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 47 章
◎不同意◎
趙儴走過來, 他撩起袍擺,同樣在太妃面前跪下。
察覺到他的舉動,楚玉貌渾身一震, 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他, 不知他要做甚麼。
此時她心裡亂糟糟的, 手心沁出汗漬, 忍不住想著, 他來了多久?聽到多少?
如果說,曾經的猶豫不決,是怕太妃對她失望,其實也怕傷到他。
趙儴固然不喜長輩給他安排的婚姻,對她亦無甚喜愛之情。
但不可否認, 這人是個極負責的性子, 縱使對她無男女之情, 但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讓他不會輕率地解除婚約,給她難堪, 亦不會容旁人欺辱她。
他將她視作責任, 也視作未來的妻子, 認認真真地履行他的責任。
沒有男女之情,不代表沒有其他的情誼。
十年的相處, 沒有男女情愛,也有兄妹之誼。
若是尋常男子,得知並不喜愛的未婚妻要解除婚約,只會鬆口氣, 繼而高高興興地接受, 放開彼此, 另覓良緣。
但趙儴不是這樣的人。
她突然說要解除婚約,於他而言,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
再理智的男人,眼瞧著快要成親,乍然得知未婚妻要和他解除婚約,對他沒有絲毫情誼,都會覺得不可思議,難以接受,自尊也會受創。
這事已經嚴重違揹他的行事準則,違揹他的意願,而且解除婚約帶來的麻煩不少,其中有一項便是會損害她的名聲。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接受。
既然她是他的責任,他會好好地照顧她,這並不摻雜任何男女私情。
這是楚玉貌很早就悟透的道理,趙儴這樣的人實在太好懂了。
所以她一直很冷靜,也很剋制,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離開的,與他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便好,不主動去招惹他,就讓他們維持冷淡的關係。
他不開竅,於她而言更好。
只是當這一天到來,她還是決定傷害他的自尊。
他的君子風度和男性自尊讓他不能接受解除婚約,他的責任也讓他不能妥協,這聽起來很怪異,但放在趙儴身上卻很好理解。
誰讓趙儴就是這樣的人呢!重諾守信,絕不會輕易改變認定的事,固執得讓人不知說甚麼好。
楚玉貌想得明白,但她從未想過,在她來找太妃解除婚約時,會被他聽到。
解除婚約這事可以由長輩告訴他,而不是讓他親耳聽到她說。
說到底,她真的不願意傷害他的自尊,他是那麼驕傲的人,不應該在這裡受到這樣的傷害。
**
太妃見到孫子突然出現,甚至和楚玉貌一樣跪下來,又急又氣。
她伸手去拉人:“儴哥兒,你這是作甚?趕緊起來!”
然而趙儴和楚玉貌一樣,是鐵了心要跪的。
看到齊齊地跪在面前的一對孩子,太妃都不知道說甚麼好。
“祖母。”趙儴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嘶啞,“我有些話想和表妹說,請您讓我和表妹談一談。”
他沒有說自己剛才聽到甚麼,也沒有急著針對楚玉貌“解除婚約”的話,只是向長輩跪下,請求太妃讓他和楚玉貌好好地談一談。
這話像是對太妃說,其實是說給楚玉貌聽的。
他跪在這裡,不過是不忍心讓她長跪不起。
太妃只是一愣,忙道:“好好好,你們去隔壁廂房談談,好好地說話啊!”
她再次伸手,一隻手拉一個。
這一次,兩人終於肯起身,只是一個垂首不語,一個面色晦暗,看不出情緒,看得她實在發愁。
直到兩人去了東稍間,平嬤嬤進來。
看到太妃坐在那裡滿臉愁容,不住地捂著心口,十分難受的模樣,她忙過去給她順氣,勸慰道:“太妃,您寬寬心,兒孫自有兒孫福,想必有世子去勸,表姑娘很快就會改變主意的。”
先前守在外頭,她隱約聽到裡頭傳出來的一些聲音,得知表姑娘居然要和世子解除婚約回譚州,她也被驚得不行。
和太妃一樣,她以為有誰說了甚麼,給表姑娘氣受,讓她不想留在京城。
這可怎麼辦喲?
