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正文完結3:HE(接上章,喜歡be的勿看)
八月初,距離阿魚從潁川回來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在青水村父老鄉親的幫助下,阿魚重新在原來的位置上蓋了三間房屋,院中開墾了一片菜地,種著青椒萵筍蒜苗和茄子。院外用竹籬笆圍了一圈,門前三三兩兩栽著幾簇金燦燦的黃菊花,中秋開得正盛。
上次阿魚隨舅舅回青水村處理親生母親的後事,青水村的人也知道了她的身世,見她這次回來,不免令人詫異。
也有很多人不解,她舅舅坐著那麼氣派的客船過來,那樣的人家一看就非富即貴。阿魚跟著他們再如何也比村裡的日子好過。為甚麼阿魚還願意回來,來他們這小地方待著呢?
他們雖然不解,但聽說阿魚想重新建屋舍,都要過來給她幫忙,有幫她打地基的,有幫她上樑的,也有幫她打籬笆,幫她挑水的……
那陣子,小院中十分熱鬧,大家會問詢她這段日子的經歷,好奇荊南和滎陽那邊是甚麼模樣,那邊的人說甚麼話,那邊的人是吃米還是吃麵等等。
他們好奇各種事物,但只有一樣,他們都心照不宣地不提。
等小院建好後,阿魚仍和過去一樣,每天日出便起來去湖上打魚,隔一日就去集上賣魚。眾人不是在湖上碰見她,就是在後山上碰見她。
她還是如同過去一樣穿著粗布短衫踏踏實實的做她的活計。眾人很快就明白了阿魚為甚麼選擇回來。
青水村畢竟是她從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地方,切切實實算是阿魚的家。
吳老三夫婦真是沒有白養這個孩子,她心裡還是念著這片土地。
看著這樣踏實能幹又漂亮的孩子,直到現在還是一個人,李嬸為此心愁許久。
這日大清早,李嬸敲開了阿魚的門,在院子裡握著阿魚的手憂切道:
“孩子,你老實和嬸子說,今後就打算這麼過下去嗎?你舅舅那邊,可有想過幫你說親?”
阿魚看著李嬸,笑著搖了搖頭,“舅舅確實想過,但我從小在這裡長大,未必能適應他們……”
李嬸心裡跟明鏡似的,當初阿魚說要和那阿江成婚,她心裡就忍不住咯噔一下。
那阿江看著麵皮好看,可連飯都不會做,衣裳也不會洗,更不會打魚,這些都得阿魚教他才會。那種徒有面皮的男子,一看就不是會踏實過日子的人。
可阿魚喜歡,她只是一個嬸子,還能說甚麼呢?
後來果然不出她所料,阿魚跟他離開後,途中只匆匆忙忙回來了一次,後來再見阿魚,只有她一個人回來了。
早就知道那種花花公子只會騙姑娘家的身心。
李嬸默默在心中嘆氣,她握緊阿魚的手,語重心長看著她。
“誰說不是呢?富貴人家規矩多,媳婦兒更是難做。”
“阿魚你現在還小,也在說親的年頭,不管從前怎樣,日子還是要往後過的不是?”
鼻尖一酸,阿魚點頭。
“也不能一直這樣啊,你想要是你爹孃還活著,他們不也想著看你成婚生子嗎?”
“過去的都過去了,嬸子幫你留意著有沒有好的,到時候出來見見?”
還要出來見見嗎?面對李嬸的熱情,阿魚恍惚了瞬兒。
經歷了陸預和陸植的事,說實話她真的有些畏懼。有些欺騙叫人看不出是欺騙,有些真心也未必就是真心……
何況,那人滿身是血壓在她身上渾身染血的模樣,始終縈繞在她腦海裡許久都散不去。
茫然間阿魚微垂眼眸,使勁兒晃了晃腦袋,她不能再想這些事。過去的都已過去,她還活著,她憑甚麼要被束縛進過去的囚籠裡畫地為牢?
這對她不公平。
“阿魚想好了嗎?嬸子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話,這回咱就看他為人,模樣過得去就行。反正吹了燈眼睛一睜一閉就過去了。”
“就像你阿葉姐,她男人是模樣一般,看著木木愣愣的,要不是阿葉給我說過,誰能想到家裡雜活兒都是他幹呢?你阿葉姐成婚五年連飯都沒做過,整天繡繡花做做衣裳帶帶孩子就成。”
“這不就是又踏實又勤快,多體貼人吶!”
