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長相相同就一定是轉世麼……
真子一直是個理智的人。
儘管途中會因為情感動搖,但最終都會由理智作出決定。
但是剛剛,甚至來不及思考危險與否,她就跑過來開了門。
可迎接她的卻是這樣一幕。
她扶著門框,站在門外,被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包裹住後也沒有動,只是呆呆地望著他,聲音沙啞地,呆滯地發問:“你在……吃人麼?”
“當然。”
跪坐在地上的童磨用袖子擦了擦臉,笑盈盈地轉過身,面朝著她,但沒有站起來,依舊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仰著臉看她,面色如常地朝她招了招手:“外面好冷,真子,進來說話吧。”
站在門口的真子沒有動。
“進來。”
跪坐在木質地板上的金髮男人仰視著她,笑眯眯地重複,見她不動,又溫和地提醒她:“怎麼了?你知道你跑不掉的吧,真子?如果叫出聲的話,我只好吃掉更多的人了哦?”
……
真子扶著門框的手收緊了,她看著他,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在說出這種話的時候還那樣笑著——不對,他不是人類。
雖然不知道是甚麼,但絕非人類。
對怪談並不熱衷卻也知道鬼神之說的真子垂下眼瞼,邁入了室內,關上了門。
“真乖。真子一向很聰明呢!那麼,坐到我的面前來。”
為她的識時務,金髮男人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又這樣用溫和的語氣命令她。
室內的血腥味比在門口濃郁多了,一進來,真子就皺起了眉,童磨也意識到了這樣的氣味對真子來說是很難忍受的,於是一邊說著“抱歉抱歉”,一邊抱住已經死去的教徒的屍體,直接用身體吸收掉了。
連地上的血液也被吸收掉了。
甚麼也沒剩下。
真子看著光潔的,一絲血跡都看不見的地面,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姿態。
恐懼麼?應該的。
可是現在童磨並沒有對她展現出殺意,也沒有要吃她,貿然展現出恐懼,是否會激起他的食慾呢?
憤怒麼?應該的。
雖然童磨騙了她,可他也救了她,當然可能救了她也是為了吃吧,可在還沒有要吃她的現在,她貿然對他展現憤怒可能會激怒他。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又覺得心亂如麻,覺得應該有比恐懼和憤怒更正確的情感出現才對,可整個人如同被甚麼東西重擊了一樣頭昏腦脹,所以只能低頭保持著沉默。
她能感受到童磨的視線在她的發頂,臉頰,周身轉了好幾圈,而後,才聽見他說:“真子想問甚麼都可以問哦?”
……
說實在的,在這種時候,連問甚麼都要細細斟酌,真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要說甚麼,可他既然開了口,她也不敢讓他的話落空,於是開口問了一個簡單無趣的問題:
“那麼,失蹤的教眾……”
“一半是我吃的,一半是黑死牟大人吃的。
問題還沒問完,童磨就笑盈盈地用摺扇敲了敲手掌回答了。
“……你們……”
“我們是鬼哦。神不存在,存在於神話傳說裡的鬼卻是真的,很奇妙吧?”
望著他的笑容,真子抽動了一下唇角,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以前童磨的笑容雖然虛假,雖然看不透,但非要用文字來形容的話,真子寧願用如夢似幻來形容它,但現在,她知道了它真正的本質。
是鬼的笑容啊。
看著惡鬼的笑容,她實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一直在心裡告訴自己要冷靜,但冷靜的人在這無法逃走的時候又能幹甚麼呢?說錯話了會不會被吃掉呢?所以不如沉默。
除了沉默甚麼也沒辦法做,所以只能沉默,但童磨卻不滿意她的沉默,用鐵扇敲了兩下掌心,抱怨道:
“真子好沉默哦。之前不是很喜歡我的麼?不是有很多話可以說麼?怎麼我變成鬼,就不喜歡了呢?”
“誰會喜歡一個隨時會吃掉自己的鬼?你和我已經不是一種生物了吧?”
……
不該這樣說的。
然而他提到‘喜歡’,提到她對他的喜歡後,真子便感到自己被冒犯了,她的感情被當作笑談一樣提起,這讓她無比憤怒,一瞬間理智又無法剋制情感了,忍不住吐出了這樣的質問。
說完才覺後悔。
但童磨沒有生氣。
即便暴露了鬼的身份,他也沒有一言不合就要吃掉她,只是露出了詫異的神情,裝模作樣地嘆息了一聲:“哎呀!說得好殘忍呢……但我也曾經是人呀,有人的感情呢!”
真子並不想探討這個。
感情不感情的,一點也不重要。
她跪坐在他面前,放在膝蓋上的手一點點收緊,忍耐地咬住下唇,她做出了十足的忍耐姿態,而這種忍耐的神情也引得童磨好奇地歪了歪頭。
很快,山名真子就無法忍耐了。
因為這個問題她必須要問。
“……你為甚麼故意要讓我發現?”
“嗯?”
童磨佯裝不解,但真子可不想再陪他演戲了,她皺起眉,怒視他,問:“你是故意的吧?為甚麼要讓我看見,為甚麼要挑在今天,明明我明天就要走了!”
甚麼鬼不鬼,吃不吃人,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童磨是鬼,黑死牟也是鬼,那又怎麼樣呢?如果世上有鬼,如果需要除鬼,那鬼的事情就由除鬼師來解決,和她有甚麼關係?
