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緣一,為甚麼會在……
嚴勝時常會外出殺鬼,現在的時代也不太平,傳信困難,十天半個月內沒有訊息是正常的,因而,緣一來到姬路城時,真子還以為他是提前幾月回來,準備和他們一起過年了。
但在見到他後,真子就意識到他不是為此而來。
他的表情很複雜。
那並不是要說好訊息的表情。
在那一瞬間,真子想到了最壞的也最有可能的結果。
於是緣一還沒開口,真子的眼淚積蓄在了眼眶中。
緣一僵住了,意識到自己的表情也許給他帶來壓力的真子低頭,用衣袖抹了抹眼淚,告訴他沒有關係,不要管她,快說吧。
她以為緣一帶來的是嚴勝的死訊。
然而緣一帶來的訊息比嚴勝的死亡還要可怕。
他變成了鬼,還殺死了鬼殺隊的主公作為向鬼投誠的禮物。
“請節哀,要注意身體。”
“……”
真子看著他,不知道要說甚麼,甚至也不太知道該想甚麼了,所以一動不動。
緣一也並不需要她的回覆,他只是維持這那樣的表情,朝她頷首,轉身就要離開,體貼地想留給她一個人悲傷的空間,然而真子卻叫住了他:
“等一下!”
緣一停了下來,可真子看著他和自己丈夫幾乎完全一樣的臉,卻不知道要說甚麼。
她吸氣,呼氣,才發現自己的呼吸如此急促,她看著他,結結巴巴地發問:“他,嚴勝,他就甚麼也沒說麼?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就這樣,變成鬼,走了?”
其實真子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問這句話。
嚴勝變成鬼的原因不需要問她也知道,既然已經變成鬼了,不來把她和孩子們吃了已經很好了,又還能再說甚麼呢?
可是在聽到訊息的這一刻,真子想問的卻只有這一句話。
但緣一無法給出答案。
“我並沒有見到兄長。主公的宅邸周圍沒有護衛,也無人知曉他究竟說了甚麼。”
“……”
“……”
室內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
即便是平日很會說話的真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那麼鬼殺隊的劍士,一定很憤怒吧。”
“是的。”
“抱歉,害得你這段時間在鬼殺隊裡不好過了。”
“我已經被逐出鬼殺隊了。”
“……”
真子詫異地看向他,翕動了一下嘴唇,知道應該說甚麼,可卻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所幸緣一先開了口:
“不止是兄長的原因。前幾日,我與鬼之始祖鬼舞辻無慘交手了,我的劍技還不夠精湛,竟然放跑了他。”
……
真是壞訊息。
那樣強的緣一還是棋差一招,沒能除掉鬼的始祖,又因為他哥哥的拖累,導致他這個呼吸法的創始人被趕出了鬼殺隊,失去了落腳之處。
對緣一來說,這樣的局面實在是太壞了。
但對嚴勝來說應該是好訊息。
倘若他剛變成鬼,鬼之始祖就死了,那他豈不是白變成鬼了麼?
對驟然失去依靠,即將面對封國裡的急風驟雨的真子來說,其實也是好訊息。
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再為一個毫不猶豫拋棄自己也再不會回來的人感到悲傷痛心未免太浪費天賜的良機了。
於是,她暫時將嚴勝忘記了,看向站在她面前的,無論是身量還是容貌都和她丈夫相差無幾的緣一,自然而然地發問:
“那麼,緣一,接下來你要去哪裡呢?”
“……我並沒有想好。”
是啊,聽說他很久之前就加入鬼殺隊了,親近的人大概只有鬼殺隊的隊友和他的兄長吧,現在他的兄長墮落為鬼,鬼殺隊又驅逐了他,他又能去哪裡呢?
於是真子立刻請他留下來:“那麼就請在這裡住下,成為繼國家的下一任家主吧。”
對還不滿十歲的景正知光來說,繼國家的家主之位,封國的大名之位於小兒持金於市無異,與其非要當大名反而引來殺身之禍,不如痛快一點讓給緣一。
當然,緣一也可以不當大名,如果有他輔佐,景正的大名之位就會坐的很穩了。
可是哪裡這樣開口的?
既然要留人,那就要拿出誠意才可以。
反正只要緣一想要,真子是攔不住的,現在這亂世可不講甚麼禮法了,能者才能得天下,緣一又這麼強,倒不如痛快給他。
“……我……”
“嚴勝犯下了大錯,又棄我和孩子們於不顧,只留下這樣偌大一個封國,可我不知道如何管理國家,孩子們又太小,家將們肯定不會聽我們的話,如果連緣一你都不在,我和孩子們恐怕命不久矣了……求您留下來吧!”
