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 61 章
◎負責◎
上了船後, 楚玉貌急忙去檢視秦承鏡的情況。
只見他靠坐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厲害,有點氣若游絲之感, 胸前的衣襟都被血染溼了, 嚇得她渾身發冷, 手腳僵硬。
“阿妹。”秦承鏡朝她笑了笑, “我沒事。”
楚玉貌走過來, 盯著他胸前浸血的衣物,勉強地扯了下嘴唇,說道:“阿兄,你先換藥罷,順便也換身衣物, 我去給你煎藥。”
秦承鏡道:“那就麻煩阿妹了, 多虧有阿妹在, 能照顧阿兄。”
等楚玉貌離開,他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下。
他轉頭問常副官,“常明, 我是不是嚇到阿妹了?”看到她眼裡的驚恐無助, 讓他很是難受。
其實他並不願意讓阿妹看到自己這樣子的。
常明嘆道:“姑娘只有將軍您一個親人, 若是您出甚麼事,讓姑娘怎麼辦?”
當初將軍要以身犯險時, 他就強烈反對,只是拗不過將軍。
他的父親同樣反對,在將軍中毒昏迷不醒,連大夫也束手無策時, 只能咬牙給在京城的姑娘去信, 未嘗沒有讓姑娘回來送將軍一程、順便主持大局的意思。
雖然這些年, 姑娘一直待在京城,但只要姑娘是老將軍的女兒,她在南地的威望同樣無人能及。
不管是鎮威軍,還是南地人,都受過秦煥月的恩澤,對秦煥月留下的一雙兒女,都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和敬愛。
若秦承鏡真的出甚麼事,能最快速度穩定南地局面的,也只有秦煥月的女兒了。
**
楚玉貌蹲在船艙的廚房裡煎藥,想到秦承鏡先前的模樣,心頭難受得厲害。
一道腳步聲響起,走到她身旁。
楚玉貌沒有抬頭,安靜地盯著面前的藥爐。
“表妹。”趙儴坐在她身邊,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纖細的肩膀,發現養了大半個月,也沒見養出點肉。“秦將軍不會有事的,他身上的毒雖然未清,但不會致命,等進京後尋太醫給他解毒便能恢復。”
“真的?”
楚玉貌抬頭看他,神色有些無助。
看到她泛紅的眼尾,趙儴差點以為她又要哭了。
他突然想起當初她練飛刀時,不小心傷著自己的手,弄得滿地都是血,嚇壞了眾人,王府慌忙派人去請太醫給她治傷。
那時候,他偶然聽到太醫誇她堅強,說她的眼窩淺,很容易掉眼淚,只要她的情緒激動,眼尾就會泛紅,彷彿要哭一樣。
這些年,沒怎麼見她哭過,他也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直到最近,她擔心兄長哭了好幾回,又聽秦承鏡說她小時候是個愛哭的……
或許不是她愛哭,只是她的眼窩淺,容易掉眼淚,但她總是能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看到她這模樣,他心頭同樣難受,見不得她難過。
他保證道:“自是真的,秦將軍的身體健壯,只要好好養傷,便不會有事的。”
楚玉貌看他一會兒,又扭過頭,聲音有些沙啞,“表哥,謝謝。”
謝謝他特地過來安慰自己。
趙儴嘆氣,“不必和我客氣,你永遠也不用對我說謝謝。”
他心甘情願對她好,只是想對她好。
楚玉貌拿起扇子的手微微一顫,沒有說甚麼,朝藥爐輕輕地扇了扇,讓炭火旺一些。
趙儴陪了她一會兒,直到外頭有人來找他,方才起身。
離開之前,他握了握她的手,說道:“表妹,一切會好的。”
楚玉貌抬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有些複雜。
上個月,她拼命想回譚州,日夜兼程地趕路,歸心似箭;卻未想,還未到一個月,她竟然跟著回京。
阿兄傷成這樣,她如何能放心,阿兄要進京面聖,她自然也要跟著的。
楚玉貌放下手中的扇子,心頭有些煩亂。
她實在難以承受趙儴的情意,知道自己是無法給予他相同的感情回饋,她仍是想回譚州,想和阿兄一起。
但她又明白,阿兄……可能不會答應。
楚玉貌太瞭解唯一的親人,知道阿兄對她的期盼,不過是希望她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一切有他在背後撐著。
可她也想為阿兄撐著,讓阿兄不必活得那麼累。
如果她提出想和阿兄一起回譚州,只怕阿兄會震怒,甚至為此苦惱,無法安心養傷。
算了,等回到京城後,等阿兄的傷好了,她再和他提這事罷。
先讓阿兄好好養傷。
至於趙儴……
楚玉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他的溫度,他的手一向溫暖,就算是大冬天,也是暖意融融的,和姑娘家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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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州到京城,乘船要十天左右,若是速度放慢一些,可能要半個月。
為了秦承鏡的身體,船行的速度自然不會太快。
楚玉貌每天都會給秦承鏡煎藥,一天三四次,身上都是藥味。
不僅給秦承鏡煎藥,還要給自己煎藥。
可能是在船上不小心吹了點風,上船的第二日,她就開始咳嗽,雖然沒咳得太厲害,但趙儴和秦承鏡都如臨大敵,讓跟著上船的大夫給她開藥。
這下子,船上喝藥的人變成兩個。
秦承鏡便罷了,楚玉貌真是喝藥喝得想吐,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喝藥太噁心,她居然暈船了。
楚玉貌這一暈船,自然沒辦法照顧秦承鏡這傷患,甚至由趙儴來照顧她。
“阿妹聽陵之的話,別逞強。”秦承鏡心疼地看著她蒼白的臉,“阿妹乖啊,趕緊養好身子,瞧你都瘦成啥樣了,瘦巴巴的,像山裡的小猴子。”
楚玉貌大怒,捶著被褥說:“有我這麼貌美的小猴子嗎?”
