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接不回◎
屋內炭籠裡的餘溫被從外頭灌入的冷氣悉數捲走, 冷風從洞開的門吹來,楚玉貌渾身發冷,只覺得思維都被凍僵硬了, 被人摟到懷裡時, 完全沒了反應。
她的雙手緩緩垂落, 茫然地站在那裡。
“表妹, 沒事吧?”
趙儴擁她入懷, 雙臂不覺收緊,後怕不已,只要想到如果她出了甚麼事,他……該怎麼辦?
他想象不出未來沒有她的日子會怎麼樣,也不願意去想。
他剛從外面進來, 衣服上沾著雪, 帶著一身的凜冽寒意而來, 被他擁在懷中,不僅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反而越發的森冷冰寒。
“表、表哥……”她的聲音發顫, “我好冷。”
雖然睡前是和衣而眠, 但到底在室內, 又燒著炭籠,所以她穿得並不多, 被冷風吹了好一會兒,只覺得將身體裡所有的溫度都帶走了。
趙儴感覺到懷裡的人在發抖,想到自己身上的寒意,生怕凍著她, 顧不得那麼多, 一把將她抱起塞到被窩裡, 用被褥緊緊地裹住她。
接著他找到桌上的火石,將桌上的一盞油燈點起。
先前屋裡是點著盞油燈的,後來門被撞開後,狂風猛嘯,吹熄了油燈,屋裡一片漆黑,只有廊外晃動的燈籠的光幽幽亮著,也讓楚玉貌能看清楚闖進來的歹徒,繼而將之射殺。
趙儴點亮油燈後,走過去將門關上,阻擋冷風吹進來,轉身去看楚玉貌,面露擔憂之色。
今晚發生的事太過兇險,他很擔心她受傷,或者受到驚嚇。
他來到床邊,此時也顧不得甚麼規矩,坐了下來,探身去看床裡頭裹著被褥的人:“表妹,沒事吧?可有受傷?”
楚玉貌被裹得像蠶繭,厚實的被褥一點一點地溫暖她冰冷的身體,僵硬的思維也清晰幾分,抬頭看向床邊的人。他揹著燭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不過能想象他此時一定是關心的。
若是不關心,如此重規矩的人,怎麼會這般坐在姑娘家的床邊?
“表哥,我沒甚麼事,沒受傷。”她吞嚥了口唾沫,訥訥地說,“就是……我好像殺人了……”
說到這裡,她打了個冷戰,縮在被窩裡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雖然七歲之前,她見識過殘酷的戰爭,見識過大火燒村,見識過死屍遍地、血流成河,見識過人間哀鴻的慘景……但她從未曾親手殺人,縱使知道會有這麼一日,但絕對不是在京城這個錦繡繁華之地,應該在戰場上,殺的是那些敵寇才對。
聽到她聲音裡的顫意,趙儴只覺得心臟像被捏住,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將她擁在懷裡,告訴她這些與她無關。
想拂去她心底的驚懼,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錯,她只是為了自保,而且她真的很厲害,能在如此兇險的情況下保住自己的安危,沒有多少人能做得到,她比這世間大多數人都要勇敢,令人驕傲。
就在他剋制不住,想拋開一切,將床上的人摟到懷裡時,一道哐當的聲音響起。
屋裡還有人!
趙儴目光冷冽地看過去,便見從角落裡爬起的琴音,她不慎推倒了架子,軟著腿跑過來,難得忽視床邊的世子,爬上床一把撲到楚玉貌那裡,緊緊地摟著她。
琴音被嚇壞了。
這丫鬟平日裡見過最兇險的事,也不過是榮熙郡主和楚玉貌當街打架,打得那群紈絝抱頭鼠竄、嗷嗷慘叫,哪裡見過這種殺人見血的事,此時嚇得瑟瑟發抖,只想緊緊地摟著她家姑娘。
楚玉貌掀開被子摟住她,摸了摸她冷冰冰的臉,柔聲安慰道:“琴音姐姐,咱們不怕啊,都已經結束了,不用怕的。”
琴音哽咽地點頭,嗚嗚地哭著。
床邊的趙儴:“……”
門外響起敲門聲,寄北的聲音隨之傳來:“表姑娘,您沒事吧?”