真子說著,退後一步,便要對緣一下跪了。
但在她的膝蓋抵到地面上之前,緣一扶住了她。
“請不要對我行這樣的大禮。”
他這樣說,可是真子卻沒有順著他的力道起來,而是依舊低垂著頭,一副他如果不答應,就不起來的樣子。
比起緣一,真子的力氣實在太小了,即便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向下拜伏地,緣一也輕而易舉地將她扶了起來。
然而真子的武器並不在於刀劍,既然被扶了起來,她便仰起臉一臉哀切地看著他,甚至隔著寬大的衣袖,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都要死了,還在乎甚麼大禮不大禮呢?緣一,我知道你無心當甚麼家主,就看在我,就看在景正知光的面子上吧……我並不是要你一直留在這裡,如果你不願意,就像你哥哥那樣,幾個月去殺鬼,幾個月留在姬路城中也可以的。”
她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讓他走,用盡辦法去來勸他。
在意識到嚴勝再也不會回來之後,她就明白了,無論如何,不管用甚麼辦法,她一定要讓緣一留下。
是冬天,緣一的衣服卻並不厚,隔著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腕的觸感。
他的骨架也很大,真子一隻手完全無法環住他的手腕,於是用上了兩隻手,他的體溫比嚴勝高,隱隱透過布料傳來,然而此刻的真子已無心去分辨他和嚴勝還有多少不同。
她用力地握著他,牢牢地盯著他,依稀記得她那時候面對要棄自己而去的嚴勝都沒有這樣用力,她和他那雙與他兄長相似但卻那麼不同的眼睛對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又或許其實她一直沒有從那一天走出來,一直在想那一天一定會再度復現,而她一定要做的比那一天更好才能讓嚴勝留下來。
但嚴勝根本沒讓她有留下他的機會。
那麼就讓她對他的同胞兄弟試試這早就做好的準備好了。
真子並不知道這時候的她是甚麼表情,也不知道表情裡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更不知道緣一是否像他的兄長一樣會偶爾吃這一套。
她只知道,在幾秒沉默的對視後,緣一妥協了:
“可以的,我可以留在這裡,充當您和孩子們的護衛。但是,雖然鬼殺隊已經驅逐了我,可我仍然無法放棄殺鬼,恕我不能一直呆在姬路城中。”
……
緣一,真是個善良的人。
她都還沒有掉眼淚,他就已經同意留了下來。
比起嚴勝,緣一的性格似乎更好說話一些……
不管別人怎麼看,至少在真子看來是這樣的。
至於嚴勝……
在聽到他變成鬼的訊息時,說實話,真子大腦一片空白,緊接著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該怎麼辦。
繼國嚴勝就那樣離開了,他的不告而別給她帶來了極大的生存危機,那時候的她只想著如何活下來,如何請緣一留下來,根本無心思考其他。
而在緣一答應繼任家主並的確成為家主之後,真子才有閒心開始思考這一切。
但又能思考甚麼呢?
他再次拋棄了她?
事情有一就有二,既然之前已經差點做成過一次了,這第二次也並不太讓人驚訝。
當然,緣一看上去似乎很難以接受,孩子們也很難以接受,但那是因為他們都不知道嚴勝曾想要拋妻棄子。
那場談話只有繼國嚴勝和真子知道,真子也無意把它分享給任何人聽。
至於他變成鬼……真子雖然覺得有些可笑,但想想也情有可原吧。
畢竟人都是怕死的。
就連她也怕死。
雖然她不會選擇變成鬼,但繼國嚴勝這樣的選擇,她也能理解吧。
不過,嚴勝是殺鬼的劍士,還差點被鬼殺死過,如今卻為了避免早亡就墮落為鬼,聽起來比普通人變鬼要可笑很多。
不過真子並不想怪他。
人都已經走了,變成鬼了,大機率也不會再見面了,雖然留下了爛攤子,但還好還有他的弟弟幫忙收拾,何況除去這兩次拋棄,他們長達七八年的夫妻生活裡也算是幸福,真子並不想怨恨他。
反正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怨恨還有甚麼用呢?