“好,好。”阿魚著實有些招架不住李嬸的熱情,恍恍惚惚就答應了。
直到李嬸都走了,她的臉還是有些發紅發燙。
阿魚倒了碗涼茶,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院前的菊花叢,她蹲下身折了五六朵碗口大的菊花。
深秋的風裹挾著絲絲涼意,阿魚總覺得後背灌風,有些生冷。她疑惑的回頭,小院靜悄悄的,三間正房就在眼前。
她握著菊花進屋將其插進瓶裡,又回裡屋添了件窄袖短襖。
她今日還要去鎮上一趟,抓些安神的湯藥吃。
其實從那以後,她總是忍不住做各種光怪陸離的夢。夢見過去在太湖和那人的生活,夢見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夢見那晚的血腥與混亂……
她想,她確實該應李嬸的提議,她得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只要往後她過得足夠幸福安穩,有了孩子,那些過往便不算甚麼了。
日上杆頭,阿魚揹著竹簍下山。
路過太湖邊時,不知是風吹過快還是湖裡的游魚露頭,身後隱約有一陣窸窸窣窣的短暫響動。
阿魚狐疑的回眸,後面是幾棵柳樹,低頭就能見底下枯葉被風吹的沙沙響。
阿魚鬆了口氣,過去她不是沒遇見過登徒子。所以揹簍裡有把殺魚用的菜刀。
直到那抹碧色身影逐漸模糊,樹後的一道黑影才敢繼續跟著上前。
陸植來湖州已經小半個月了。他躲在遠處便看了她小半月。她果然還是喜歡這種無拘無束踏實勤勉的日子。
男人高聳的眉峰微微聚攏,凝著厚重的愁雲。深沉的黑眸裡隱約閃過一抹水痕。
若是過去他早些醒悟,多待她好一分,她也不會那麼恨他。
終究是他的錯,是他錯的太離譜。
一陣痠痛從心口蔓延擴散,陸植鬆了口氣。
東南的戰爭打贏後,清剿戰場時抓到一位東瀛的醫者。喬珙那時在浙江,正好水到渠成替他送來了解藥。
拿到解藥的陸預無比慶幸,他終於能再多看看她,他想看著她從青絲到發白,他想和她攜手同歸白頭到老……
陸預嘆了口氣,回過神時視線裡已經沒了那抹碧綠,心尖突突跳起,他環顧四周,下意識朝河邊大步前行。
……
阿魚從簍裡提了兩條魚送到李大夫那,眉眼帶笑。
“李伯伯,好久不見吶,最近打了幾條鰱魚,紅燒起來味道很香,伯伯嚐嚐。”
李大夫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過了許久還是有些不敢認。良久,他才接過鰱魚同阿魚道謝,想問甚麼,喉中忽地梗住一句話也說不出。
“伯伯這裡又沒有治做噩夢的藥,我最近總睡不好。”
李大夫給她把了脈,撿著好藥開了方子。
“沒事,約摸是受驚了,喝點藥過陣子就好了。”
這時店裡沒幾個客人,李大夫環顧四周,這才神秘兮兮地湊到阿魚跟前:
“阿魚,你和你那夫君——”
許久未曾聽人提起,阿魚錯愕了一瞬,許久後目光空滯唇瓣嚅動。
“他死了。”
“哎……”李大夫縷了縷鬍鬚,嘆了口氣,“他中了毒,沒想到連今年也沒撐過……”
“不過,死了也好啊。”李大夫看著阿魚的面色,三言兩語描述了那時給陸植看病的場景,“還是老天有眼。”
阿魚聽著李大夫回憶他給陸預看診的經歷,忍不住錯愕。
原來那藥這麼厲害,她若沒放香粉裡,他真三日暴斃。
他最後還是死在了那夜……
不是因為毒藥而死。
是因為她。
原來從相識的人口中聽聞一個已死之人的故事,竟會這般悵然,如同梗在喉中的棗核,吞不下又吐不出,酸澀至苦,難以下嚥。
冷風從藥鋪的竹簾裡吹進來,凍的人一激靈。阿魚猛然意識到,過去這麼久了,這是她頭一次直面陸預的事。
已經幾個月了,興許他已經只剩累累白骨,快化成灰了吧。
她還恨他嗎?繼續恨一個死人?