床上摟著人安撫的楚玉貌聞言,趕緊出聲道:“我沒事。”
趙儴走過去開門。
門外的寄北很擔心楚玉貌會出甚麼事,今晚來襲的這些人不像是那些只為求財的賊匪,一個個訓練有素,武藝頗高,居然能越過王府侍衛的防守,闖了進來,讓他直覺不妙,很擔心楚玉貌出甚麼事。
所以解決完那些闖入的賊人後,他就匆匆忙忙地過來,生怕自己來遲了。
當門開啟,冷風拂入,桌上的油燈被吹得晃動不休。
不過寄北還是認出開門的人,吃驚地說:“世子,您怎麼也在?幾時來的?”
這三更半夜的,世子居然在這裡,不會是得知表姑娘有危險,特地趕過來救人的罷?
趙儴道:“先將這幾具屍體處理了。”
寄北看到堵在門口處的三具屍體,起初以為是世子殺的,等看到他們脖子上穿喉的利箭,不禁頓了下。
世子雖然騎射極佳,但一般時候他用的是佩刀。
難道是表姑娘射殺的?表姑娘似乎很喜歡習箭,聽說每天都要練箭,寒暑不輟,極為勤奮。
寄北忙問道:“表姑娘沒事吧?”
“不確定。”趙儴面色肅然,“讓人去煮些薑湯過來,再煎副安神湯。”實在不放心,又交待道,“去請方丈過來。”
聽說清水寺的方丈精通岐黃之術,常下山給附近窮苦百姓看病,功德無量。
寄北將地上的三具屍體拎起來丟到院子裡,讓人過來將之處理了,接著便去安排。
趙儴則守在房裡,以免還有賊人闖進來。
很快便有得到吩咐的婆子將薑湯端過來。
天氣冷,王府準備行囊時,備了不少禦寒之物,院裡也常備著薑湯,給那些巡邏的侍衛下值時喝上一碗,熱騰騰地出一身汗,不容易生病。
婆子端了兩碗薑湯過來。
除了楚玉貌居住的廂房被賊人闖入,下人居住的地方倒是無事,只是受了些驚嚇,並沒甚麼大礙。
趙儴端起一碗薑湯,來到床邊。
看到床上摟抱在一起的兩個姑娘,不知怎麼的,覺得有些礙眼,發現自己這心態不對,硬生生地壓下心裡的異樣,說道:“表妹,先喝碗薑湯。”
楚玉貌應一聲,拍了拍懷裡的琴音。
琴音這會兒已經緩過來,發現自己居然當著世子的面狗膽包天地爬姑娘的床,還縮在姑娘懷裡,頓時晴天霹靂,惶恐不已,連滾帶爬地滾下床,忙去取來一件披風為姑娘繫上。
看到世子手裡端著的薑湯,她總算沒有那麼不識趣去打擾,忙去多點亮幾盞燈,讓屋裡頭的光線亮些,然後飛快地退出去,將門掩上。
至於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甚麼的,他們是未婚夫妻,又剛經歷了可怕的事情,姑娘心裡難受著,正是需要安慰的時候,豈有如此不近人情的?
只希望世子看在她如此識趣的份上,不要介懷她當著他的面爬姑娘床的事。
琴音離開後,室內有些安靜。
楚玉貌正要伸手接過他端來的薑湯,卻見他稍稍移開,說道:“你能拿得穩嗎?”
她的手還在時不時神經質地抽搐著,先前她摟著琴音安慰,其實也是在安慰自己,需要藉著同類間的依靠,讓自己鎮定下來。
趙儴看她難得沉默的模樣,那張芙蓉面沒了平日裡慣常的笑容,心口微微一澀,輕聲道:“表妹,別怕!”
