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不忘相思。】 他這一生的答案。
綰靜很奇怪:“為甚麼突然這麼說?”
也沒道理啊, 兒子雖然平時和兩個妹妹關係都不錯,可也從沒說過要家裡再有一個小朋友,他又不是心血來潮有當哥哥癖, 非要帶孩子。
而且帶小孩很麻煩的,小妹剛出生那會兒, 大概三四月齡吧, 還在醒了就吃,困了就睡,還要家裡大人時時刻刻盯著幫忙換紙尿褲階段。
臨嶽因為很稀罕家裡多了個妹妹, 在一旁看綰靜忙前忙後,好奇,又看看妹妹奶呼呼的小臉, 眼饞。
於是向綰靜提出:“媽媽,我可不可以也幫妹妹換紙尿褲。”
綰靜駭了一跳, 不知道兒子怎麼回事,但是當即就拒絕:“換紙尿褲不行哦。”
臨嶽很不解:“為甚麼?”
綰靜心想還能為甚麼:“妹妹是女孩子啦, 你怎麼能給她換?”
哦,好吧。
臨嶽明白了。
但是沒能接近妹妹, 他還是有點割捨不下, 後面好說歹說,綰靜給他指派了個搖奶瓶的工作。
省事, 簡單,沒危險,還有點省電。
答應他後續搖奶瓶工作出色, 就教他怎麼用奶瓶給妹妹餵奶。
不能直接喂,害怕嗆到。
臨嶽非常高興就接受了:“好!”
從此以後,當了有個把月小妹的餵奶工。是後面他體驗夠了, 想做點別的了,綰靜才停了他餵奶的工作,交給他一些別的任務。
綰靜現在覺得他很可怕,他不會真的照顧小孩上癮了吧。
但是兒子的解釋顯然簡單很多:“你不覺得家裡有兩個妹妹,只有我一個是男孩,有點不公平嗎?”
很勢單力薄啊,吵架都吵不過的,她們姐妹倆感情好得很。
綰靜立刻明白癥結所在:“那你就儘量不要和妹妹們發生矛盾吶,有事好好解決,不要吵架哦。”
臨嶽著急:“也不完全是吵架。”
當然還有一些別的方面。
綰靜問:“是甚麼?”
臨嶽支支吾吾的,不肯說。
後來是綰靜多問了幾次,他才有點心虛解釋:“媽媽,你不覺得你給妹妹們起的名字,和我的很不一樣嗎?”
綰靜:“不一樣在哪裡?”
不都是前面一個臨字,後面再加一個字麼。
大家都一樣啊。
“就是很不一樣啊。”面對母親溫和但不解的目光,臨嶽著急忙慌攤手,“你看,我叫甚麼?臨嶽,二妹叫甚麼?臨意,小妹呢,臨念……”
“嗯……”
“你沒有發現她們最後一個字都是心字底,只有我是丘山嗎?”
綰靜:“……”
臨嶽很驚恐:“難道不是嗎?”
綰靜要瘋了,起名字完全是由多方因素考量的,就像兒子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後面兩個妹妹的名字,雖然是她們父親喜歡的,但“臨”這個字至少是跟著兒子來的。
怎麼被他這麼一說,倒顯得像是他才是格格不入的那個一樣。
可是臨嶽也很委屈,他也有理由,他昨天晚上睡覺是和妹妹們睡得大通鋪,三個小朋友擠在一起,本應該很熱鬧。
確實很熱鬧。
他二妹三妹簡直是在故意氣他嘛。
他自己不知道聊到甚麼,突然福至心靈:“誒,我怎麼發現我的名字和你們的有點不一樣?”
臨意說:“甚麼不一樣,說說看呢。”
臨嶽就把剛才那一套理論說了,末了,有點傷心地撇撇嘴:“我也想要心字底啊……不對,我才是大哥,所以你們為甚麼不能改成山字底呢?”
臨意:“因為山字底的字少。”
……好樸實無華的理由。
臨嶽還是有點介意:“可是……”
被二妹打斷:“哎呀,沒關係啦大哥,至少,我們都是上下結構啊。”
“……”
小妹也附和,她最愛瞎附和姐姐:“對,上下結構!”