好端端的,怎麼表姑娘突然要解除婚約了呢?明明兩個孩子多相配啊,世子都開竅了,年前拿著黃曆過來找太妃看日子時,他的雙眼明亮,一看就是盼著和心儀的姑娘成親的。
只要小兩口成了親,一定會是一對恩恩愛愛的小夫妻。
太妃仍是難受得厲害,唉聲嘆氣,“只怕難喲!玉姐兒看著乖乖巧巧的,彷彿旁人說甚麼就是甚麼,實則這性子倔著,打定主意的事,很少能改變的。以前她看著好說話,其實是因為沒有過觸及到她的底線,沒有讓她在意的事情。”
她仍記得楚玉貌剛來王府時,明明小小的一團,卻倔得緊,牢牢地記著她的爹孃是被害死的,發誓要為他們報仇,不肯摘下爹孃給她套上的長命鎖,晚上睡覺都要摟在懷裡,如此抱了好幾年,才肯收到箱子裡放著……
“我真不知道,玉姐兒一直將儴哥兒當兄長。”太妃苦巴巴地說,“玉姐兒難道真的對儴哥兒沒一點男女之情?”
她實在不解,明明孫子容貌、人品都不差,又是個能幹的,聖人、太子都對他誇讚不已,小姑娘家情竇初開,應該會仰慕這樣優秀清貴的郎君才對啊。
怎麼到玉姐兒這裡,居然不為所動,只當他是兄長?
這造的是甚麼孽喲。
平嬤嬤聽到這話,覺得應該不是。
她想,會不會是表姑娘縱使對世子有情,也敵不過想回譚州的決心堅定,世子的分量在表姑娘心裡,和譚州比還是輕了些,絕對不是表姑娘對世子沒有情的。
但這些她也不好說,省得太妃聽了更難受。
這世間有甚麼比有緣無分,明明彼此有情,卻只能硬生生分離更難受?
**
楚玉貌默默地跟著趙儴來到東稍間。
平嬤嬤已經將伺候的丫鬟都打發了,屋子裡靜悄悄的,沒甚麼人。
其實她並不想在這時候面對趙儴,但想到剛才他陪著自己跪下的模樣,又有些不忍,最後決定和他說清楚。
當斷不斷,這才是最傷人的。
這時,趙儴的聲音響起,“表妹,坐。”
他的聲音聽著很沉穩,如果不是聲音裡的喑啞,會讓人以為他沒有受到甚麼影響,和平時差不多。
這時候,他沒有激動地做甚麼,而是耐著心,先讓她坐下,兩人好好地聊一聊,很有趙儴的處事風格。
他素來如此,天大的事情,也是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冷靜剋制得令人害怕。
只因他不喜失控,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都是如此。
楚玉貌安安靜靜地坐下。
一陣窸窣的聲音響起,接著她感覺到趙儴走到不遠處,他緩緩地開口:“表妹,一定要解除婚約嗎?”
楚玉貌終於抬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趙儴,他和她之間隔了幾步,是一個比較安全的距離,也是一個生疏又剋制的距離。
趙儴依然是個很規矩的人,這種時候也沒有失態,這樣很好。
楚玉貌說:“表哥,解除婚約對我們都好。”
“哪裡好?”他面無表情地看她,盯著她的臉。
因先前哭過一場,縱使已經收拾過了,但眼尾泛紅的模樣,一看就知道先前哭得狠了,配上那花容月貌,看著可憐巴巴的,讓人忍不住心軟。
“我不想耽擱表哥。”楚玉貌說,“解除婚約後,表哥可以去找一個更好的姑娘,一個更適合表哥的姑娘。”
趙儴問:“你怎麼覺得,你不適合我?”
楚玉貌勉強笑了笑,“我自然不適合的,我只是一介孤女……”
“你是秦承鏡的妹妹,國朝一品大將軍的妹妹,怎會不適合?”趙儴打斷她,神色認真,“若是我沒有猜錯,你也是當年聖人親封的鎮威將軍秦煥月的女兒,是也不是?”
