覺好像很久沒見旺財了。
她拍了拍腦袋,自責地揉著額角,穿好衣裳就要出門。
哪知有人早比她快一步,抱著旺財來到她面前。
阿魚詫異地看向陸預,唇角嚅動,驚地面色忸怩,“你快放下我的狗!”
陸預見她終於肯開口說話,半蹲著身子將旺財放到地上,抬眸仰看著她。
許久不見主人,旺財圍著阿魚的褲腳不停蹭她的腿。
阿魚也蹲下身去,憐愛地摸了摸旺財的腦袋和耳朵。
“雪下這麼大,你去哪裡了?”阿魚嘆了口氣,看著旺財溼漉漉的棕黑色眼。
“在外頭的柴火垛裡給它做了個窩,我每天都有餵它。”一旁傳來男人的聲音。
阿魚撇了撇嘴,還是不大想和陸預說話。但是她已經忍了快三天,有些話必須要說。她抱著旺財儘量忽略身旁那人,掙扎了一番才僵硬道:
“你的病好了嗎?”
如同聽到仙籟般,男人登時眸光一亮,眼前的冰雪消融,一眨眼竟到了萬物復甦的好時節。
她在擔憂他,擔憂他的身子!
陸預很想如實回答說他已經很好了,好徹底了,好透了。
但話到嘴邊又想著說他還是有些頭昏腦脹,陸預以拳抵唇想佯裝咳嗽。
“好了那就離開罷!”
咳嗽聲頓時梗住,陸預怔怔地看著她冷厲的側臉,聽著自己快要滯住的心跳,一股酸澀在喉中化開。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心口的位置經常喘不上去,眼前經常發黑,頭還是很疼……”
阿魚不耐地聽著,上回李大夫過來替他看病,還好奇他的毒是怎麼解的。她不想知道他的毒是怎麼解的,總之已經解了,也和她沒幹繫了,她不想知道這些事。
“所以,還得懇求阿魚你再收留我一段時間,實在無處可去了……”陸預繼續咳著,溼潤的眸子緊緊盯著她,期待她轉過臉來看他一眼。
“旺——”旺財忽地叫喚出聲,阿魚抬眸,一眼就看見在大門口目瞪口呆盯著他們的李嬸!
阿魚眼前一黑,當即跑過去到李嬸跟前解釋道:
“不是……不是這樣的,他……”
這一刻舌頭彷彿打結了般,阿魚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院中多了個男人,好巧不巧還是他們以前都見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