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這句話要……
“為甚麼,你看到我很驚訝?”
黑死牟外露的情緒沒逃過山名真子的眼睛,在這一瞬間,她甚至也想像那時候的黑死牟一樣問“難道我長得很恐怖麼?”這樣的話。
可她變成鬼之後容貌並沒有變化,只是眼睛的顏色改變了而已,一點也不恐怖。
正因如此,她才不明白,他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她困惑地發問,黑死牟沉默著不回答,她便皺起眉走到了他面前。
她現在已經是鬼,對待身為上弦一的黑死牟應該講究尊卑,但不論對童磨還是黑死牟,真子從不那樣說話,現在也只是直白地發問:“你不說話,是不能告訴我麼?”
“不。”黑死牟否認了。
否認之後,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解釋:“我以為不會成功的。”
一時間還不太能理解,但山名真子很快串聯起前後來,明白他的意思是他以為她不會成功變成鬼的。
……以為她不會變成鬼,她能理解,可為甚麼說的是不會成功變成鬼?因為她身體孱弱所以就覺得不會成功麼?
真子有些不悅,但也沒如此武斷地隨意替他給出答案,還是開口問了:“為甚麼?”
“……我的妻子,就是因為化鬼失敗而死的。”
“……”
“化鬼成功與否,和人的心境,意志沒有任何關係,只和人的體質人的資質有關。”
山名真子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和你妻子的體質不一樣。”
“是。”
“……節哀。”
如果說之前黑死牟還抱有著山名真子是他妻子轉世的幻想的話,在他意識到她們兩體質不相同的此刻,他的幻想就徹底破滅了。
雖然山名真子不喜歡他把自己當作他妻子的替身,可她能活到現在多虧了他的幫忙,心裡還是感激他的,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也許他也不需要安慰。
但如果就這樣走開,似乎也不太好,山名真子也的確還有些話想對他說。
只是那些話不會很好聽就是了。
她抿住嘴唇,細細思考後,用比較溫和的語氣和他說:“也許,世上從沒有轉世,人活著的時候還可以轉圜,死了之後就再也不可以了。”
“現在看來,的確如此。”
在徹底確認她不是他妻子轉世的那一刻,黑死牟對她的態度便發生了改變,語氣要比平時更冷硬了,但大概是因為她擁有一張和他妻子一模一樣的臉,他還是沒能做到完全冷硬,所以又對和童磨他們的態度有所不同。
不過真子知道,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所以她想把她一直想說的一次性說完問完。
“但是,我想知道,黑死牟,即便我是你妻子的轉世,又有甚麼用呢?”
是他妻子的轉世,又有甚麼用呢?
這是她一直想問的。
“……”
“我們已經認識這麼久了,就算我是你妻子的轉世,又有甚麼用呢?認識這麼多年……你好像也沒做甚麼,因為你也覺得不對吧?即便你有話,有事,有情要給你的妻子,又真的做得到把它們給我麼?即便說出來了,你也知道,你並不是在對她說吧?”
因為那個山名真子已經死掉了。
人是由甚麼組成的呢?
身體,靈魂和記憶。
在這之中,身體是最不重要的。
山名真子認為,如果一個人擁有和死者相同的記憶和靈魂,只是□□改變了,那麼應該稱之為同一個人。
可是如果一個人擁有和死者相同的身體和靈魂,從出生起就和她經歷不同的經歷,認識不同的人,沒有過去的記憶,那麼就不該被稱之為一個人。
即便她是那個山名真子的轉世,卻沒有黑死牟妻子的記憶,就不是他的妻子。
黑死牟要說的話,要做的事,都不是對她做的,只是在對一幅畫做,已經死去的人並不能接收到,只是勉強安慰了他的心,甚至都無法安慰到他的心,那又有甚麼意義呢?
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在刻舟求劍,緣木求魚。
更何況,人在的時候不去彌補,人死了之後方知追悔莫及,如果轉世就是給這樣的人彌補遺憾,又有甚麼必要?
但這話未免太錐心了。
山名真子如今沒有免死金牌了,所以沒說出口。
不過就那些話也足夠了。
黑死牟聽完她的話,沉默了很久,山名真子並沒有陪他久站,向他告別後就離開了。
後來黑死牟再也沒來過萬世極樂教,也再沒和她見過面。
山名真子想,恐怕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再見她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妓夫太郎和墮姬在真子變鬼之後就離開了這裡。
據說他們又回到了花街。
花街之外的世界對他們而言太陌生了,他們不熟悉外界,所以要回到最熟悉的地方。
不過好訊息是,這次他們不會在花街被人欺負了。
真子在這段時間裡也掌握了鬼的身體,甚至開發出了自己的血鬼術,不過並不強,完全無法和童磨交手。
不過真子也志不在此,她對當十二鬼月沒甚麼興趣,不是特別餓的話也不會吃人,當然也不會特意不吃,她創造血鬼術只是為了未來遇到鬼殺隊劍士時可以安全脫身而已。
不過童磨不太滿意這個說法,他很不高興地欸了一聲,問她在萬世極樂教裡怎麼會遇到鬼殺隊呢?即便有人找上來,他也會立刻殺掉他們,絕不會讓真子出手的。
真動人的話。
不過山名真子已經不吃這一套了。
她說她要回家住一段時間,即便那裡已經甚麼人都沒有了。
她說黑死牟在刻舟求劍,緣木求魚。
其實她也是。
也許人類就是這樣。
即便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那麼真子,你還會回來麼?”