“……”
臨嶽嗚嗚傷心地卷緊了被子,為甚麼他才是大哥,但是他偏偏覺得被孤立了呢?
小朋友都心思都比較敏感,誠然這件事上升不到被孤立的高度,可綰靜還是覺得,確實要照顧一下小朋友的感受。
她想了想,對兒子說:“唔,其實我們家是男孩兒一個偏旁,女孩兒一個偏旁的,好辨別男女嘛。你是男子漢,山就很適合你,妹妹們雖然也可以用山,但是溫柔細膩才是更突出的呀,所以爸爸媽媽取名的時候,就用了心字底,也是不一樣的風格,對不對?”
臨嶽哭喪著臉,好像有點被安慰到了,但是又不完全。
他弱弱抬起眼睛,再次打申請:“媽媽你真的不打算再和爸爸……”
綰靜搖搖食指,免談免談。
她才不打算再生呢,她都三十多歲了,雖然這個年紀生孩子的女人很多很多,可是從醫學的角度來說,風險畢竟是比年輕時候增加了不少。
她現在和老公都有好好做措施的,懷不上懷不上。
“哎呀,不要多想啦,妹妹們肯定沒有那個意思,她們都可崇拜你了。而且你想想,就算媽媽再有小寶寶,也不一定就是弟弟對不對?”
機率五十對五十嘛。
要是再生個小妹妹,兒子不就天塌了。
一比三啊,好可怕。
她苦口婆心,耐心溫柔寬慰了很久,就怕小朋友心理受到甚麼創傷。
結果兒子沉默了下,又抬頭望望她,又沉默,最後狐疑掀開眼睫說:“真的嗎?”
綰靜一愣,沒明白他這句“真的嗎”,究竟是指哪件事。
她有點遲疑,但又覺得雲裡霧裡的。
綰靜彎腰和小朋友說話,彎太久了,腰痠背痛,於是站直身體撐住腰:“真的啦,媽媽又不會騙你。”
她說完就走到院子陽光底下,盯著女兒們做遊戲了,回頭招招手:“小嶽也過來玩。”
兒子視線幽幽,沒多說別的,走下了臺階。
幾天之後,綰靜終於明白兒子為甚麼要用那種眼神看著她。
因為在和他家裡人的見面會上,她對著滿滿當當一桌子菜,吐了。
準確來說,是乾嘔。
只是反應比較劇烈,把酸水吐出來了。
這一下可不得了,家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包括他的父母。
關庭謙以為她很嚴重,沉著臉開車送她去醫院,一路上綰靜眼圈都紅紅的。
一半是當時吐太狠,生理性的,另一半是羞慚的,太丟臉了。
好不容易和他家裡見一次,怎麼會發生這麼丟臉的事。
當時見面很順利,他母親瘦弱了很多,也平和了很多,如果不是相貌並未大改,光看氣質,綰靜幾乎認不出來那居然是他母親。
倒是沒有想象中的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場景。
綰靜和她見面,雖然難免尷尬,可寒暄了也就幾句話,就沒再說別的了。
以至於她產生錯覺,認為自己能成功撐到甚至把這頓飯吃完。
本來按照計劃,她打過招呼,他就會找藉口讓她回去的。
果然,人還是不能太信任自己。
綰靜心情好不平靜,感覺搞砸了,恍恍惚惚做了所有檢查,最後在休息室等待。
還是丈夫去拿的報告。
當時臨嶽也在,跟在父親身邊跑前跑後的。
然後,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兒子和老公都回來了,老公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看不出甚麼心思。
兒子的就好猜一點。
怎麼說呢,有點驚恐,但是又有點意料之中的得意。
綰靜:“……”
“我怎麼了?”她很倉皇去看他們,“是很嚴重嗎?為甚麼,是我最近休息得少了嗎?”
丈夫搖搖頭:“沒有,都挺好的。”
綰靜愈發疑惑,剛要說:“那是為什……”
臨嶽一個飛撲衝上前,但是小心翼翼避開她身體,只是在她身前剎住車,雙手緊緊用力撐住椅扶手,非常誇張非常驚訝說。
“媽媽,你還說你不會再生小寶寶?”
不是說好不騙小孩的嗎?
“……”
空氣非常安靜。
綰靜抬頭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理解消化了好半天資訊。
沉默了足足有好幾秒:“?”