雖然他們吃了其他教眾,但是並沒有吃她,童磨她不知道,可黑死牟對她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她確信他不會把她吃掉。
既然如此,黑死牟是不是鬼又有甚麼要緊?只要過了今天,只要黑死牟把她帶走,她就能回家了。
所以,為甚麼要挑在今天暴露他的身份?
為甚麼?
第一次,山名真子覺得童磨這張美麗的臉如此面目可憎,即便知道這樣不好,不理智,也忍不住怒目而視。
可這樣的憤怒對童磨來說甚麼也不算。
他吃過太多人了,每個相信他又要被他吃掉的教徒在臨死之前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他已經習慣了,甚至可以說在真子露出這樣表情時他都有些乏味失望了,但沒有關係,因為他是個很大度的人吶。
他是大度的,寬容的,慈悲的,所以即便被怒目而視疾言厲色也不會生氣,既然真子想知道原因,他就很好心地告訴她了:
“嗯……因為我要告訴真子你一件事。我一直都不想告訴你的,可是黑死牟大人卻非要這麼做,沒辦法了,我實在不想看真子滿懷希望地去,卻失望落空啊!那一定非常痛苦,所以,為了讓真子少受點苦,我還是得說呢。”
“……你到底要說些甚麼?”
他彎彎繞繞說了好多,可卻沒有重點,於是真子皺起了眉。
但童磨可是好心鋪墊吶!
如果一下告訴她壞訊息的話,他怕她受不了,所以才說了這麼多鋪墊的話,可惜她並不領情。
但童磨也不會責怪她。
不過,這時候,他無法再維持笑容了。
因為他能預料到真子在得知這樣的噩耗後會是多麼痛苦,於是先一步,感同身受般地替她落下眼淚來,他一邊哭,一邊不忍地說:“真子,你的家人已經死了哦,在很早的時候。”
“……甚麼?”
真子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流淚的童磨同情地告訴他:“你的大哥,你的其他親人,都死在了那次流民之亂裡。他們早就死了哦。”
“……胡說!”
儘管心裡早有預料,可當事實被揭露的時候,真子還是不願相信。
然而流著眼淚的童磨卻不會順著她的心意承認自己是胡說,他只是一邊流淚,一邊搖頭:“我沒有哦。黑死牟大人也知道的。”
“你騙人!他要是知道,他,他為甚麼還要帶我多去一趟?你騙我!”
“嗯?這不是很簡單麼?真子,你是故意這麼問的麼?”
童磨疑惑地歪了歪頭,用衣袖擦了擦眼淚,然而因為事實太悲哀了,他太同情她了,這眼淚竟然也擦不乾淨了。
因為真子不喜歡黑死牟,所以這次童磨直接告訴了她事實:“因為你長得像黑死牟大人死去的妻子啊。”
真子愣住了。
她長得像黑死牟認識的人,她早就知道了。
但是,是他的妻子?
……難怪……
但她對黑死牟又沒甚麼感情,隨他把她當作誰的替身好了,這和這件事有甚麼關係?這和……
也許是她的表情太明顯,以至於她還沒有發問,童磨就已經開了口,好心地為她解答了。
對他的教徒,他總是充滿了仁慈之心的。
“雖然我不知道黑死牟大人妻子死亡的真相究竟是甚麼,但黑死牟大人一定是把對妻子的思念投到真子身上了哦?不喜歡擁有妻子樣貌的真子對我這麼好,想把真子從我身邊帶走,所以故意不告訴真子事實,繼續騙真子,想把真子帶到空無一人的山名家,讓你親眼見到真相,然後再借故把心如死灰的你帶到別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這樣他就可以重溫和妻子的二人時光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雖然在局中,可其實一直在旁觀的童磨早就看穿了黑死牟的心,知道他想幹甚麼。
當然,他也知道真子的心。
真子願意和黑死牟大人走,只是因為她想回家而已。
他不知道黑死牟大人和他的妻子是怎樣的感情,卻知道這個山名真子,他的山名真子,是一點也不喜歡黑死牟大人的。
人長的一樣又怎麼樣呢?
長相相同就一定是轉世麼?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轉世,為甚麼這麼多年他從沒遇到過?為甚麼只有死去的山名真子有轉世?
如果轉世是有的人有有的人沒有,那麼,山名真子並不有名,也不出眾,為甚麼偏偏只有她有轉世?
童磨從沒見過,所以不相信,他知道真子也不相信,可是到時候相不相信也由不得她了,所以是很好心地在幫她呢。
他這麼想著,一邊落淚,一邊有些得意地微笑,告訴她她原本既定的未來:
“被他這樣帶走的真子,也無路可逃了,因為你只能依靠別人才能活下去,可到那時候,只有黑死牟大人可以給你依靠啊。只是真子,你會情願一直做別人的替身麼?我是可憐真子你,才會在這時候告訴你真相的呀。”
他無比悲憫地對她解釋,因為可憐她的遭遇,他的眼淚滾滾而下,而坐在她面前的真子也因為他毫不留情的話蒼白了面孔。
看著她可憐的樣子,童磨又忍不住要哭了。
多麼不幸的真子啊!
他真想把她吃掉,就這樣讓她遠離這讓她不幸的塵世啊!
可是居然不可以,多麼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