現在的鎮威將軍是秦煥月的養子秦承鏡。
楚玉貌困難地點頭,在他說出“秦承鏡”時,就知道這事瞞不過他。
王府裡,只有太妃和王爺知道她的身份,現在又多了一個趙儴。
趙儴不禁閉了閉眼睛。
以前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現在終於想通了。
他總算明白,為何她會如此關心那些死士的來歷,在安國公府遇到探子時,會心神不寧,下意識往自己身上想,以為和自己有關,總是憂心忡忡。
二皇子府的幕僚會派死士去清水寺,估摸也懷疑她的身份,若世人知曉她是秦煥月之女,牽扯出來的事情不少。
唯一讓他不解的是,二皇子府的那個慕先生和秦煥月到底有甚麼深仇大恨,只是懷疑便要派死士去試探她是不是秦煥月之女,想要趁機殺了她。
趙儴說:“表妹,我覺得我們很合適,我想我一個王府世子,應該能配得上鎮威將軍之妹。”
自秦煥月死後,秦煥月的養子——年僅十五歲的秦承鏡接過鎮威將軍府的擔子,代養父鎮守南地,數年間立下赫赫戰功,鎮住南地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守住南疆一帶的安寧,皇帝封他為鎮威將軍。
楚玉貌有些呆滯,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想。
她忙道:“表哥,你聽我說!我遲早要回譚州的,我不適合你……”
“那我便與你去譚州。”趙儴說道,“對了,你說秦將軍遇襲受傷,昏迷不醒,你想回去看他,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譚州,正好也去拜見舅兄,讓他能放心地將你交給我。”
楚玉貌:“……”
趙儴認真地看她,“以前不知道便罷了,如今知道,總得去見見人。”
除此之外,他也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在得知她是秦煥月之女後,他擔心二皇子府那邊仍有人盯著她,將會對她不利。
他是認真的。
而且是非常的認真,此舉也很符合他的性子。
楚玉貌有些窒息,發現這人認真又固執,要勸服他非常難,認定的事情是不會改變的。正如他們的婚約,此為長輩定下的,沒有能說服他的理由,他不會解除,她說的那些理由太空泛,不足以說服他。
楚玉貌深吸口氣,殘忍地說道:“表哥,我一直將你當兄長……”
話剛出口,便見他走過來,伸手將她抱入懷裡。
他做得太過自然,楚玉貌的聲音哽住了。
“你做甚麼?!”她倏地拉高聲音,伸手就要推他。
趙儴抱得很緊,她的力氣沒有動搖他絲毫,幸好他除了擁抱她,沒有做甚麼,讓楚玉貌原本有些驚慌的心漸漸地淡定下來。
差點忘記了,這位是深閨大少爺,對男女之事完全不懂。
趙儴摟著她,說道:“表妹,感情的事可以培養,給我一些時間,我們可以好好培養感情。”
楚玉貌吃驚地瞪圓眼睛,沒想到他居然能說出這樣的一席話。
但她並沒有被說服,而是道:“表哥,我真的不想留在京城,比起京城,我更喜歡譚州,從小我就想過,長大後要和我爹一樣上陣殺敵,就像鎮北將軍府的任大小姐,她能隨父兄在北疆殺敵,我也能隨父兄去殺敵……”
這些年她從未鬆懈,扎馬步、練騎射、練飛刀……只要是能殺敵的事她都堅持著。
趙儴閉上眼,心裡泛起絲絲的痛楚,痛得他幾乎想要捂住心口。
這一刻讓他如此清晰地知道,她不喜歡他,對他沒有絲毫男女情,那些以為她傾慕他的證明,原來只是她作為“妹妹”送給“兄長”的。
這讓他如何能接受?
在他深陷情網,陷在名為“楚玉貌”織成的情網之中時,讓他得知這般殘忍的事實。
所有的理智和剋制都在這一刻幾欲失控。
他用力收緊了力道,彷彿只要緊緊地抱著她,她就在這裡,她就會留下來,就不會說那麼殘忍的話。
然而,懷裡的人又將他岌岌可危的情緒拉了回來。
他不能失控。
失控解決不了問題。
可是他能怎麼辦呢?怎麼樣才能讓她留下?
趙儴心裡難得生出彷徨無助,他可以冷靜地處理一切事宜,不管是甚麼,縱使棘手,也不會讓他這般彷徨。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響起。
“世子,東宮派人過來,太子殿下有事找您。”
是寄北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有些猶豫。
楚玉貌聽到這話,頓時鬆口氣,推了推他,“表哥,太子殿下找你,你快去罷。”
這一刻,她非常感謝太子,太子殿下真是個大好人。
她能感覺到他現在的情緒不太好,可能真的是被解除婚約一事傷到自尊,雖然心中不忍,但她不會改變主意。
趙儴終於鬆開她,看她如釋重負的模樣,心中絞痛。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說道:“我不會同意解除婚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