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在真子心裡,我變成了……
自從那天童磨大人說著好香好香,香到他都餓了並藉此離開後,真子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他了。
真子很是困惑。
要說她說錯話做錯事惹怒了他所以他藉口不來了,那也不應該啊。
一是童磨大人不是那樣喜怒無常的性格,二是她那天根本沒說幾句話,怎麼能惹怒他呢?
……不明白。
即便用盡心力去想,真子還是沒能參破童磨大人的心中所想,他的確是個很難以揣摩的男人……
不過說到底,童磨大人偶爾不來幾天也很正常,她也不是很黏人的性格,不應該當作很大的事情一直胡思亂想——
“真子,真子!”
在教中迴廊行走的真子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因為在思考其他事情,所以反應比平時慢了一些,走出了兩步才停住腳步,轉過身,看向來者,一愣,隨即勾起唇角,客套地打了個招呼:“是有紀啊,午安。有甚麼事麼?”
躲在室內扒著門的有紀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後,才從移門後面走了出來,她這副樣子太不尋常了,真子不由得輕輕蹙起了眉,然而接下來她說的話卻讓真子連這樣的表情都無法維持了。
“美惠和美月都不見了……我還以為你也不見了。”
“不見了?怎麼會呢?是下山了嗎?甚麼時候不見的?”
萬世極樂教雖然有近三百教眾,也建在山間,可一向安全,沒聽說過有甚麼野獸或者賊人入侵的事情,因此有紀一說人失蹤了,真子就只會覺得她們下山去了。
可有紀卻搖頭否認了:“她們兩個前天就不見了,我找了兩天都沒找到,今天早上還下山了一趟,可是山下的村民都說沒有見過她們。如果說她們想從教中離開,為甚麼離開的如此匆忙?而且怎麼會不和我說呢?”
“……的確如此。”
有紀,美惠,美月是差不多時間來到教中的,真子比她們要晚上半個月,但也算是同時期,只是她們三人都是平民出身,和武士家族出身的真子之間總有身份階級帶來的隔閡,所以和真子並不是很熟絡。
但除去美惠美月外,真子算是有紀最熟悉的朋友了。
有紀已經找了她們整整兩天,在這兩天裡,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正常的可能通通被排除了,剩下的可能則太恐怖,她心裡不敢確定,卻又忍不住想,所以才會在這時候找到真子想對他說:
“而且之前說是下山離開的那些人,很多都是昨天才見到,今天就不見的……一般來說都會打了招呼才離開吧?而且有幾個分明說想要一直留在這裡的,為甚麼會突然離開呢?”
“也許是突發奇想呢?”
“會有人都那麼多突發奇想嗎?”
說的有點道理。
可是真子覺得不通。
她蹙了蹙眉,沒有繼續否定有紀,只是問她:“那麼,如果不是自願離開,又會去哪裡呢?教裡的夜晚沒有宵禁,大家都可以走動,如果有壞事,這麼久也一定有人發現吧?”
教裡不告而別的教徒不少,有男有女,要說他們不是自願走的,是被擄走的或者猛獸殺死的,那也說不過去。
畢竟教裡沒有血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而且教會周圍經常會有人走動,從沒有人發現過屍體。
就算萬世極樂教私底下是買賣人口的地方,山下有人會固定時間上來把人帶走,那門口也應該有車轍吧,可也沒有見過。
但要說是人走上來把人抗下去的,那也太費事了些,怎麼想都不可能啊。
有紀顯然也想到了這些。
原本一臉驚慌的有紀在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說不通之後,也漸漸地冷靜了下來,喃喃:“的確是這樣……”
“不過的確很奇怪。”
有紀快被說服了,可原本說服她的真子卻又覺得她說的話有道理,蹙起眉開始思考起來了。
見真子有些被她說動了,有紀也不繼續思考了,只點了點頭,期待地看著她:“是吧?你也覺得奇怪對吧?”