畢竟,真子的生活並沒受到太多影響。
嚴勝雖然走了,可緣一在擔任家主,他的劍法超群,家將們也拜服他。
緣一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繼承人目前還是景正,他也沒因為當上了家主就變了臉,因而真子和孩子們的待遇一如往昔,緣一也並不貪戀權柄,說等景正成年了就會讓位給他。
嚴勝的離開似乎並未造成甚麼影響,甚至並未引起任何騷亂。
畢竟緣一和嚴勝長的太像了。
說實在的,其實除了知情者外,大部分士兵子民都不知道家主已經換了個人,雖然稱呼換了,可人不還是一樣麼?大多數人都覺得這位喜愛劍道的繼國家的家主或許求了甚麼高僧神官,為了圖個吉利換了個名字。
很多人以為緣一就是嚴勝,因而甚至有些家僕還因為緣一和真子不住在一起而以為她們感情出了問題竊竊私語過。
不過緣一併未娶妻,繼國宅內沒再出現第二個有身份的女子,這樣的竊竊私語也未持續太久就散了。
身為主君,身為家主,繼國嚴勝看起來很重要,實際上卻是這樣的無足輕重啊。
隨時都可以被頂替。
被頂替之後,只要頂替者能力足夠,就不會再有人想起他了。
只有孩子們的生活因為父親的離開而變得大為不同,十分鬱郁。
真子沒有辦法,只能請求緣一多陪陪他們。
緣一欣然同意了。
緣一是個很喜歡孩子的人,在看著景正知光時,常會走神,常會露出微笑,也很喜歡陪他們玩,當然,如果景正知光願意,他也會教導他們劍法和呼吸法。
和嚴勝不同,緣一併不那麼在意景正知光的天賦,也從不說一定要把呼吸法傳授給他們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有些溺愛。
他並不強逼他們練劍,孩子們如果躲懶說不想練劍想要去放風箏,他也欣然同意。
他們已經有了一個溺愛他們的母親,如今又多了一個擔任父親職責的,溺愛他們的叔叔,真不知是好是壞。
不過,他們也理應多被溺愛一些,過得幸福一些,才能彌補父親棄他們而去的痛苦吧。
想到這裡,真子也不再苛求甚麼了。
至於真子,其實並沒有因嚴勝離開而受到太多影響。
只是嚴勝離開的時候是個冬天,他們結婚太久了,真子已經不習慣一個人在冬夜裡睡了。
記得以前,就算嚴勝會出去尋覓鬼的蹤跡,也會盡量選擇春日或者夏日,等到了秋冬,他更多時候都會留在繼國宅裡陪他怕冷的妻子。
這是他們結婚後,真子經歷的第一個沒有人陪伴的冬天。
天寒地凍,再加上之前因嚴勝變鬼而生出的憂思,她不可避免的病了。
這一次病的很重,一夜之間就起不來床了,孩子們和緣一都來看過她,見到她的病容後都露出了無比關切又欲言又止的神情。
真子病得昏昏沉沉,已經無法做太深的思考,不知道他們要說甚麼,只是告訴他們:“以前每年都會在冬天生病的,過了冬天,我就會好的。”
於是他們也不再露出那樣的神情了。
大概是和她並不熟悉的原因,緣一不知道她病弱的過去,又或者是沒有見過她這樣病重的人,有些擔憂她的身體,於是外出滅鬼的時間變少了很多,大多數時候都陪伴在她身側,並代替她陪伴著孩子們。
真子很感激他,屢次三番地說道謝之語,他卻搖搖頭,說這是他應該做的。
真子能聽得出來這是真心話,也能看得出來,他很喜歡孩子。
能有這樣的叔叔,是景正和知光的幸運。
這時候,真子又想起,景正知光也曾擁有過很好的父親的。
那是一個,會為他們親手削木劍的父親。
他們的父親對他們抱有很高的期待,孩子們還不會走路呢就迫不及待地給他們削木劍似的小玩具,景正知光那時候只會亂揮,弄壞了一個又要新的,嚴勝雖然表面不高興,可還是削了好多好多個。
但那些木劍,隨著他們長大,用不上了,也就都消失不見了。
真子又想起,那個時候,她也眼饞,拽著他的袖子說她也想要一個他親手做的木製品,嚴勝拗不過她,給她做了一支木簪。
那是一支蓮花木簪,和她額前的胎記一樣的蓮花。
她那時候多麼喜歡啊,每天都戴,雖然只是木簪,可她覺得那是嚴勝對她的心意,所以愛不釋手。
可現在,真子都不知道把它放到哪裡去了。
在他說要拋棄她去追尋劍道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戴過它,嚴勝也從沒問起過,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那木簪不知道被放到了哪個妝奩,就算被找到了,估計也因久不保養而變成一塊腐木了。
真子也沒再對他有過甚麼期待。
還記得,在送出那木簪時,嚴勝說那只是一支木簪,不戴也可以,但是她說:“大人的心意遠勝萬金吶!”