阿魚苦笑著搖了搖頭,她還能同一個死人較甚麼勁呢?眼下她要做的是對自己好點,買點好藥夜晚安神好好睡覺。
正如她對姐姐說的,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她要放過自己了。
嗯,今晚就買兩籠螃蟹回去蒸了……
阿魚像往常一樣在天黑前回了村子。蒸好螃蟹給李嬸家送了幾隻。
勞累了一天,阿魚將沾了灰塵的衣裳放進竹簍,換上寢衣吹燈倒頭就睡。
三更過後,整個青水村沉沉睡去,山上的夜晚靜謐又幽深。
融融的月光灑在地上,如同水洗過般澄淨透亮。男人踏著月色靜悄悄地推開了房門。
到了榻前,點漆般的眸子著魔了似的一刻也不肯錯過地盯著那被月色柔輝籠罩的玉色面龐。
白日裡他只敢遠遠跟著她,悄悄看著她,只有這一刻他才能近距離看她。
陸預半跪在榻前,兩臂趴在床邊俯身湊近她的面龐,貪婪的汲取著她身上的淡淡菊香。
眼看呼吸急促地逐漸要噴薄在她的面頰上,陸預陡然錯開,閉上眼眸緩息忍住那股強烈又隱秘的渴望。
眼下這樣就很好了,白天他遠遠看著她,護著她的安危,看著她做過的每一件事。
雖沒有他的參與,但每一件事,他都能看見,他都是見證。
至於夜晚,實在想得很了,思念久了,便趁她睡熟,多靠近她一分,觸控她的溫度,貪戀她的氣息。
每到這時候,他就像個獲得夫子獎勵飴糖的孩子。躲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細細品味著欣賞著獨屬於他的獎勵。
不知過了多久,陸預將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去,再替她掖好被褥。這才揉了揉痠疼的膝蓋準備起身。
轉身時,陸預察覺裡屋的窗下放了一簍衣物。他記得,是她白日裡穿的碧色短襖和蜜合百褶裙。
過去在青水村和她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知道她習慣將髒衣物放在竹簍裡。這樣不用她吩咐,他一回來,就知道那些衣物需要洗。
回味著過往和她的隱居日子,陸預唇角溢位滿足的笑意。他目光沉沉盯著那處,抱著竹簍出去了。
……
窗外天際微明,翻出了魚肚白,一縷縷霞光穿過雲層,落進阿魚的房間內。
如同往常一樣早起洗漱。阿魚迷迷糊糊拿舀子舀水,舀子才放下去,還未彎腰便灌滿了水。
阿魚看著近乎與缸沿平齊的水面,怔愣出神。
莫不是昨夜下雨了?她記得昨天缸裡只有半缸水。
乾燥的地面毫無疑問的回答了阿魚的疑惑。
她揉了揉額角,一抬眼看向院子西邊,看見那竹竿上搭著的衣裳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非常清楚的記得,昨夜回來她太累了,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氣力去洗衣裳。
所以那些衣裳是誰洗的,還有這滿大缸的水,是誰挑的?
剛醒來的腦袋亂呼呼,阿魚甚至懷揣惡意的想,會不會有人盯上了她?
從前也不乏劉兀那種噁心的東西。
這人遠比劉兀技高一籌,想軟硬兼施是嗎?
到底是孤身一人,阿魚抑制不住心裡的驚恐,她想起趙大爺家的旺財已經有三個月了,上回見到還問她要不要。
眼下她想,她很需要一隻看家的旺財。
阿魚走得過快,以至於她未來得及去看廚屋。
若是掀開鍋蓋,一眼就能看看裡面熱氣騰騰的飯菜。
許久後,男人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躲了快一刻鐘,身上發上還沾了不少蒼耳,陸預不想去看自己此刻的狼狽模樣。
只是他看著鍋裡逐漸變涼的飯菜,心尖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蟲子啃食似的,凹凸不平,痠痛腫脹。
直到中午,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姍姍回來。陸預敏銳察覺,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她手裡還牽著一隻半大的豎著耳朵精神鑊鑠的小黃犬。
陸預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阿魚將旺財抱到廚房,先帶著它拜了拜灶王爺。這才解開了栓在旺財脖頸的繩子。
阿魚吸了吸鼻子,好似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難以置信的念頭在腦海出現,阿魚尋著氣味陡然掀開鍋蓋。
竹篦子放著一碗橙黃的雞蛋羹,還有一盤青椒蛋炒飯……
看著這些菜,阿魚整個人愣在那裡。
挑水洗衣做飯,便是登徒子也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吧?
