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慶幸她活著,又希望她……
童磨帶回了一對剛剛變成鬼的兄妹。
哥哥叫妓夫太郎,妹妹叫墮姬。
是一對很親密的,但從容貌上看一點也不像的兄妹。
童磨回來之後就直接帶了他們兩個來見她,讓他們三個人互相認識了一下,不過並沒有給他們時間熟悉,在認清楚臉之後,就立刻把這對兄妹帶走了。
山名真子雖然不喜歡鬼,卻對這對剛剛變成鬼的兄妹有些好奇,不過童磨並不建議她再和他們見面,也不建議她隨意出門了。
平時真子呆在屋裡的時候,童磨總是會叫她出去走走,不過真子不想和其他教眾產生交集所以總不出去,現在童磨讓她不出去了,她倒有些不願意了。
但童磨這麼做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雖然喜歡強塞給人他認為的幸福,喜歡自說自話,普通教眾如果輕信他的話是倒了大黴,但真子不可以被他吃掉,他也不是沒事喜歡害人的性格,反倒可以相信他了。
據童磨所說,剛剛轉化且有做鬼天賦的鬼不止轉化時會有比較長的變化期,在變成鬼後也會食慾旺盛一段時間,意為不知飽腹,總是想吃人。
一路上他已經讓他們吃了不少人,並教會了他們如何掩藏蹤跡,來萬世極樂教裡也吃了好幾個教眾,但還是容易餓,動不動就想吃人。
當然,童磨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好,只要他們做的夠隱蔽,萬世極樂教裡的教眾是隨便他們吃的。
只有真子不可以。
童磨沒和他們說這是黑死牟大人的命令,也並沒有把真子和他和黑死牟大人的糾葛分享給別人的想法,只是告訴他們,真子是不可以被吃的。
但,這種事情可不是說說就有效的。
雖然童磨叮囑了他們不許吃她,可剛變成鬼的傢伙們都沒甚麼自制力,如果真子不小心劃破了哪裡流了血,妓夫太郎和墮姬恐怕是沒法控制自己的,童磨又不是時時刻刻都在她身邊,萬一他趕到了,她卻已經被吃了,那豈不是太可憐了些麼?
就算順利趕到了救下了她,那麼之後可怎麼辦呢?
聞到了稀血的味道就會忘不掉,會一直想吃這一個,吃掉一個之後還想吃第二個,稀血就是這麼美味的東西。
妓夫太郎和墮姬要是就這樣盯上了真子,他又沒辦法一直在真子身邊保護她——他很想,可是還有教中的事物要他處理呀,真子又不願意一直跟著他,那麼他只好把他們趕出去了。
可他把他們帶回來,原本是想讓他們和她作伴的呢。
“我不需要鬼來和我作伴。”
聽到童磨感慨的真子冷冰冰地如此說。
她已經用這樣的口吻和童磨說話很久了,久到現在的童磨都不會為此抱怨感嘆了,他無視了她冷漠的語氣,盤腿坐在她面前,手肘抵著膝蓋,手掌託著下巴,懶洋洋地看著她,懶洋洋地說話:
“但是一個人會很寂寞的哦?真子都沒甚麼朋友了,也不怎麼和人說話,我真怕真子悶壞了呢。”
“假仁假義。”
“嗯?”
童磨發出了不解的聲音,山名真子卻連看都沒有看他,只以不太客氣的語氣反問他:“如果你想要我有朋友,為甚麼要吃掉和我親近的教眾?把她們留下,我不就有人可以說話了嗎?”