她心裡是那麼歡喜。
因為那支木簪的確是嚴勝的心意。
可他的心意,給她的居然那麼少,那麼沒用。
少到沒用到真子都不屑於拿它們和那些東西比,因為比來比去,她會發現他的心意甚麼也不是,既不值錢,也不在他的心裡佔據任何地位。
……
今年的冬天真冷啊。
藥也很苦。
她也好不甘心。
因為她雖然是帶著目的嫁給他,給他的愛雖然不夠純粹,可是那也是愛啊,他們一起度過的日子難道不是幸福的嗎?為甚麼他走的這麼幹脆,頭也不回,一句話也不留?
倘若她的愛不夠純粹,那孩子們對他的愛難道還不夠純粹麼?他擁有那樣的愛,卻也看都不看一眼,毫不留戀麼?
真子好不甘心。
可是也就這樣了。
因為她很快就意識到,人和人是不同的,東西在人的心中的重量也是不同的。
有的人喜愛金銀,有的人喜愛自由,有的人喜愛劍道,有的人喜愛家人,她和嚴勝只是不巧,不是一類人而已。
她明白,但心裡還是忿忿。
也許是心裡鬱氣不解,真子的病始終沒有好轉。
她長久地纏綿病榻,醫師們又開始說她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真是熟悉的話啊。
暌違已久了。
真子聽了,都有些想笑。
但是聽了這麼多次這樣的話卻依舊活了下來的真子相信,只要她不甘心,只要她夠不甘心,她就一定能活下去。
她告訴為她的身體憂愁的緣一和孩子們,讓他們不必擔心她,再次和他們強調,告訴他們以前一直是這樣的,告訴他們只要過了這個冬天就會好的。
因為她的話說的很篤定,所以緣一相信了,只是仍舊經常來看她。
只是今年的冬天很長,說出那樣豪言的真子依舊病得迷迷糊糊的,她時不時發燒,又燒的很厲害,好像經常做夢,經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有時候醒過來以為自己還在山名家,有時候還以為嚴勝還沒有走,在某個傍晚睜開眼,發現有人跪坐在自己身邊,就把他認成了嚴勝,於是她伸手去捉住他的手,可手臂沒有力氣,抬起來就要落下,但那個人看出了她的想法,體貼地接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好熱。
和記憶裡的似乎有些不同。
但真子並沒注意到這些,她只是盯著他,沙啞著聲音和他撒嬌:“大人,你為甚麼坐在這裡不陪我睡?我好冷。”
那個人沒有回應她,只是握著她的手,用悲傷又憐愛的視線注視她。
很快,真子就清醒了。
她的手掙了一下,從那過熱的手掌中抽了出來。
不久之後,播磨國邊境出現有關惡鬼的傳言,自鬼殺隊的主公死後,鬼殺隊的一部分劍士恨上了繼國家,不願來繼國家的封地除鬼,因而封國內的鬼基本都由緣一處理。
這次也是如此。
緣一收到訊息後便要離開了,離開前他告訴仍舊很虛弱的真子,他會抓緊趕路,大約兩天就會回來,真子卻笑著說雪天路滑,慢點回來也沒有關係。
但這次,緣一沒有應聲,只是擔憂地注視了她一會兒,就這樣離開了。
在緣一離開的當夜,病中的真子沒能睡一個好覺。
她時不時的發熱,有的時候熱會褪去,但卻一直咳嗽不止,屋內的炭很熱,也正因如此,她總是口乾舌燥。
在這個夜晚醒來時,意識還沒有清醒,她便沙啞著嗓子咳嗽起來,她的手摸索著床頭的搖鈴,正想呼喚外面守夜的僕人,卻看見移門外有熟悉的剪影。
很熟悉,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緣一麼?你已經回來了?這麼快麼?”
她理所當然地如此問,甚至有點想嗔怪他趕路太急太危險。
可門外之人的身形卻隨著她的話語突兀地一頓,而後,真子聽見他沉沉地發問:
“……緣一,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來見你?”
作者有話說:嚴勝不來的話就是叔嫂搭夥過日子了。
但他一定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