腦海空洞了瞬,阿魚下意識搜尋可能是誰。李嬸?阿葉姐?她們都是熟人,不會半夜三更過來做飯。
所以,那是誰呢?
阿魚正沉思間,旺財忽地一個機靈,嗚嗚叫著朝著門外狂吠著跑出去。
阿魚怕它不認生,也顧不得去思考廚房的事,當即跑出去追旺財。
旺財朝著一處灌木叢狂吠幾聲,最後蹲在灌木叢前守著不走。
阿魚靠近那處灌木,這裡是野薔薇和山梔子,密密麻麻枝葉凌亂翻折地叫人看不清。
阿魚走近灌木叢,旺財興奮地用頭蹭著阿魚的褲腳,阿魚半蹲下身子憐愛的摸著旺財的腦袋。
手順著旺財的腦袋向後撫去,阿魚這才發現旺財身上不知從哪裡沾了許多蒼耳。
阿魚耐心地揪掉蒼耳。
她回了廚房,將那些飯菜全部埋進了後院的土坑裡。
來歷不明的物什,她不敢吃,也不能給旺財吃。
後山樹上,一道黑影看著那些被倒掉的飯菜,長長嘆了口氣。
真應了那句老話,不喜歡的東西,拿來餵狗都是多餘。
……
第二日依舊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只是阿魚看著鍋裡莫名其妙出現的饅頭和蒸鱸魚,忍不住唇角抽搐。
昨夜她好像沒有聽到旺財叫喚。
院子裡也是,乾乾淨淨連片菜葉都沒有,很明顯是被人掃過的。
阿魚雷打不動將那些飯菜倒進土坑裡,繼續掩埋。
一整隻鱸魚就這麼被埋了,確實有些浪費。平時她她自己都很少吃鱸魚,鱸魚比草魚和鯽魚肉質細嫩,能賣好價錢。
蹲在地上久了,起身時眼前倏地一黑,還好阿魚迅速扶穩樹幹。
不知為何,眩暈的腦海裡忽地發出一陣尖銳的轟鳴。
鱸魚鱸魚,為甚麼一定非要是鱸魚呢?
阿魚猛地回神,抬眸時額角沁出了一層冷汗。
外面敲門聲有些急促,她顧不得思考那些有的沒的,當即跑過去開門。
李嬸紅潤的面上滿是笑意,拉著阿魚的胳膊進屋。
“阿魚啊,隔壁村的你劉大娘昨日還讓我給她說媳婦兒,他兒子青山今年也是十八,在碼頭上扛貨。”
“人嬸子昨天也見了,個子高高大大的,為人敦厚老實,不像那種有心眼子愛算計人的。家裡爹是貨郎,娘在善堂給人做飯,一家子都是老實人。”
李嬸打量著阿魚的表情,眉眼輕揚,“要不見見?”
“嬸子……”阿魚面色的笑意僵住,不忍心辜負李嬸為她著想的好意,“我是二嫁之身……”
那樣敦厚老實的人家,那裡會要一個沒了清白的媳婦呢?她知道這世上對女子的偏見很大。
當初離開京城時,她想得是若是有人不嫌棄她還願真心待她,她為何不能重新開始好好過日子呢?