這聽上去的確很有道理。
如果是一般人也許就被她的反問問住了,可童磨不是一般人,他的思路總是不太正常,總是理所應當,理所應當地說出他認為的道理,現在也是如此。
“因為教眾是要定期更新的呀,否則就會被他們看出破綻,不是麼?那些人可不會像真子一樣接受我,察覺到事實的話只會壞事呀,畢竟我們的身份還是不太適合被發現呢。”
當然,被普通人類發現的話也沒甚麼關係,頂多是多殺些人類而已,就連專門殺鬼的鬼殺隊的柱在童磨看來也不堪一擊。
至少這一屆的鬼殺隊很弱。
不過無慘大人是個很謹慎的人,既然是無慘大人的命令,他就不會違抗,畢竟他可是很聽話的手下呢,那麼對真子,只需要這樣解釋就夠了。
況且——
“況且,即便我不殺,真子對那些人也不能說實話,心裡一定很憋悶吧?所以比起人類朋友,不如把鬼當作朋友呢。”
“不需要。”
山名真子很冷淡地再次拒絕了。
“是麼?”
又被拒絕的金髮男人露出了苦惱的表情,不過很快,他就不苦惱了,自說自話地拍了板,又替她做下了決定。
“不過就算不需要,未來還是可以和他們說說話的。嗯……等一年以後吧,一年以後應該就適應得差不多了。”
真子不在乎這些,知道他不會把她的拒絕放在心上,也懶得再和他說話,當然隨便他怎麼安排了。
在這期間,黑死牟來過萬世極樂教兩次,只來見了真子。
妓夫太郎和墮姬大概能感知到黑死牟的強大,畏懼他的威壓,在第一次見過他後就再也沒敢在他面前出現過,對真子這個被黑死牟上心的人類也有些畏懼。
畏懼的同時,他們對她這個雖然是人,卻知道童磨和黑死牟鬼的身份,不但不害怕還依舊住在他的教中的人也有點好奇。
不過也只有一點點好奇而已。
因為妓夫太郎和墮姬並不是那種會在意別人的人。
真子雖然和他們不熟悉,可只需要幾個照面就會知道,他們最重要的是彼此。
也許是生來就相依為命,又也許是一起經歷過生死,他們把對方都看得很重,除了對方之外的其他人並不值得他們過多注意。
看見他們,真子又想起了自己的兄長。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她和自己的兄長之間的感情遠遜於他們這對兄妹,一時間又是惆悵,又是自慚形穢,又是可惜。
這樣濃烈的真情,她好像從未擁有過。
太可惜了。
雖然童磨說把這對兄妹帶來是給真子做朋友的,但妓夫太郎和墮姬在花街長大,真子雖然不嫌棄他們的出身,畢竟都變成鬼了,還在乎甚麼人類時候的事情呢?
可因為出身不太一樣,導致他們實在沒甚麼相同話題。
妓夫太郎不怎麼和女人說話,他也不是健談的性格,說實在的,相較之下,黑死牟說的話都要比他多些,墮姬年紀又小,變鬼的時候才十三歲,真子已經快二十歲了,實在是和她聊不來。
但好歹是多了兩個人(鬼)可以聊聊天,日子怎麼說也比過去好了一點。
就這樣一年年過去,山名真子的身體沒有變得更好,但也沒有變得更差,一年裡總要病個一兩次,但萬世極樂教不缺錢,總能最快地請來醫師,給她吃最好的藥,所以就算生病,也總歸會好的。
直到真子二十四歲那年。
那時候正趕上倒春寒,天忽冷忽熱的,這種天氣裡普通人都會生病,更別說真子了。
前幾年也這樣過。
但這一次,她病的特別嚴重,連日高燒。
真子的體溫本來就高,現在病了,就更高了,燙到嚇人。
童磨用血鬼術給她冰敷,請了醫師來開了藥,但就是不見好,就這樣連續燒了七八天,童磨又去更大的城市請了更好的醫師來,但都說治不好了。
甚至有醫師說人的臟器是受不了這樣的高熱的,一般成人如果是這樣燒十天早就死了。
有個看過海外書籍的醫師說要不然學著阿蘭陀人放血看看,說草藥治不好的話,說不定海外的治療方法有效。
聽上去有點道理,童磨和真子就讓他試試。
因為真子是稀血,因而妓夫太郎和梅被趕到離真子房間最遠的屋子,童磨說他現在自制力已經很強了,說甚麼也要留下來,真子反正都快死了,也不在乎怎麼死的,更沒力氣和他吵,就隨便他了。
血是按照國外的療法成功放出來了,童磨也沒浪費,直接喝了滿足了一下口腹之慾,還說如果這一招有用,他以後都可以幫忙吸血,還省得在她手臂上開口子了。
想得倒很美。
可惜真子不但沒痊癒,反而更差了,傷口沒法癒合,雖然在精心看護下沒怎麼發炎,但一直在往外滲血,她的身體是不夠再造出那麼多血了,不到半天,就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墮姬說這是庸醫害人,把醫師吃了,現在把醫師吃了又有甚麼用呢?真子肯定要死了。
“真可憐啊,要是就這樣死掉,未免也太可憐了。可憐的真子,怎麼就這麼短命呢?”