“但是這麼久了,難道只有你和我才覺得奇怪嗎?”
“因為老人都走掉了。長久呆在這裡的人,似乎都走掉了。所以才覺得很奇怪啊……”
雖然都是分批次走掉的,但一個教中除了教主外沒有長久呆在這裡的,資格很老的教徒,的確是很奇怪的事情。
不過這種事情雖然奇怪,可也有能用來解釋的理由:“畢竟這裡只是暫時收留大家,呆久了的話,會覺得在這裡白吃白喝很不好意思吧?我最近就會這樣想。”
因為不想白吃白喝,所以嘗試過很多種方法想要報答童磨的真子下意識找補起來,而她說的理由又一次說服了有紀:“這麼說的話,我也有點……”
思緒就這樣陷入了死衚衕,理智為這些事情找了很多條路,可是沒有任何一條路能順利地順下來,總覺得缺了點甚麼。
真子認為這是一個無法想明白的事情,而且她並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既然在萬世極樂教中住的很舒服,也沒感覺到甚麼危險,就不想了。
有紀很快也不想了,但她做出了決心:“雖然怎麼想都說不通,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今天晚上我想離開這裡。”
這下她反而成為不打招呼就離開的人了呢……
雖然真子心裡這麼想著,卻沒有說出口,她歪了歪頭,問:“你有錢麼?如果需要,我可以給你一些。”
“不,這倒不用了……但是,真子,我能請你幫我個忙嗎?”
“甚麼忙?”
“所有教徒之中,真子和童磨大人關係最好,能否請你今晚拖延住童磨大人呢?雖然這樣說太侮辱大人,但——”
“我明白了,是因為心中有了懷疑,所以對童磨大人也有些疑心是麼?”
有紀話還沒說完,真子就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大概是在叫住她之前就已經有這個打算了,其實可以不彎彎繞繞說這麼多的,畢竟又不是甚麼很為難的要求……不過有紀大概是擔心一開始就提出這樣的要求會被拒絕吧,所以真子也不再說甚麼了。
“是的。”
“可以哦。”
她今天正因為童磨大人不來找她而苦惱呢,這下正好為自己主動去找他找個理由了——當然,她是不會出賣有紀的,只是在心裡給自己提供了一個主動去找童磨大人的理由而已。
真子就這樣應下了有紀的請求。
即便有紀說了那麼多,她也沒放在心上,一點也不懷疑童磨大人。
雖然童磨大人很難被看透,可他的的確確是個好人,幫了她很多,如果沒有證據,她是不想懷疑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不過有紀顯然不這麼想。
她的目的達成了,就要離開去收拾行李了,可轉身直視,她又想到了甚麼,又重新看向真子,有些猶豫地和她說:
“真子平時也可以下山吧?這樣,如果我成功離開了,就在山腳下的村鎮牆壁上做一個五角星的記號,如果你看到了,就說明我成功下山了,我之前那些猜想也都是假的,但是如果沒有看到……”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真子明白了她的未盡之語:“那麼你的猜想就是對的。之前那些離開的人都沒有離開。”
“嗯!”
……
黃昏之時,有紀收拾好了行李,離開了萬世極樂教。
送走了她之後,真子從廚房端了幾碟點心,從側門進入了萬世極樂教的會客廳。
今天是童磨接待教眾的日子,廳內還有兩三個教眾在,真子不宜出面,就候在側間等他。
這樣的等待真子之前做過好幾次,已經熟門熟路了。
她就跪坐在坐墊之上,安靜地等他聽那些教眾的苦惱,聽完了,把教眾送走了,童磨就會從蒲團上站起來,發出幾聲“嗯?”“欸?”這樣輕飄飄的聲音走過來,停到趴在茶几上等到昏昏欲睡的真子面前蹲下來,湊近她,問她:
“真子,怎麼不回臥室睡呢?”