在真子離開萬世極樂教的那個夜晚,她提著行李站在萬世極樂教的門口,童磨來送她了,在告別之前,他問出了一個問題。
真子沒有立刻回答,童磨便又告訴她:“不老不死的人是不能在一個地方太久的呢,不到五年十年,你就要離開那裡,那時候,你會回來麼?我可是會很想真子的。”
“……”
山名真子依舊沒有回答。
童磨靜靜地等了她一會兒,可真子始終沉默著,就像是黑死牟大人上身了一樣不說話,讓童磨不太高興,於是發出催促的一聲“嗯?”
月光下面容姣好的女子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最終不太情願地給出了答案:“……應該會的。”
“太好了!”
得到滿意回答的金髮男人高興地一合手,但很快,那驚喜的笑容便從他臉上褪去了,疑惑漫了上來,他困惑地歪了歪頭,看著她,問:“不過,為甚麼呢?真子不再恨我了麼?”
“恨你,又有甚麼意思?何況,你之前說的對。我的確是欠你的恩情的。”
因為欠了他不少人情,所以之前產生的矛盾就可以一筆勾銷了,甚至細算下來雖然那些矛盾被抵掉了,但她欠童磨恩情還沒被還清。
不過她回到萬世極樂教並非是償還恩情。
因為,不回來這裡,她又能去哪裡呢?
去一個新地方也只能呆上十年,十年之後又要離開,也沒有真心的朋友,甚至不能和人說點深入的話題,多麼無趣,乏味,還不如回萬世極樂教。
“那麼,真子,你感到幸福嗎?”
“……我也不知道。”山名真子頓了頓,“不過,重要麼?”
也許對希望給人帶來幸福的童磨很重要。
但對山名真子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因為從始至終,她也沒很執著地追求過真正的幸福。
錦衣玉食,獲得長生,就已經是俗世意義上的幸福了,她如今已經得到了。
至於心的幸福……
多少人求而不得,她曾經也追求過,現在已經不再追求了。
……真是空茫的人生啊。
但即便是這樣的人生,也是無數人求而不得的。
已經足夠了。
*
“真子,今天妓夫太郎和墮姬死了哦。”
真子原本在撥弄新得到的三味線,那是教徒呈給童磨的供品,童磨轉手就送給了真子,她新得到它,正在除錯,聽到這個訊息時動作一頓,卻沒抬頭,只是淡淡地發問:“是嗎?”
“你說,我們也會有那一天麼?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因為我已經殺了近百個柱了,不過這可是百年來第一次上弦被殺,真子現在還不是上弦呢——原本我想讓真子當下弦的,還好沒當……嗯,說遠了,真子,你會害怕麼?”
真子除錯了一下三味線的轉軸:“不害怕。”
“真的嗎?”
“真的。”
“真子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童磨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撥弄了一下她懷中的三味線,又抬起眼細細地描摹了一下她蒼白卻美麗的面頰,感嘆道,“好像變成鬼之後就沒甚麼想要的了。”
“一定要有甚麼想要麼?”她依舊低垂著眼睫,伸手撥弄了一下弦,“就算想要,也不會得到吧,所以不如不想要。”
“如果說出來的話說不定會得到哦?”
“想得到的時候沒有得到,現在過去了,就不想得到了,也不再重要了。”
她說著,終於抬起眼看他,那雙像月亮一樣的眼睛裡終於難得地浮出了一些情緒,她難得地那樣看著他,充滿惆悵,悵惘,即便那樣的情緒轉瞬即逝,但卻真切地被他看見了。
露出這樣悵惘目光的真子看著他,問他,又不在問他,只是感嘆道:“你這句話要是早說,該多好呢?”
……
在那一瞬間,童磨突然了悟了。
生平第一次,他理解了黑死牟大人那瘋狂將真子當作他妻子轉世的心。
……啊……
真是有趣的感情啊。
不過正如真子所說,已經不再重要了。
因為是人的真子已經死掉了,變成鬼的真子,只有一顆空心呀。
作者有話說:是不是轉世並不重要,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只是黑死牟現在認為不是了。但實際上無論是還是不是,山名真子都不是那個山名真子。想再續前緣?絕無可能。
下一章是黑死牟把真子帶走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