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本來是我的哦。如果不是……
有紀離開了,沒再有訊息傳來,明明冬天要到了,教眾的數量卻比夏天時候要少了,負責教中食物供給的負責人說,現在教裡大概只有二百四十、五十人左右了。
“嗯……雖然離開了那麼多教徒讓人傷心,可這樣的數量卻正好呢。”
在真子無意提起這件事時,童磨做出了那樣一副苦惱又隱隱舒心的姿態,如此說道。
也許是當久了教主的緣故,他說話時的語調雖然輕浮,卻總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感覺。
至少對平時的真子來說是這樣的。
如果有紀在走之前沒有說那麼一番話,沒有在真子心中種下一點疑影的話,她大概會像之前很多次那樣,對自己不感興趣的,和自己生活沒甚麼太大關係的事情毫不上心,聽過就忘的。
畢竟教眾的多少並不影響她的生活,舊的沒了,總會有新的來,認識的也都是半路朋友,很快聚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但是,因為有紀的那些話,真子變得沒法那麼不在乎了。
“正好?”
她抓住了童磨言語中的一點紕漏,重複了一遍。
不知道他是無心的還是有意的,總之這個詞聽起來稍微有些奇怪,所以她有些疑惑地蹙起了眉,這樣問他。
可即便話裡有問題,童磨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因為一句反問就露出破綻呢?再說了,因為已經離開這裡的一個教徒的話去懷疑對她有救命之恩的童磨,豈不是太不忠不義了麼?
為下意識說出的那句反問,真子的心不由得亂了起來,然而童磨卻沒因為她的話露出不虞的表情,仍是笑眯眯地,好脾氣地告訴她:
“嗯~雖然這裡是一個和平的教會,可如果教徒太多,就會過分引人矚目了,真子明白的吧?”
“嗯……”
隱約是明白的。
雖然世道不太平,但幕府還在,也仍有威勢,還不至於像是戰國時期那樣可以四處稱王(雖然名為大名,卻無須幕府任命),如果一下收留太多人,可能會被認為以教會名義豢養私兵。
所以真子也沒有再問了。
就這樣閒聊了一會兒,天色已晚,真子也不好意思再打擾他了。
雖然童磨大人說即便像之前那樣再熬幾個通宵聊天他也很願意,但真子實在是沒有話說了呀,再這樣下去,她就要把她前面十幾年的事情全部說完了。
當然,童磨大人肯定要說,就算說完了也沒關係,再聽一遍也沒關係這樣的話,但是真子實在是不想說,她覺得人始終要有一些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心事,更何況怎麼能讓童磨大人完全瞭解她而她卻一點不瞭解他呢?
她想了解童磨大人。
這樣的想法真是僭越。
但是,如果想不只當教徒的話,就應該有僭越的想法才對吧?
想的太多,想要的太多,未來又太未知,種種因素加持之下,真子的心又亂亂的了。
她從童磨大人的寢居里退了出來,一個人走在長長的迴廊上,入冬了,池子裡的殘荷早已經不見了,夜風很冷,也沒甚麼人會在這樣的夜裡出來了,只剩廊上的紙籠隨著寒風搖曳。
木屐踩在迴廊的木質地板上發出脆響,真子拐過一個彎,猝不及防看見一道巨大的黑影,嚇了一跳,正想尖叫,抬起臉又看見六隻眼睛,更是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但是,在嚇暈過去之前,她及時的回了神,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一下怦怦作響的心跳,才朝這個走路都沒聲音的男人問好:“黑死牟大人。”
“嚇到你了?”
“……有一點。”
真子點了點頭,沉默了。
他們並沒有甚麼交集,按道理寒暄完就該點點頭擦肩而過了,可黑死牟依舊站在她面前動也不動。
他遠看身材勻稱,近看就能發現其實十分高大健壯,往面前一站,真子得往旁邊走好幾步才能繞開他離開。
……而且總覺得他雖然沉默地盯著她想說卻不說話,卻不是會看著她繞開離開的性格,肯定會半路叫住她或者攔住她的。
既然如此,她還是別動了。
於是兩個人就在半露天的迴廊下面對面站了一會兒。
真子依舊不喜歡他,更不喜歡那張擁有六隻眼睛的臉,沒有和他對視的興致,一直低著頭。
她低著頭,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自己的發頂,為他的視線,她有些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唇,可這個人好像不止臉上有六隻眼睛,可能腳上還有眼睛,居然立刻發現了她的小動作,直白地發問了:“你,很討厭我?”
“沒有。”
真子立刻否認了。
心裡討厭,但又知道他地位很高,不敢承認,所以否認了。
她的否認毫不猶豫,可黑死牟不是那種否認的快就會打消疑惑放棄自己想法的人。
他用六隻眼睛看著她,目光裡甚至沒有審視,只是很平淡地反問:“是嗎?”
意思就是完全不信了。
但真子卻不會那麼快承認,依舊點了點頭:“是的。”
說完,她又頓了頓,補充道:“我和您就只見過一面,為甚麼會因為那一面討厭您呢?”
一般來說是不會的。
說實在的,雖然在一開始見面時真子被嚇了一下,她卻不是以貌取人的性格,黑死牟雖然愛用命令的口吻,卻是童磨的上級,也稱不上頤指氣使,何況童磨都不在意,真子就算為他不服氣也不至於討厭成這樣。
因而那種惡感來的有些奇怪。
但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說不清楚的,真子也沒有深思下去的打算。
可那是真子的想法。
黑死牟卻不這麼認為。
即便她已經那樣解釋了,他仍然追根究底,堅持他自己的看法:“但你對我並不是,十分友善。”
“……哪裡?”