他坐在床前,離她很近,端著薑湯去喂她,眸光專注,像是將她的模樣深深刻入心裡。
楚玉貌沒有再堅持,就著他的手喝薑湯。
熱辣的薑湯入腹,不僅暖和了身體,也讓她緊繃的情緒緩和幾分。
楚玉貌用力地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眼,神色已經恢復如常,見桌上還有一碗薑湯,催道:“表哥,你也趕緊喝一碗,彆著涼了。”
想到他可能是冒著風雪過來,一路不知道凍成甚麼樣,怪不得剛才他抱著自己時,完全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反而像塊冰一樣,讓她渾身發寒。
想到剛才那個充滿寒意的擁抱,楚玉貌神色一滯,很快就拋開。
人在遭逢大難時,需要肢體的碰觸,例如一個擁抱,沒有這更能安撫人心,讓人能迅速地平靜下來。
這不算甚麼。
趙儴端起薑湯,一口飲盡。
喝完後,他的眉頭不覺皺了下,很不喜薑湯的味道,除非必要,絕對不碰薑汁味太重的東西。
等他轉過身,神色已經恢復正常。
楚玉貌抬頭看他,摸索著下床,從旁邊的櫃子裡取出一個裝蜜餞的罐子,用銀籤從裡頭挑出一顆蜜餞自己吃了,然後遞一顆給他:“表哥,你也吃一顆。”
趙儴:“……”
蜜餞最後還是被喂進他嘴裡,為了配合她,他微微低頭。
楚玉貌雖是江南女子,身高卻不矮,有著北地女子一樣的身高,偏偏站在趙儴面前,他居然比她還要高出一個腦袋,他在北地男子之中,也算是身量極高的存在,鶴立雞群,很是惹眼。
楚玉貌收起蜜餞罐子,看他神色冷峻地站在那裡,眼裡浮現笑意。
她知道趙儴不喜薑湯的味道,不能看著他難受又不肯露出分毫,不過這點小性子怪可愛的。
向來重規矩的王府世子,喜怒不形於色,卻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小毛病,讓人覺得親切幾分。
“表哥,你怎麼來了?”楚玉貌問道,一邊示意他坐下,兩人說說話。
先前發生的事太兇險,她仍心有餘悸,也顧不得甚麼男女有別,這會兒只想和他說說話,轉移注意力,不去想門外的屍體。
她重新縮回床上,用被子裹著自己,像是保護的龜殼,能讓她安心。
趙儴坐在床邊的一張圓椅上,說道:“來接你回府。”
三天的法事已經做完,明兒天亮後她便可以回府。
趙儴下值後便從城裡趕來,原本打算在客院裡歇息,等天亮後過來尋她,哪知道剛到寺裡,就聽到這裡有兵戈之聲,怕出甚麼意外,趕緊過來尋她。
楚玉貌恍然,心裡有些慰藉,說道:“表哥,這天寒地凍的,你不來也沒關係,不必如此。”
這人總是這般,明明對她沒有男女之情,卻因為責任照顧她。
如果可以,她其實不想耽擱他的,希望他日後能找一個他喜歡的姑娘,也讓王妃滿意的姑娘,他不必夾在中間為難。
趙儴道:“幸好我來了。”
如果他在事後得知這事,就算她平安無事,他也會自責。
幸好他來到這裡,確認她的安全。
楚玉貌抬眸看他,正欲說甚麼,外頭響起琴音的聲音。
“世子、姑娘,方丈來了。”
趙儴站起,離床幾步遠,說道:“進來。”
琴音開啟門,請方丈進去。
清水寺的方丈鬚眉皆白,眉眼慈和,隨行的還有一個年輕和尚。
方丈給他們行禮,並表達了歉意,沒想到寺里居然會有賊人潛入,讓貴人受了驚。
連續兩晚都發生賊人闖入的事,寺裡的僧人擔憂不已,加強了巡邏,方丈心裡也不好受,來寺裡的香客都是京中的貴人居多,不管是哪位貴人在這裡出事,對清水寺都不好,清水寺也擔不起責任。
趙儴冷冷地道:“此事我會查明,方丈不必多禮,過來給表妹瞧瞧,她受了驚嚇。”
方丈雙手合十,悲憫地念了聲佛號。
楚玉貌覺得自己沒甚麼事,但趙儴堅持,只好給方丈探脈,結果也是如此,方丈說她受了驚嚇,喝碗安神湯即可,無須喝甚麼藥。
是藥三分毒,能不喝藥還是別喝。
方丈離開後,琴音將煮好的安神湯端過來,伺候楚玉貌喝下。
安神湯中有寧神催眠的效果,楚玉貌很快便感到睏乏,努力撐著精神說:“表哥,你也去歇息,有甚麼明兒再說。”
剛過三更天,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他連夜趕來,吞風飲雪,想必也累得緊。
趙儴看她的臉色,叮囑她好好歇息,又看向琴音。
琴音被他這一眼看得頭皮發麻,忙道:“世子放心,奴婢會照顧好姑娘的。”
心裡卻惴惴的,生怕世子還惦記著自己先前當著他的面爬姑娘床的事情,萬一世子要怪罪,她怎麼讓世子知道,自己對姑娘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趙儴離開後,楚玉貌換上寢衣上床歇息。
許是安神湯起了作用,或者是知道趙儴來了,不需要再擔心甚麼,身心俱放鬆下來,不過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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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儴離開廂房,站在廊下,聽到不遠處的院子裡傳來的動靜,眉眼冷冽。
寄北過來,稟報道:“世子,今晚闖入的賊人俱已身亡。”
“沒留活口?”
