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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是……稀血…………

2026-03-29 作者:仙枝

第20章 “……你是……稀血…………

“……你……?”

原本意識迷濛的真子在聽到這熟悉的語氣的一瞬間清醒了。

可明明是清醒的,她卻覺得自己在做夢。

雖然是一樣的聲線,可這樣的話,這樣的語氣,這樣的口吻絕非緣一會說的。

但如果是繼國嚴勝,如果是已經變成鬼的繼國嚴勝,他又為甚麼會再回來?

真子不懂,所以覺得像在夢中一樣。

可她的心卻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起來。

她半支起身體,想仔細去看門外那道剪影,喉嚨口卻突然傳來一陣癢意,原本想要忍耐的,卻沒能忍住,側身撐著地面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像是要把心肺咳嗽出來一樣,咳得太劇烈以至於胃也開始翻湧了,可並沒吃甚麼東西,喉嚨口只泛上一些睡前喝下的藥的苦味,如此狼狽地伏在榻榻米上咳嗽著,也沒法再隔著移門細細地去觀察他的剪影了。

他也沒繼續站在門外。

移門被拉開又被關上,門外的寒風還沒來得及進來就被阻隔在外,室內只有兩盞暗燈,燭火在紙籠之中搖曳著,就著這兩盞暗燈,以及窗外雪透過紙門照射進來的月的反光,平復下來的真子仰起臉,看向了來者。

是繼國嚴勝。

只是比起記憶中的他,他已大為不同,全然不似人類了。

雖然還保留著做人時的裝束,身形也還是人類的樣子,可臉上卻長出了六隻眼睛,不過在她用那樣驚疑的目光看向他後,他上下那兩對眼睛便閉合了,又重歸了人的樣子。

“你病得很嚴重。”

他裝作無事發生般走到了她的身邊跪坐,看向她,甚至想扶她一把讓她不用再那樣支撐著地面,可真子避開了他的手。

因為手抽的太快,真子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雖然身體虛弱,神智卻很清明。

她一邊咳嗽,一邊朝遠離他的方向後撤,等到咳嗽結束,她便用那雙眼睛冷冷地望著他,質問他:“你為甚麼會回來?”

“……”

嚴勝望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沉默。

可這次真子已經不在乎他沉默與否了,她看著他,也不追問他,也不問他為甚麼不說話,等待幾秒後見他沒有回答,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如果你是覺得對不起我,那不必說了,我沒怎麼怪你——咳咳咳——孩子們一開始不能接受,現在也接受了,如果你是為了緣一……不會的,我明白了,緣一應該是被你們故意引走的。所以你是為甚麼回來的?”

因為在病中,真子的思緒比平時慢了一些,但即便慢了,她也很快意識到緣一的離開並不是巧合。

或者說,正是因為緣一離開了他才會來。

其實這件事不應該直白地說出口,但已經不重要了,她也不會再在乎繼國嚴勝的心情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他到底為甚麼來。

他不可能是為了朝她道歉來的,他本來就不在乎這個封國,本來也不在乎她不在乎孩子們,他在乎的劍道變成鬼了依舊可以修習,這個宅院裡已經沒有甚麼值得他大費周章前來取回了,所以他到底是為甚麼來?

真子想不明白。

室內的兩盞燈幽幽的散發出昏黃的光,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繼國嚴勝身影和一旁黑暗的界限變得很模糊,不再擁有六隻眼睛的他的面容和人類時別無二致,只是面頰沒有了血色,一時間竟讓真子覺得有些陰森。

畢竟她現在是在和鬼說話啊。

想到這裡,她無端地脊背發汗起來。

即便繼國嚴勝根本沒對她散發殺意,可面前坐著一個捕食者,真子的餘光不由得瞥向室內作為裝飾的刀架上擺放的那柄日輪刀。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她第一次遇到鬼後,向煉獄先生討要的一把刀。

她曾經很珍視它,定期地命僕人保養它,可自從嚴勝加入了鬼殺隊,她認為自己有了依靠不再怕鬼,便沒再讓僕人每季都送去保養了。

它只作為裝飾物架在那裡……

但即便是保養過的刀,她也用不上。

她不可能戰勝嚴勝。

於是真子不再看它了。

也許是因為坐了起來,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是因為害怕,以至於她喉間的癢意沒那麼劇烈了。

而這時,嚴勝也終於說話了。

“我答應過你的。”

“甚麼?”