“……嗯……”等得有點困但因為有任務在身所以並沒有睡著的真子揉揉眼睛,坐直身體,看向他,說,“因為想找童磨大人說話。”
“可以哦。要說甚麼?”童磨說著,將蹲著的姿勢變成了坐姿,卻沒隔著茶几和她對坐,反而完全不顧男女大防,直接坐在了她身邊,同時,他的視線掃過茶几上的幾碟點心,問,“真子餓了?”
“沒有啦。”真子搖搖頭,告訴他,“是之前,童磨大人說聞到味道,覺得餓了,就離開了。現在我帶著食物來了,童磨大人不會再說幾句話就去找吃的了吧?”
這可是真子的巧思。
然而聽到她巧思的童磨卻瞪大了眼睛,而後用鐵扇猛地一敲手掌心,略略拔高音調驚呼:“哎呀,不好了!”
“怎麼了?!”
真子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急急地發問,還以為發生了甚麼大事,甚至要站起來了,然而她還沒站起來,肩膀就被他笑眯眯地摁住了。
故意做出那樣誇張反應的金髮男人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有些幽怨地望著她,抱怨道:“在真子心裡,我變成了饞鬼了呢。”
“沒有!才不是饞鬼呢!我是怕童磨大人又那樣離開我……而且,您離開了就不來找我了……”
其實真子原本並不想說這樣哀怨的話的,因為那樣顯得她有些太小氣了,可是童磨大人已經先哀怨起來了,有他在前,那麼哀怨就變成了很輕鬆的事情了。
所以,真子就順著這樣的氣氛說出了心裡話。
金髮男人微微一愣,隨即勾起唇角,露出了和平時有些不一樣的笑容,感嘆道:“讓真子傷心了,真是慚愧呢……”
“那作為賠償,就請您和我聊一個晚上吧。”
真子見狀,趁機提出了要求。
那並不是過分的要求,可童磨卻沒有立刻應下,反而抓住了她話中有些奇怪的詞句重複了一遍,問:“一個晚上麼?”
“嗯,請一直和我聊到天亮吧!”
“嗯……?”
還是第一次聽她提這樣要求的童磨歪了歪頭,用探究的視線打量起了她,真子原以為他會說熬夜對身體不好這樣的話,也做好了回覆她的準備,可一向關心她身體的童磨這次卻並沒說。
他也並沒用那樣的視線長久地看她,在幾個呼吸後,就收回了視線,笑著點了頭:“既然真子提了,那當然可以哦。”
……
就這樣,真子和童磨聊了一個晚上的天。
其實沒有那麼多的話說。
月上中天的時候,真子就有些困了,可因為答應了有紀,只能強打著精神繼續挑起話題,後面實在沒有辦法了,就和童磨說起了她的童年,她學過的曲譜,她喜歡的衣服的紋樣。
那是多麼無聊的話題啊,沒有意思,沒有意義,無關緊要,但童磨依舊好脾氣地撐著下巴笑眯眯地聽完了。
就這樣,一直聊到了太陽昇起,困得不行的真子大功告成,回到自己的臥室睡覺了。
用那樣的身體熬了整整一個晚上,想也知道,第二天是起不來床的,直到三四天後,真子才恢復過來,找了個藉口說要買東西,難得下了山。
下山後,她在山下村鎮的第一間屋子的木板牆上看見了五角星的圖案。
“……我就說嘛,真是多想了。”
看到圖案的真子徹底放下了心,只覺得自己那個晚上的夜白熬了。
不過就這樣解開了對萬世極樂教的疑慮,也算是好事吧。
有紀就這樣離開了,像之前離開的那些教徒一樣,也許是仍舊覺得教裡很可怕,也許是世道太亂無法通訊,離開這裡之後,連一封信也沒有寄過來。
不過本來也不是很親近的朋友關係,不通訊也並不奇怪。
很快,有紀這個人,便像之前其他教眾一樣,從真子的記憶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