*
關於後來的日子,其實他非常滿意。
不管是和妻子,還是孩子,甚至是從前那個如今已有些疏遠的家庭。
世人或為名為利,他覺得他的追求並不是這些,不記得是誰說,人生不過是場體驗,酸甜苦辣鹹,五味總都要嘗過一遍,才算不虛此行。
他很認同這個觀點。
年輕時,經常跟著導師跑專案,他的碩士導師是實踐派,帶出來的學生,幾乎都和他一個脾性,他又是他最得意的那一個。
很多時候他都會想念當初還在學校的日子,很簡單,也純粹,好像不需要費甚麼力氣,歲月就會被安穩地放在掌心。
後來人生的發展,只能說,不在他的設想之內,只是在他父親母親的設想之內。
也覺得挺痛苦的,好像人生就是那樣了,唯一有點變數,應該是後來遇到妻子。
唯一再讓他重新有了做學生時的感受,就是和妻子結婚後的日子。
他沒有對別人說過,他對於子嗣其實非常不熱衷,非常非常、極度,不熱衷。
好多年前他甚至想,有一個也就行了,家裡覺得滿意就可以了,不滿意的話再談其他的。
就這種。
挺消極的。
他自己也想不到經年以後,他不僅會有孩子承歡膝下,更是兒女雙全,一連四個那樣多。
確實原本有了小女兒後,夫妻倆沒準備再要一個,妻子想得很多,大齡,高風險,一堆。
他也想到了。
不過對他而言最關鍵的原因,其實只是因為妻子當年生三女兒時,實在太折磨。
他有了陰影,這才不敢要。
僅此而已。
可是千算萬算沒想到,越是躲避甚麼,越是來甚麼。
他竟然真的又有了個孩子。
這個孩子挺乖巧的,比前面三個小朋友都乖。
綰靜以前懷孕,只是孩子不大會折騰,那種激烈的踢動、鬧騰,不會有,孕反也沒有很嚴重。
可是正常的翻身,冒出點小動靜,那還是在所難免的。
結果肚子裡的小四就不一樣。
是個好懶的小寶寶。
經常在她肚子裡就是呼呼大睡,好半天沒一點動靜。
弄得綰靜有生產經驗的都不自信了,小寶這是睡著還是醒著呀?
醒著要是一直不動,會不會出事啊?
她很擔心,前期隔三差五就往醫院跑,做檢查。
後面檢查一路綠燈,她才終於接受這個事實。
好像現在肚子裡這個,就是不愛動彈。
有時候要她心慌了拍一拍肚子,催一催它,它才會頂出個小鼓包,示意:沒關係哦媽媽,我安安全全,活得好好的。
倒是關庭謙還會開解她:“我覺得這個性格才是真的和我差不多,你看,它都一點不愛動的。”
“……”綰靜懶得戳穿他朝她肚子上伸去的手。
有的人表面看著不緊張,其實心裡不知道多焦慮。
而且孕期通常遇到個問題,就是她大著肚子,也難免要過夫妻生活。
關庭謙這兩年更加修習得一副外表斯文的樣子,讓人看上去就覺得他溫和脾氣好,哪裡哪裡都溫柔。
事實上也確實是很溫柔。
他弄得不深刻,大多數時候就是淺淺磨一磨,完全和上了年紀沒關係,說實話綰靜已經有點害怕了,她老公這方面真是魔鬼來的。
某種程度上來說,幸好也是懷孕了,才讓她躲了近一年的小折磨。
他朋友也知道他家裡要添丁,很想來賀喜,不過本著謹慎的態度,還是先問了句:“有這回事?”
那段時候,關庭謙不知道回答了幾次:“嗯,有這事。”
朋友便順理成章帶著賀禮來了。
但是心裡都犯嘀咕,厲害啊,還是厲害啊,都三個小朋友了,這還能繼續往家裡添人啊?
不能比不能比。
關庭謙不讓他們進裡院,就在外面招待,很晚了,朋友隔日還有事務,不宜久留,起身告辭。
關庭謙喝了酒,也有點醉了,仔細叮囑司機送了人走後,回到房間,默不作聲打量綰靜:“我今天被說了。”
綰靜嗜睡,已經蒙著被子準備休息了,聽見這話又抬頭,被子上方露出含著水汽的眼睛:“嗯?”