太模稜兩可了,真子不明白。

但嚴勝在感情上是不會有話直說的,即便在這樣的局面下,他也沒有直言,而是彎彎繞繞地又鋪墊了一句感慨:“變成鬼之後,我時常想起你和我說的那句話。”

“……甚麼話?”

他們之間說過的話太多了,真子一時間想不起來,而且他們也已經不是那種需要她不斷揣測心意的關係了,所以她只是追問,也不再思考了。

思考就要回憶,但在這時候回憶那些過去又有甚麼意義呢?

真子不想再去想回憶裡的繼國嚴勝了。

可他要說的就是過去的話。

“我答應你,要和你白頭到老。”

……

“……哦…………你還記得呢……”

實在難以形容真子那一瞬間的心情。

她的嘴唇張開又閉合,看著他,想要勾起唇角,想要抿起嘴唇,又想要露出一個客套的笑容,卻又皺起眉困惑地看他,真是複雜的表情。

不知道是想說的太多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以至於一開始只能回一個近乎嘆息的“哦”,過了幾秒,才勉強拼湊出一句感嘆來。

還不如不記得呢。

狠心一點就這樣斷了,再也別回來,遠好過現在藕斷絲連到她面前說這些話。

過去的誓言,現在還有甚麼說的必要?她都不想回憶,他何必提呢?有甚麼意義?

但是繼國嚴勝不懂她的心,沒有閉嘴,而是說:“我記得。”

記得有甚麼用?

難道是覺得自己以前答應了她,現在卻做不到所以於心有愧麼?

真子不知道他在想甚麼,於是只能揣測,並根據自己的揣測安慰他:“你變成鬼了,不會再變老了,不是麼?不必在乎這些,我不怪你。”

其實心中有些厭煩了。

要說她對繼國嚴勝厭煩,那是假的。

但她的確對這樣的話題感到厭煩了,她覺得已經變成鬼的繼國嚴勝過來和她說這些實在太虛偽了,虛偽到都不像他了,所以不想再說,只願說些敷衍的話想讓他快點心安,快點離開。

其實應該語氣激烈地指責他的。

作為一個人,她當然應該對墮落為鬼的嚴勝厭恨。

但是真子又打不過他,現在對他斥罵,他要是發起瘋殺她怎麼辦?

雖然真子沒有當過鬼殺隊的劍士,卻聽說過一些滅門慘案,大多都是人變成鬼後性情大變,把全家都吃了。

嚴勝現在看起來還算正常,但保不準憤怒之後就想吃人了,所以雖然心裡不悅,在表面,真子還是儘量和他說些好話的。

可是跪坐在她身邊的繼國嚴勝卻沒因為這句話心安。

他反而皺起了眉,露出了不虞的神情,不悅地抿了一下嘴唇,可他已經失去了呵斥她的身份,因而即便有不滿也忍下了,只看向她因病而憔悴的面容,說:“……你病得很嚴重。”

在他的印象裡,真子從來沒有病得這麼重過。

變成鬼之後,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她身體上的虛弱,甚至驚訝於她居然還能正常地和他對話。

然而擁有這樣孱弱身體的真子卻渾然不察,雲淡風輕地說:“又不止一次了。”

真子這麼說著,已有些厭煩這樣的彎彎繞繞,於是又一次開口發問:“那麼大人究竟想做甚麼?”

“我來,是為了把你也變成鬼。”

“……”

又一次,真子愣住了。

而繼國嚴勝還在繼續向她解釋。

“變成鬼後,你的身體就會痊癒了。”

“……原來大人是為這個而來。”

在此時此刻,真子心中的情緒實在難說,甚至不知道該笑該怒。

她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揉到了一起,又是喜悅,又是痛苦,又是嘲弄,又是憤懣,

她不懂,她不懂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她真的不懂。

繼國嚴勝開了斑紋,活不過二十五歲了,他變成鬼了,不再是人類了,那就斬斷過去再也不要回來啊!