“原是想留兩個活口審訊,哪知他們自盡得太快,牙齦中藏了毒丸。”寄北不怎麼高興,那些人死得太乾脆,行事像訓練出來的死士,專司刺殺,“這毒很厲害,見血封喉,味道腥臭,像是苗地那邊傳來的毒。”
苗地氣溫溼熱,草木茂盛,容易滋生毒蟲蛇蟻,那邊的毒物極是厲害。
風雪從屋簷飄落,落在肩頭。
趙儴道:“直接處理了。”
寄北應一聲,繼續道:“還有,今晚來了幾個毛賊,闖入隔壁石家居住的院落,傷了石大夫人的幼子石紳。”
隔壁鬧哄哄的,就算隔得老遠,也能聽到哭嚎的女聲,極為淒厲。
趙儴並未管這些,石家人因石貴妃之故,自詡是皇親國戚,這些年行事張狂,令人著實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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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剛從南陽王府女眷居住的院子出來,就被石家派來的下人匆匆忙忙地扯過去。
“方丈,您快去看看我們家少爺,他傷得極重。”
方丈一把老骨頭了,雖然平素身體硬朗,卻也架不住年輕人如此莽撞的拉扯,顛得他頭昏腦脹的。
跟著方丈的年輕和尚擔心石家的下人手腳沒輕重傷著他,急急忙忙跟上。
剛進門,一個人撲過來,死死地掐著方丈的手。
“方丈,快來給我兒瞧瞧,他傷得太重了,能不能接回去?”
接、接甚麼?
方丈一時間沒弄明白,被激動的石大夫人死死地掐著,動彈不得,只能看向躺在床上的石紳。
屋裡的燈火亮如白晝,床上的石紳已經昏迷,臉色慘白,縱使在昏迷之中,仍能看到他臉上的痛苦之色。
石大夫人為兒子受傷之事歇斯底里,這激動之下,力氣大得驚人,嘴裡求方丈一定要救她兒子,被她死死捉著的方丈根本說不出話。
跟著方丈的和尚緊張地想要將方丈從她手裡救出來。
屋裡伺候的丫鬟婆子見狀,忙去扶她。
“夫人,您先放開方丈,讓方丈去給少爺瞧瞧身體。”
“是啊,夫人,您快放開方丈。”
“夫人,少爺還等著方丈救治呢。”
“……”
眾人忙勸著,將石大夫人扶到一旁,總算讓方丈脫離苦海。
方丈來到床邊,看了看石紳,問道:“不知石公子傷在何處?”
望聞問切,總要先問清楚傷的是哪兒,才能治療。
然而守在一旁的隨從神色一頓,面露尷尬之色,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隨從不知道怎麼回答,倒是石大夫人一聽,面色猙獰,甩開周圍的丫鬟婆子,再次撲過來,焦灼地說道:“方丈,你一定要將我兒子治好,給他接回去啊,他還未成親,沒個一兒半女,哪能就這麼斷了,以後可怎麼辦……”
方丈總算弄明白石紳傷到哪裡。
他活到這把年紀,甚麼奇葩事沒見過,但這種事還真沒見過,也不知道怎麼給人接回去。
聽說先前闖入的賊人遇到半夜不睡的石紳,然後打了起來,石紳被賊人傷到大腿根的某個地方,齊根斷了,血流遍地,形狀極其恐怖,當場暈死過去。
讓女眷退下後,方丈給石紳處理好傷,悲憫地對昏睡中的石紳唸了一句佛號。
這樣的傷,恕他無能為力,真的接不回去啊。
方丈悲天憫人地出去。
守在外頭的石大夫人一臉期盼地問:“方丈,接回去了嗎?聽說您的醫術高明,是附近有名的活佛,一定能接回去的吧?”