“態度。”
“……”
明明已經這次用了敬語了……究竟哪裡態度不好了?還是說上次瞪他的那一下被他記到現在?
這個人也太斤斤計較了……
“不是麼?”
真子已經沉默了,可黑死牟還要追問,分明就是篤定了,這時候就算否認也沒用了,更何況這裡只有他們兩個,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還有甚麼否認的必要呢?未免太虛偽了。
因而,真子嘆了口氣,實話實說了:“也許是因為您對童磨大人態度不好吧。”
就算童磨只佔了一半的原因,那也是原因之一,拿出來作為理由再合適不過了。
而她一提童磨,黑死牟的注意力果真被完全吸引了,他面上雖然沒做出特別的表情,可聲音卻沉了下來:“童磨?”
真子點了點頭:“是的,童磨大人救了我,收留了我,我把他當作恩人,雖然您的地位似乎比他高,可是童磨大人是我的恩人,您用那樣的語氣和他說話,我心裡自然會不舒服。”
“……”
黑死牟沉默了。
因為他那六隻眼睛在臉上佔據了太多地方,所以很難從他的臉上看出表情,也更難從他的表情分辨出他的心情。
只是真子能感覺到他心情不虞了。
他開不開心和她沒有關係,只是現在天很冷,她不想繼續站在冷風裡,於是不願意讓他繼續沉默了,明明知道他在思考,還是叫他:“黑死牟大人?”
“恩人?”
有些久的沉默之後,黑死牟看著她,語調不明地重複了一遍她對童磨的稱呼。
“是的,怎麼了?”
完全不覺得有問題的真子很坦蕩地看著他,歪了歪頭。
事實上也的確是實話。
就連黑死牟也無法否認,如果沒有童磨施以援手,真子大概早就死去了,也沒有他和真子見面的機會了。
但是……
和昔日妻子面容幾乎完全一樣的少女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怎麼能忍受她一直用隱含反感的態度對待他呢?
無法做到。
他迫切地想要改變。
在這樣的急迫下,竟也下意識地要開始討好她了。
而恰好,他知道一件她一直想做,卻無法做成的事。
“你未來將一直在教中久住麼?我聽說,你之前屢次往你家中送信,但都沒有迴音。”
在說起這話題的一瞬間,真子的面色就變了,她看向他,雖然不知道為何提起這件事,但還是如實回答了:“……如果可以,我當然會回去。”
“怎麼回去?”
“……”
從沒獨自趕過路,孤身一人恐怕連路都不知道怎麼走的真子沉默了。
童磨大人一直想她留在教中,估計是不會幫她離開的,教中的其他教眾大多是平民出身,不說可信與否了,也是不敢違抗童磨的,這也是為甚麼她一直想回家,卻無法回家。
然而黑死牟這麼問,卻不是為了看她沉默的。
“我帶你回去,如何?”
*
“大人明明知道真子家裡的人已經死光了呀,我不讓她回去,完全是為了她好,為甚麼一定要讓她知道真相,徒勞地傷心呢?她身體又不好,萬一傷心著傷心著病死了呢?”
黑死牟做事並沒有向童磨彙報的必要。
但他和真子的交談距離童磨的會客廳只有一個轉彎,木質結構的隔音並不算好,鬼的聽力又極好,童磨因此聽到了他們的交談。
他最近還蠻看重真子的,對黑死牟大人要帶她的行為略略的有些不悅——嗯,說的太嚴重了,怎麼會因為真子而對黑死牟大人不悅呢?充其量只是有一些……
嗯……
好難形容……
總之有一點點不想讓她走,所以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
然而就這一句話也惹得黑死牟大人不滿了,他雖然端坐著,卻語氣沉沉地回了一句:“她不會如此懦弱。”
“黑死牟大人真瞭解真子呢。”
童磨如此恭維著,可前半段的話音還未落下,他發自內心的後半句話便已經說出了口:“可是這個真子卻不是那個真子哦?”
“你僭越了。”
這次黑死牟的聲音中是真帶上了些許薄怒了。
童磨這才後知後覺般哦了一聲,開啟摺扇遮住下半張臉,笑眯眯地道歉:“真不好意思。”
多麼虛假的歉語。
黑死牟看向他。
他沒有向一個區區下弦一解釋的必要,可這個人是真子喜歡的人,出於嫉妒——他坦蕩地承認了,他就是嫉妒真子對他的傾慕,所以反問了:“她想回去,所以我帶她回去,有何不可?”
“當然沒有不可以的。”
童磨笑眯眯地應和他,本來話說到這裡就足夠了,可他卻覺得不夠,又故意感嘆道:“但是您把她帶走了,就不會再送回來了呀。”
“……為甚麼要送回來?她難道是你的東西麼?”
黑死牟如此發問。
如果是好人,這時候應該說‘真子不是物品,真子擁有自己的想法’這類的話吧?
童磨知道,他應該這麼說。
可是,他不想這麼說,因為這不是他的心中所想,面前的黑死牟也不是真子,不需要花言巧語。
於是,他說了真心話:“本來是我的哦。如果不是黑死牟大人在,真子已經被我吃掉了。她的肉/體在我的肚子裡,靈魂則透過我去往了幸福的地方……當然是我的了。”
明明知道這樣的話說出來會惹得黑死牟大人不悅,但童磨還是說了。
真子因為黑死牟大人在他手中活了下來,現在,他也仰仗真子的光,可以說些僭越的真心話了呢。
不過再過分的話就不可以了。
於是,他嘆息了一聲,將摺扇合攏,搖了搖頭:“唉……沒有辦法,這也許就是命運吧。”
“真子還沒有給出答案吧?那麼,明天我會問一問真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