她理解他為甚麼變鬼,她又沒恨他,人都是不想死的,既然做了事情就不要回頭,他看樣子的確沒有回頭,對變成鬼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恨,那麼現在又為甚麼要回來?

都變成這樣了就再也不要回來啊,不要再和她見面,不要再找她,她也會把他忘了過自己的生活,可是為甚麼他就是不要她好過呢?

他說的好真心啊,好痴情啊,可是他第一次要拋棄她的時候怎麼不說要白頭到老?變成鬼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要白頭到老?為甚麼要在這時候說?

他甚至還有閒心去殺了鬼殺隊的主公都沒有來找她,她變成鬼的訊息還是從緣一口中聽到的,那時候怎麼不說——即便說了也沒有用,可為甚麼要等她都快過去了再來啊?

為甚麼做事情就不能絕情一點,狠心一點?為甚麼拋棄她之後又覺得不對,又想起她的好,又想起那些幸福的日子,又想起這個誰都不在意的誓言過來要把她變成鬼呢?

因為……

因為他不夠喜歡她。

雖然喜歡她,但是不夠愛她。

其實拂去夫妻恩愛的假象,事實就是如此。

真子很喜歡他,嚴勝也喜歡她,他們是互相喜歡的,他們兩個其實都知道。

可是這樣的喜歡總是差一點,所以差很多。

很恩愛麼?

的確是的,可卻不是完全相愛的。

完全相愛的話又怎麼會這樣呢?

完全相愛的話,她就不會差點被他拋棄了,在日常的相處中也不會說些話還要斟酌,不會覺得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能說,不會那麼久才敢直呼其名了。

可要是不喜歡,他也不會非要娶她,也不會對她這麼好,也不會包容她偶爾任性的脾氣,現在也不會這樣大費周章地來找她了。

如果喜歡真子少一點,他就不會做下承諾,也不會來找真子要把她也變成鬼,如果喜歡真子多一點,也不會忘記她大哥被鬼殺了。

就是這樣,不上不下。

就像嚴勝的天賦一樣,不上不下。

這就是他們的人生啊。

但現在的真子已經無法為他感到悲哀了。

因為在這一刻,真子突然意識到,她好恨他啊。

之前她從來沒恨過他,不管他做了甚麼她都不恨他,無法恨他。

可她現在突然好恨啊!

她一點也不想回答他,她一點也不想看到他,她掙扎著拉開被子站起來,繼國嚴勝也跟著她站起來,他的身體比她健康多了,等他站好了,她還沒有站穩,他想伸手扶她,卻被她一下拍開了。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粗魯地對待他。

見到變成鬼的他後,她都只是躲開他的手,但現在,她已經無法忍受了。

她自己站直了,又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皺著眉看向他,她知道他還在等她的答案,但她覺得這個答案根本不需要等到。

“你忘了,我大哥被鬼殺掉了。”

聽到她這樣說,男人一愣,而後聲音平淡地開口:“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是的。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雖然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怎麼提起他,可不代表我忘了。但是顯然你忘了。”

當然,真子也不怪他,畢竟那是她的大哥,又不是他的,他憑甚麼要替她記得?

但不妨礙她因此感到憤懣。

她看著他,眯起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嘲弄的神情,忍不住嘲諷他:

“繼國嚴勝,你記性很好,可你又好健忘啊。”

“你忘了我哥哥被鬼殺死,所以現在想來把我也變成鬼,你忘了你差點被鬼所殺,所以能坦然變成鬼,你也忘記你拋棄過我,現在還來裝成一副你我很恩愛的樣子。我真不懂你。”

話還沒說完,真子就知道自己的話說的太過分了,這段話說完,繼國嚴勝要是能忍住不殺她也算他有心胸了。

但他的確沒有動手。

他周身的氣勢因為她的話一變,無法剋制地朝她散發出了殺意,但出人意料的,真子並不怕。

也許是因為常年病弱,常年遊離在生死一線,她反而不那麼懼怕死亡了。

但嚴勝沒有動手。

在真子看來,嚴勝是個很在意麵子自尊的人,把話說到這裡,他就該走了,然而……

“那又有甚麼關係?”

“甚麼?”