方丈唸了聲佛號,表示“活佛”只是百姓們的謬稱,他是肉|體凡胎,當不得活佛之稱,會被折壽。且他的醫術不精,像石公子這樣的傷,實在無能為力。
石大夫人呆若木雞,然後嗚咽一聲,哭嚎起來,大罵那些傷了她兒子的賊人,又罵那些護主不力的侍從,最後罵清水寺的僧人,沒能保護好香客的安全……
罵天罵地,哭嚎不休,一臉絕望。
隔壁屋裡,石家的幾個姑娘神色惶惶,聽到石大夫人憤怒的叫罵,都以為石紳傷得很嚴重,快要死了,慶幸賊人沒闖入她們居住的廂房。
至於石紳傷到甚麼地方,幾個姑娘並不清楚,下人去打探訊息時,都是閃爍其辭。
幾個姑娘都是雲英未嫁的姑娘家,打探的下人哪裡敢告訴她們石紳傷的是甚麼地方,以免汙了姑娘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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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楚玉貌醒來,精神好了許多,但人仍是睏乏得厲害。
她擁著被子,怔怔地出神,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手指神經質地又顫了下。
“姑娘,您醒了嗎?”琴音掀開帳幔,伺候她洗漱,一邊說,“外頭還在下著雪,這次的雪下得可真大,白茫茫的一片,路都瞧不清楚。世子說今日無法回京,咱們在寺裡多留一日,待明日雪停了再走。”
楚玉貌哦一聲,神色懨懨的。
不久後,趙儴過來看她。
進門便見她坐在桌前用膳,膳食是寺裡的齋飯,極是清淡,沒甚麼滋味。
趙儴的目光掠過她微微泛紅的眼尾,問道:“表妹,昨日歇息得如何?身體怎樣?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好多了。”楚玉貌露出一抹笑容,關切地問道,“表哥用膳了嗎?”
“用過了。”
趙儴撩起袍擺,坐到她對面,和她說下雪的事,要在寺裡多滯留一天。
這事琴音和她說過,楚玉貌點頭,有些愧疚地道:“我不打緊,倒是讓表哥多留一日,要是耽擱了正事,是我的不是。”
如果趙儴不來接她,便不會被風雪堵在寺裡。
“無妨。”趙儴搖頭,定定地看著她,心裡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無奈,她太過體貼懂事,遇到事情時會先反省自己,怕給人添麻煩。
他來接她回府,本就是應該的。
他們是未婚夫妻,她其實可以不必和他如此客氣,她依靠自己是應該的。
楚玉貌沒甚麼胃口,喝了幾口菜粥便作罷,問起昨晚的事。
趙儴道:“那些是死士,沒有甚麼身份證明。”
他沒有瞞她的意思,昨日她親手射殺三個死士,出手利落果斷,一箭穿喉。但到底是第一次殺人,再堅強的人只怕也會受不住,讓她知道自己殺的不是甚麼好人,或許心裡會好受一些。
楚玉貌動作一滯,驚訝道:“怎麼會有死士?”
難道是奔著她來的?
她的心頭有些發緊,雙手不覺揪緊衣袖,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
“不清楚,也可能是奔著我來的。”趙儴語氣低沉,“我在朝中樹敵不少,想殺我的人很多,你是我的未婚妻,許是受我連累。”
說到這裡,他面露歉意,眉頭也擰起來。
這事自然不能這麼算,不管是誰派來的死士,他都不會放過,定要徹查到底。
楚玉貌搖頭:“表哥別這麼說,不管是奔著誰來的,都不是我們的錯。”
作為他的未婚妻,這些年她得王府庇護,得他照顧,本就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哪能只享受好處,卻不承擔責任和風險的?
她依然是如此體貼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趙儴心裡突然泛起密密的刺痛感,有時候寧願她別這麼懂事,可以任性一些。
用過膳後,楚玉貌嫌屋裡有些悶熱,開啟門出去。
趙儴原本是想阻止的,看她神色懨懨的,到底沒有說甚麼,陪著她一起出去。
門外一片白茫茫,雪落無邊,滿目蒼茫,天地間清蕭絮白,將昨晚殘留的血漬淹沒。
兩人立在屋簷下看雪,丫鬟取了件披風過來,趙儴伸手接過,給她繫上。
琴音十分欣慰,世子心裡果然是有她們姑娘的。
就是剛才世子進門時,冷嗖嗖地看她一眼,估計還記著昨晚她爬姑娘床的事情,讓她心頭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怎麼消除世子的怒氣。
真是愁得厲害。
兩人看了會兒雪,便見寄北迎著風雪過來。
“世子,表姑娘。”寄北朝他們行禮,說道,“隔壁石家派人過來,說讓咱們王府給個交代。”
“給個交代?”楚玉貌納悶,“甚麼交代?”
寄北面無表情,聲音清朗:“昨晚有賊人闖入石家人居住的客院,石紳被賊人傷了根,聽說接不回來,石大夫人傷心欲絕,得知那些賊人原本目標是咱們這邊,卻誤闖了他們那裡,害得石紳受傷,讓咱們給個交代。”
楚玉貌:“……”
趙儴:“……”
【作者有話說】
雙更合一!
下章更新時間就是明年啦年的1月1號的凌晨[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