可申州的那段時光確實美好的像夢一樣。一段足夠令她沉淪的美好泡沫。
“二嫁怎麼了?又沒有孩子!”李嬸安慰著她,“明個先見見,成不成還是後話。”
“當初就是見少了,才被那個……”李嬸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當即頓住。她又囑咐了阿魚些事,直到阿魚鬆口她才離開。
夜晚,阿魚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縱然眼皮沉重的快打架了,也沒有一絲睡意。
若是那戶人家不嫌棄她的出身,她難道真要直接嫁過去嗎?往後她會有丈夫有孩子還有公婆,她還可以繼續過這樣無拘無束的日子。
這樣平凡的過一生似乎也不錯。
若是介意呢?她一個人住在這青水村,也不是不可以,這麼多年都過來了。
這一夜輾轉反側,阿魚心裡藏著事,直到寅時感到睏倦。
剛閉上眼睛,門外忽地傳來激烈的犬吠聲。僅有的一絲睡意被驚叫下退,阿魚想起這幾日院中的異樣,驚坐起身從抽屜裡拿出殺魚的菜刀,躡手躡腳的扒著門縫往外看。
院中沒有一絲光亮,只有旺財朝著門扉的方向叫喊。
阿魚神經緊繃了整整兩刻鐘,門外沒有動靜,旺財也歇了叫喚。
阿魚握著油燈,輕輕推開房門走向院中。旺財圍繞著她的腳畔來回打轉。
院中靜悄悄的甚麼也沒有,走向廚房的路上阿魚抬眼看向水缸,依舊是昨日的,廚房裡的鍋裡沒有任何東西。
不知為何憋在心口的那股鬱氣終於散去。她出來只披了件單衣,神秋的夤夜還是有些冷。
她轉身出了廚房,手中油燈上的火苗在夜風中跳動起舞,阿魚迅速推門進了正房。
剛闔上門的那一刻,火苗被黑暗吞噬,眼前黑黢黢的甚麼也看不見,沒有一絲光亮。
這是她的屋子,她每日都打掃收拾,一時的黑暗並不能難倒她。阿魚摸黑朝著右間屋子,油燈放到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
只是她離開時好像沒看見凳子的位置不對,眼見著就要撞上凳子,電光火石間一隻遒勁有力臂膀迅速撈起凳子,讓她避開威脅。
阿魚自然也聽到了除了她以外的響動,整個人頓時如遭雷劈再不管不顧轉身就要朝外跑去。
男人的行動到底迅速,趕在她之前抵住門,任由逃跑的女人撞進他的懷中,隨後堅實有力的臂膀再也不受遏制地環錮住女人,溫涼的唇瓣貼上那夢寐以求的綿軟,任她無處可逃。
那股強烈的窒息感和恐懼感死死裹挾著阿魚的腦海,她奮力的掙扎著,雙手又掐又擰錘打著那人。
熟悉的氣息令她可以毫不猶豫地認出這人是誰。
那突然被洗好的衣裳,挑好的水,莫名其妙出現的鱸魚。
鱸魚鱸魚,除了他還能有誰呢?
不安和無措在這一刻被放大,她毫不留情地放下銳齒,兩人唇腔內很快溢位血來。
男人最終鬆開了對她唇腔的桎梏,將下頜抵在她的頸窩,抱著她死死不撒手。
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可那種熟悉的感覺叫他們能立刻辨別是誰。
“別走,別去見那人。”溼熱的氣息懇求又急促,絲絲縷縷撲在她的耳垂上。
阿魚身子瑟縮震顫,那股難以忽視的戰慄令她深深不安。阿魚閉了閉眼睛,擰眉切齒道:
“放開!”
“你別去見他。”
“我見誰與你有甚麼關係!”阿魚咬牙切齒,掐著他的臂膀。
“我放心不下你。”
一夜沒睡,額頭抽痛,阿魚不想再與他有甚麼牽扯,更不想再這樣對牛彈琴。
“你已經死了。”
“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
誰知,那人聽到這話沒有絲毫退讓,反而將她抱得更緊,甚至話音都在發顫。
“你原諒我了阿魚,你終於……肯原諒我了。”
男人黑沉的黑眸中閃過興奮,興奮得全身都在發抖。
“能在死前得到你的原諒,我此生死而無憾了。”
陸預鬆開了她,阿魚趁機跑進西屋,再次點燃了油燈,從枕下摸出一把簪子。
火光一點點趨退黑暗,微弱的昏黃蔓延到堂屋的隔扇門處時,阿魚這才驚覺,那道身影不見了。
她鬆了一口氣,手心裡緊緊握著簪子,不知道甚麼時候睡去了。
翌日醒來,阿魚坐起身,這才驚覺她整個身子都隱在溫熱的被褥下。
巳時末已經日上中天,阿魚照常洗漱,夤夜的畫面時不時縈繞在她的腦海。
阿魚搖了搖頭,那人分明死了,魏國公府分明已辦了陸預的身後事。阿魚搖了搖頭,昨夜一定是她太累了,做了惡夢。
洗漱過後阿魚才驚覺,昨日她與李嬸約定好的是清早出門!