童磨嘆息了一聲,俯下了身,用冰涼的手掌捧住她發熱卻憔悴的臉頰,慶幸地感嘆:“還好我之前已經試驗過了,知道怎麼把人變成鬼了。雖然只試了兩次,但已經很熟練了呢。”
他有些得意。
妓夫太郎和墮姬就是他轉化成鬼的作品。
沒有變鬼失敗,還很有做鬼的天賦,成為下弦指日可待,過不了多久說不定也會變成上弦。
童磨對真子倒沒有十二鬼月的期待,倒不如說如果她太強了,他就無法半強制地留她在教中了。
他只是希望真子能像妓夫太郎和墮姬一樣順利地變鬼成功。
他輕柔地把她半抱起來,用七彩的,憐憫的,為她的可憐樣而落淚的眼睛慈悲地注視著她,用冰冷的指腹摁在她的嘴唇上。
此時,他可以很輕易地軟化自己的面板,抵著真子的牙齒破掉指腹,讓自己的鬼血流入她的口中。
虛弱到隨時可以死去的真子已經沒辦法掙扎了。
如果他想,他隨時可以將他的血滴進她的口中,或者將血與她還沒好的放血的傷口融合。
他沒有動作。
在這時候,總是自說自話,打著為她好的名號擅自為她做決定的童磨居然沒有直接行動,而是維持著這個動作,好心地告訴她:
“真子,你一直在心裡怪我之前替你做決定,一直生我的氣不和我說話,我反思啦!所以我這次會主動問你呢!你要就這樣可憐地死去,還是變成鬼活下去呢?”
你要就這樣可憐地死去,還是變成鬼活下去呢?
……
人真的會有轉世麼?
……
轉世的那個人,還是你自己麼?
……
今晚是圓月,黑髮的美麗女子站在廊下,柔美的臉頰被月光和廊下的紙籠中的燈火照得朦朧,從出生起就不斷生病,一直孱弱的她身形很瘦削,風一吹,就將她有些寬大的衣袍吹動,勾勒出她極瘦的身體的輪廓。
但因為瘦弱,才更弱風扶柳,更惹人同情憐愛。
急急趕到萬世極樂教中的黑死牟見到這一幕的瞬間,停住了腳步。
又是這一幕。
他這一生已經見過這一幕三次,這是第三次,但除了第一次外,之後的每一次,他都只是在這一幕裡找過去的那個人的影子。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呼吸,可廊下的女子已有所感,如同前面兩次一樣。
五感敏銳的女子轉過臉看向他,面無表情,沒有笑容,也沒有恐懼,她的面板很白,白到沒有一點血色,但也不再憔悴了。
她的身體雖然看上去還瘦弱,可她已經不再孱弱了,夜風再大再冷,她也不會再生病了。
因為看向他的廊下的女子有一雙不屬於人類的,和今晚的月亮一樣顏色的眼睛。
她化鬼成功了。
她居然化鬼成功了。
從童磨的記憶裡,黑死牟已經得知了此事,然而親眼見到時,還是難以置信。
……為甚麼?
……為甚麼她會化鬼成功?
她怎麼可以化鬼成功呢?
這一刻,黑死牟意識到,他慶幸她活著,又希望她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