繼國嚴勝的語氣如此平淡,面對她的嘲弄,他居然僅以那樣平淡的語氣反問了她。

這完全出乎了真子的預料。

她瞪大眼睛困惑地看向他,而此時,表面未被她激怒實則對她的話十分不滿的繼國嚴勝看著她,再度開口了:

“我並沒有怨恨過鬼,殺鬼只是職責所在。我變成鬼,是為了更好的研習劍道。然而,我發現,在研習劍道時,我希望你也能在我身邊,所以想把你變成鬼。以我之見,你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不只是我,緣一也能看得出來,所以才如此關懷你,與其這樣死去,為甚麼不變成鬼活下來?你大哥當初保護你,不就是為了讓你不死麼?你這樣執著,難道不是在侮辱你的大哥麼?”

“……你居然敢這樣說……”

“為甚麼不敢?”

他的態度是那樣理直氣壯,理所應當啊。

因為他那樣顛倒黑白的話,真子心中本就存在的怒火無法剋制地熊熊燃燒了起來。

即便身在病中,她也不可遏制地為他的話感到憤怒,憤怒到感覺不到病痛了。

她看著他,心臟在突突直跳,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情感包裹了她,在這樣痛苦的感覺的驅使之下,她忍無可忍地吐出了無盡的傷人的話:

“你希望我在你身邊,我就得在你身邊麼?你要拋下我,我就得被你拋下麼?我要是早知道是這個結局,我才不會嫁給你!都是因為你!我才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我大哥才會死!你還有臉說?你居然敢這麼侮辱我大哥!侮辱我!你以為我很喜歡你麼?你以為我非你不可麼?你以為我是一條狗,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想要拋棄就拋棄,想要留下就留下,你說死我就得死,想要把我變成鬼就變成鬼麼?你太自以為是了!”

她怒視他,這麼斥罵他,在這一刻她的餘光又一次看到了刀架上的日輪刀,這一次,她毫不猶豫地衝向了它。

她的動作出乎了繼國嚴勝的預料,他看出了她想做甚麼,卻沒阻止她,由著她去拿到了日輪刀。

真子的手握住了刀鞘,用力之大將刀架直接帶倒在地,緊接著,她握住刀柄,將這把日輪刀抽了出來。

真子對他拔刀相向。

這是真子人生中第二次握刀,兩次都是面對鬼。

第一次她沒有揮刀,鬼就被趕來的煉獄先生斬殺了,所以沒能揮出去。

但這一次揮出去了。

竟然是很快的一刀。

繼國嚴勝已經變成鬼了。

可他迄今為止的一生中一直在當一個劍客,面對這樣快的一刀,他的第一反應就是——

拔出自己的刀。

那是多麼錯誤的決定啊。

即便他不可遏制地因為真子的斥罵而憤怒,認為她是不懂尊卑,認為她是放肆無禮,可她是他的妻子,在她拔刀的時候,他豈能把她看作是劍客而不是妻子呢?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在兩把刀相撞的那一刻,長時間未被保養的日輪刀碎裂了。

日輪刀的碎片劃破了真子的臉頰,原本就在病中的真子也被這力道擊倒在地。

她的脊背撞翻茶几,整個人伏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起來。

並沒有受太重的傷,但繼國嚴勝的身體僵住了。

真子原以為那是他失手打傷她而生出了愧疚,加上她的脊背生疼,喉間發癢又隱隱傳來血腥味,所以沒能立刻站起來。

可恨快,她就感到了不對。

因為傳來了詭異的,粗重的喘息聲。

她愣住了,隨即緩慢地抬起頭,卻看見不知何時,繼國嚴勝的臉上又出現了六隻眼睛。

那六隻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她。

那個一向在乎禮節,一絲不茍的,幾乎從不露出失態表情的繼國嚴勝維持這半舉著刀的姿勢站在不遠處,緊盯著她,不斷吞嚥著唾液。

他在吞嚥唾液,可分泌出的唾液更多,順著他的下頜流下來,一滴滴滴落在地面。

而在極力剋制地喘息中,六目赤紅的繼國嚴勝僅憑殘存著的理智,掙扎著,不敢置信地發問:

“……你是……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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