她竟一覺睡到中午,那相看的事該怎麼辦?她昨日分明答應過李嬸。
阿魚急匆匆穿好衣服拎著幾條魚去李嬸家賠罪。
“也不知怎麼的,劉家那邊突然來人說定下了!”李嬸氣得面色漲紅,“這不就是盤人嗎!”
“都定下了竟然還有臉說他們家兒子沒定!虧我還說他們家人老實,真是一個比一個精!”
“估計是那種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這種人咱們不見也罷!”
阿魚雲裡霧裡地聽著李嬸說話,也沒再多想那戶劉姓人家的事。
哎,也有可能是人家聽說了她的事,未必願意罷。
她本也沒有多麼在意,這樣的日子就很好,有合適的人就再嫁,沒合適的人就這樣自己過活兒。
李嬸留阿魚吃了午飯。
下午阿魚和李嬸下網捉螃蟹,日暮時候拎著一簍螃蟹和蝦回去。
她舀了瓢水將那些東西養在桶裡,兀自進廚房燒菜。準備燒火時,才看見鍋灶底下柴火飛揚的星星點點火光。
她面色沉重,迅速上前掀開鍋蓋,如雲似霧的蒸汽撲面而來,很快就將整個廚房籠罩在一片雲霧繚繞中。
鍋裡蒸著剛做好的白麵饅頭。
唇角止不住抽搐,阿魚眼不見心不煩的蓋上鍋蓋。
心中憋著一口氣,她走到廚房門口,雙手抱臂抬眼逡巡著院中。
昨夜的情景若是一場夢,那現在是甚麼?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那個人就在附近她看不見的地方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最厭煩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張,她並沒有讓他救她,也並沒有讓他做這些。
就好似這一鍋饅頭,她好想將這些全扔了埋土裡,就像處理前幾日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那樣。
可她原本就不是一個浪費糧食的人。
她珍惜糧食,因為她曾經真的差點被餓死。
暮色逐漸將小院也籠進陰暗。阿魚嘆了口氣,返回廚房將那些饅頭全都拾撿起來。
她重新燒火做了青菜瘦肉粥,饅頭卻是一口沒動。
第二天,看著廚房裡出現的飯菜,阿魚已見怪不怪,收拾好那些饅頭和飯菜,全都拿到鎮上給了街上沒飯吃的人。
日子就轉過了大半月,阿魚每天打魚回來,總能看見被收拾的乾乾淨淨的家,廚房裡總是會有冒著熱氣的飯菜。
起初她還是像往常那樣將飯菜都拿去給乞丐吃。
時間久了,那礙眼的東西自然會知難而退。
可一連三個月都是如此,每日雷打不動的院子被收拾的乾乾淨淨,水缸裡滿滿都是挑好的水,廚房裡飯菜熱氣騰騰。
一日兩日阿魚還能當作甚麼都沒有發生,將那些礙眼的飯菜送出去。
可每日都如此她漸漸有些疲憊和麻木。既然他要做那便做吧。她能管得了自己,又哪裡能管到旁人身上。
除夕那夜,阿魚給親朋送完魚,李嬸留她在家裡一起吃年夜飯。按理說新房搬遷頭一年留在家裡過年最好,不知怎地阿魚答應了李嬸的邀請。
晚飯的時候天空飄起了雪,隨著夜風翻卷雪勢越來越大,呈鵝毛般紛紛揚揚。
幫李嬸收拾好碗碟時候,阿魚撐著傘趕在子時正前回家。
腳下彷彿灌了鉛般沉重,她走得極慢,踏雪時發出脆脆的響聲。
風雪灌進脖頸,她攏了攏大氅,轉過幾個彎後來到了家門口。
只是到了門口,她看見眼前的景象,腳步驀地頓住。
飛揚的雪幕下,一抬眼就能看見自家門扉前掛著兩個貼有倒福字的紅燈籠,隨著夜風轉著圓圈。
竹籬笆上也交錯掛著五顏六色的小燈籠,映襯的雪夜也繽紛多彩亮堂堂的。
握著傘的指節驀地頓住,唇瓣嚅動地說不出一句話。阿魚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就想走。
這個念頭剛迸進腦海,她驀地愣住。
這裡是她的家,就算要走也不該是她走!