小時候跟著阿兄在山裡亂竄,她也是見過猴子的,猴子還會拿水果砸他們。南地那邊的山民都叫它們嗎嘍,形容一個人像猴子,多少有些調侃的意味。
但姑娘家被形容像小猴子,那得多醜啊?
秦承鏡哈哈一笑,“沒錯,你是一隻貌美的小猴子!陵之,你說是不是?”他轉頭詢問準妹夫。
準妹夫看著楚玉貌噴火的眼睛,明智地沒說話。
楚玉貌現在真是煩他,生氣道:“行了,你沒事回去躺著,都是傷患呢,不準亂跑。”
秦承鏡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聽說你暈船,過來看看你嗎?”
順便也出來透透氣,不然成天在船艙裡躺著,骨頭都要發黴了。
楚玉貌將他趕回去,順便叮囑常副將,一定要盯著他歇息,要是他敢隨便往外跑,儘管過來告訴她。
常副將自然聽姑娘的,沒辦法,將軍都傷成這樣也不安分,也只有姑娘能製得住他。
再頂天立地的男人,同樣拿妹妹沒轍。
將秦承鏡趕走後,楚玉貌暈乎乎地躺在床上,又想吐了。
趙儴端了碗藥進來。
聞到那藥味,她臉上不禁露出痛苦之色,直接轉過身,背對著床,死活不想看他。
趙儴道:“表妹,這是大夫開的止吐的藥,你將它喝了。”
楚玉貌好痛苦,“表哥,我不想喝藥。”
她覺得就是喝藥太難受,才會導致她暈船的,當年她也是乘船進京,記憶裡自己並沒有暈船。
看她孩子氣地將被子扯起來蓋住自己,趙儴覺得好笑,又有些無奈。
只是這藥還是要喝的。
知道她的固執,哄是沒辦法哄的,所以他探臂過去,連人帶被地將人抱起來,以自己的方法給她喂藥,表明了讓她喝藥的決心。
楚玉貌裹得像蠶繭似的,被困在他懷裡,動彈不得。
她震驚地看著若無其事的男人,覺得他的行事實在是不君子,不過她已經知道,這人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並不是想做甚麼。
在他看來,只要能達到目的,過程其實也不重要。
就像他認為她傷心或者生氣時,只要抱抱她,等她消氣就行。
多簡單的事。
楚玉貌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實在太瞭解他,有時候真是希望自己不要這麼瞭解,不然很容易就能揣摩明白他的一些舉動的用意,從來不知道,趙儴的某些想法如此怪異。
明明看著是個清風朗月的君子,行止有度,規矩行事,偏偏在她身上,總是違背了規矩。
但他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對,規矩在遇到於他而言重要的人時,要為之讓步。
見她不張嘴,趙儴眉頭微蹙,問道:“表妹,要我餵你嗎?”
楚玉貌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喂”的意思,頓時頭皮發麻,忙道:“我醒著呢。”
又不是昏迷不醒的時候。
“可是你不肯喝藥。”趙儴心不在焉地盯著她的嘴唇,上面的唇珠小小的,有些想念咬它時的滋味,“你若是不想喝藥,我可以餵你。”
楚玉貌:“……表哥,這是不對的。”
“無妨。”趙儴不覺得有甚麼,“我們是未婚夫妻,日後是要成親的……對了,表妹你會對我負責的吧?”
楚玉貌差點嗆住,“負甚麼責?”
趙儴面上微微泛紅,沒有回答這問題,只道:“你先喝藥。”
怕他真的會親自“喂”自己,楚玉貌只能忍住噁心,一口氣將那碗藥灌了,含住他遞過來的蜜餞。
她噁心得眼角都沁出淚花,懷疑船上大夫的醫術。
這藥哪裡是止吐的?分明就是催吐的,她現在就好想吐啊。
見她乖乖地喝完藥,趙儴終於將她放回床上,細心地拿帕子給她拭去嘴角的藥汁,手指輕輕地揩去她眼角的水光,覺得她可憐又可愛,恨不得將她緊緊地按在懷裡。
他壓下心頭的悸動,執起她的一隻手,給她按摩手上的xue位。
這是大夫說的,按蹺之術可以緩解暈船。
楚玉貌噁心得厲害,被他按著手上的xue位時,覺得舒服許多,也沒拒絕。
她瞅著他,小心翼翼地問:“表哥,那個……負甚麼責?”
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她發現這人好像開始變了,變得……難以形容,反正不是她想看到的。她還是希望他像以前那樣,是個不開竅的深閨大少爺,甚麼都不懂,很好應付。
趙儴道:“你生病時,因情況特殊,我只能親自照顧你。後來你醒後,我給你喂藥……”
聽到“喂藥”,楚玉貌眼皮跳了跳。
“我並非要冒犯表妹,但這樣的情況下,也只能出此下策,我會對錶妹負責的。不過表妹昏迷之時,一直喊冷,你摟著我,要我抱著你睡……表妹會對我負責的罷?”
楚玉貌懸著的心死了。
生病那會,她燒得糊里糊塗的,哪知道自己做了甚麼?
不過她明白,趙儴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肯定是她主動摟他,以這位深閨大少爺的脾性,算是她冒犯他,要對他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