阿魚抿著唇壓抑著心底的複雜,拿鑰匙開了門。
等候許久的人聽見動靜,僵硬的身子動了動,急忙掀開簾子從堂屋跑出來。
“除夕安樂——”許是許久未喝水,男人嗓音嘶啞,點漆般的眸子滿含期許的望著她。
院中各色各樣的燈籠映著雪光,亮堂的如同白日。
饒是進屋前看到那些燈籠,阿魚見到他這麼明目張膽出現在自己眼前,還是忍不住一驚。
不待陸預說完,她冷著臉越過他進了裡屋。
裡屋的八仙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阿魚看著那一碟碟的飯菜,唇角抽搐,閉了閉眼睛。
“阿魚,可用飯了?我煲了一午的雞湯,還做了你喜歡吃的螃蟹——”
“夠了!”阿魚破音涕淚,迅速轉過身來看向他,“誰叫你做這些的!”
“我受夠了,你現在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這是我家,你出去——”阿魚上前推著他,“你出去,你出去啊!”
陸預任由她將自己推搡出去,他看著她將自己推下臺階,推到院子裡,再推出門外,最後準備鎖上大門。
大門關上的那一刻,陸預陡然回神指節迅速探進門縫,任由她夾著自己的指節,也要躋身進來。
“阿魚,別這樣,別趕我走——”
男人喉嚨哽咽,陸預垂眸看著她,迅速思索著自己還能再如何乞求。
他不想與她分開……
一開始他原本設想,遠遠看著她便心滿意足。
可是人心的貪念是會不斷脹大的。看著她每天在他眼前,他就會不由自主的想每天融入她的生活。
融入她的生活後看到她沒有那般抗拒的趕他走,他便更想靠近她,與她再近來一點,再近一點……
陸預最後還是推開了門,將那道瘦小的身影緊緊擁在懷裡。
他申時就做好了菜,期待著等她一起回來過年。他好像從沒有與她在一起安然過過一個年。
第一年過年她剛小產,在回湖州的路上。
第二年他們一起順著長江在去往湖州的船上,她還起了熱,燒得不省人事。
第三年,他將飯菜熱了一次又一次,卻始終等不到她回來。
他想出去找她,可又擔心他若是出去了,她剛好回來怎麼辦?他只好在門口等她,等著庭前的積雪逐漸沒過腳踝。
他又擔憂她過會兒回來飯菜涼了該怎麼辦,索性又去廚房熱著菜。
如此來回捯飭,等到快子時了,還是不見人回來。陸預壓抑不住想要出去找她的心,他忍不住想她到底去了哪,為何連搬遷的第一個年她都要出去……
阿魚抗拒著想掙開他,可無論如何男人的雙臂都如同鐵鉗般死死錮著她,叫她掙脫不得。
阿魚心中煩亂,當即低頭咬上他的臂膀,直到唇角滲出血跡,依舊不見他鬆手。
難道要將他的肉咬掉他才肯罷休嗎?
阿魚有些頹廢,為甚麼他要這樣苦苦糾纏。她不能再在一個地方摔倒三次。
兩人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陸預抬手鬆開了她。
“別趕我走——”
溼熱的淚滴落在阿魚的手背上,她猛然抬眸撞進男人滿是懇求的淚眸裡。
陸預見她沒牴觸,漸漸俯身看向她的唇瓣。
哪知他剛低下頭,身前傳來一記狠力,迅速將他推到門扉,鎖了緊大門。
阿魚趕忙跑進裡屋,再鎖好里門,關好所有窗子。一切做好後,她倚在牆上聽著外面的簌簌落雪聲,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他現在做這些都有甚麼意思呢?
不管他過去傷害了她也好,還是救了她也好,她真的怕了他,再也不想和他扯上干係。
她不想再受傷了。
阿魚捂著唇遮掩住嗚咽聲,抬袖擦去了淚水。這才發現西屋早點了蠟燭,亮堂堂的。
牆上掛著一個五彩斑斕的魚燈,綠底硃紅彩繪魚鱗,金黃的魚鰭,魚眼睛亮晶晶的,嘴裡吐著泡泡。
阿魚只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視線。
三年前的中秋,想要的魚燈被換成了兔子燈。那時她不知箇中原因,只沉溺在夫妻恩愛的美夢中。
阿魚閉上眼睛,耳畔的落雪聲漸漸模糊,她脫去衣裙將自己蒙在被褥中,隔絕與外間的一切。
……
這一夜,阿魚睡得很安穩,一覺睡到了辰時。
裡屋的魚燈早燃盡了蠟油,堂屋裡的飯菜依舊擺在那裡沒有動。阿魚迅速思索著那些飯菜該如何處理。
頭有些疼,她不願再想,徑直開門去了廚屋。
昨夜的雪好似沒停,今早依舊在下,只是雪已經沒過了小腿,她去廚屋都很困難。
廚房裡的水凍成了冰,她下意識地掀開鍋蓋,這次裡面甚麼也沒有。
懸在心上的石頭終於落地,阿魚重重撥出一口氣。
都已經鬧得這麼難堪了,他該知難而退了吧。
真沒必要再這樣痛苦糾纏。
阿魚取了些冰塊,坐在灶臺前燒火,簡單煮了點小米粥。
一個上午都在清理院中的雪。待將院中的雪鏟淨,阿魚開啟了房門,正欲打算鏟著門前的雪。
剛開門看到那不省人事僵在門前的身影,阿魚手中的鐵鏟驀地驚掉在地上。
男人半坐在門前,沒有反應。他的頭髮上眼睫上包括肩膀上還有腿上手上,全都被雪包裹住,活生生像個雪人。
下意識的阿魚以為他又在耍甚麼鬼把戲。
抬腳踢了踢他,不見動靜。
阿魚又推了推他的身子,孰料他僵硬的身子直挺挺歪在地上。
阿魚看到這一幕眼皮猛跳,又驚又怒,一邊拖著他的胳膊將他拖回房內,一邊又罵道:
“你就是故意的,你不單對別人狠,你對自己也狠!”
“哪有人大過年的非要賴死在別人家門口。”
“陸預,你這個黑心肝兒……”
“你就是想要我一輩子愧疚不安……”
阿魚一邊哭訴,一邊將他身上的雪掃去,咬牙切齒將人挪到東屋的床上,而後找來被褥將他裹在裡面。
她迅速燒好熱水,拿熱帕子擦著他被凍得僵硬的身體,又給他灌了熱水。
整整一天,她都沒有閒下一會兒功夫。
到了傍晚,摸到他僵硬的身子逐漸溫熱,阿魚鬆了一口氣。
她本想就此算了,他已做到了這個份上,他能不能活全看命。
阿魚吃過晚飯,到東屋時候發現他的額頭還有身上都燙得發熱。下意識察覺不妙,阿魚又將雪裹在帕子裡貼到他額頭上。
深夜踏著大雪將李大夫請過來,捱了一頓數落,給陸預餵過湯藥,阿魚實在堅持不住,倒在床邊睡著了。
陸預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一處帳頂,額頭絞痛昏沉,他想他約摸已經死了吧。
怔愣好一會兒,陸預這才察覺手臂已經痛麻到險些沒了知覺,他剛要動動手臂,忽地察覺到耳畔傳來一句夢囈。
陸預抬眸順著囈語的方向看去,死氣沉沉的眸子忽地一下明亮了。
從他的視線只能看到她的半張紅潤的臉頰,額髮散落在臉上,枕著手臂睡的正熟。
陸預眼角溼熱,漆黑淚眸滿是憐愛與疼惜,許久都捨不得移開眼。
他就知道,她待他還是會心軟的。她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他去死。
就這樣日復一日相伴,怎麼可能不會心軟呢?
她連養的旺財都有感情,更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呢?
她那樣睡覺不大舒服,陸預撐著身子坐起,想將抱到床上來。
他剛起身,阿魚就迷迷糊糊睜開了眼,正巧對上男人病中迷離又熾熱的視線。
“喝水嗎——”阿魚揉了揉額角,下意識問道。
陸預沒應這句話,反而直接起身將人緊緊抱在懷裡。
一種失而復得近乎將人揉進骨血的力道。
陸預緊緊依偎著她,他貪戀她周身的溫熱與芬香。他像沙漠中為尋找水源踽踽獨行的孤客,看見一點甘霖便死活不會放棄。
她分明有機會以後再也不要見他,哪裡有比讓他去死更好的機會呢?
她憐惜他,她憐惜他!那她接下來便不可能狠下心來再趕他走。
懷中人沒有再抗拒,陸預釋然的鬆了口氣,露出許久以來的第一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