誰敢說他?
“真說了。”他掩上門走過來,湊近了,身上還有深深夜晚微涼的氣息。關庭謙探手伸進被褥裡,撫摸她的肚子,“他們說我有一個兒子了,怎麼人到這個年紀又要再生?那幾個有些婚都沒結,我這樣生,屬實冒進。”
他擰起眉:“我四十多歲,也能算是這個年紀了嗎?”
掌心卻在不斷撫摸她隆起來的肚皮,呼吸也深深淺淺的,很燙地燒在面板上。
綰靜愣愣,很快就明白他意思,笑了聲:“他們瞎說呢,他們嫉妒你。”
她笑得彎起了眉,眼裡也漾著光很好看。
他眼神也變得溫情脈脈。
“嗯。”關庭謙略頷首,他承認,“我命太好了。”
確實招人嫉妒。
綰靜看他不糾結了,輕撥出口氣,微笑著牽引著他臂膀讓他躺下來。
她哄他睡覺:“我命也很好,寶寶也是。好了,你再不睡覺,明天秘書就會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
關庭謙有些疲憊闔起眼,低低嗯了聲。沒像往常那樣抽身離開,拿上毛巾去浴室,反而咬住了她的唇。
綰靜配合地抬起下巴,和他接吻。他嘴裡沒有酒味,只有一點酒香,像是燻到衣服上的,他現在幾乎不會沾酒了。
給朋友的理由也很簡單,家裡老婆在孕育孩子,實在不方便。
綰靜沒想到他是真的戒了,親吻片刻,她微微偏過臉:“洗澡睡覺了。”
他不聽,繼續非常深入地鑽進她口腔,勾住她的舌頭。
那個吻逐漸變得不對味起來,太過火熱,也太過深刻,綰靜和他朝夕相處那麼多年,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他心裡究竟想著甚麼事。
那種滾燙蔓延的氣息,像是溫泉水般包裹住她,讓她沉淪,著迷,而孕育孩子的身體,又本能在混亂中提醒:“不行。”
綰靜下意識捧著肚子:“不可以。”
然而關庭謙說:“可以。”
她抿著唇,有點像小孩子般故意逗他:“我懷孕。”
“我知道。”
“懷孕就不能。”
“誰說的。”
“這是常識。”
“真的嗎。”
“嗯。”
關庭謙看著她:“有這樣的常識嗎。”
綰靜耳根很燙。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種常識,每次家庭醫生來探查她的身體情況,他幾乎都在場。
綰靜知道他是故意:“有。”她垂下眼,聲音很小,“反正就是不能。”
那就是怎麼說都沒用了。
關庭謙換了種問法:“我們家裡是講道理的嗎。”
她不知道他怎麼這樣說,綰靜點點頭:“嗯。”
“那作為孕婦本人,你是不是也應該有自己的想法。”
綰靜愣愣:“我的想法?”
關庭謙垂下眼睫,他睫羽很長,投在眼瞼下形成道很淡的陰翳:“孕婦本人對這件事沒甚麼想法嗎?”
他捉住她的手擱在臉頰上:“孕婦本人對我沒甚麼想法嗎?”
綰靜沉默著臉紅了。
“嗯?”
他有點催促的意思,語調不輕不重,卻彷彿在小聲命令:“說啊。”
說點他想聽的。
綰靜知道他是這個意思。
她這個丈夫平時甚麼都好說,唯有一點,就是在某些事情上,幾乎沒有妥協的時候。
從前她就領教到了。
綰靜輕顫著眼睛,最後在他千軍萬馬般氣勢逼人的注視下,終於承受不住,小聲地支吾承認了一點:“唔,我,有的時候,有倒是有……”
能說出這個答案就很不錯了,這已經是他的特殊許可證。
關庭謙輕輕扯開她的被子。
綰靜怕冷,冷不丁驚慌失措叫了聲,關庭謙抬手,食指抵住她的唇:“阿姨還在外面收拾東西。”
她就窘得乖乖閉了嘴。
關庭謙輕聲說:“脖子。”
綰靜抬起胳膊摟住他,接著是順其自然的然後然後。
類似的情況,數不勝數。
關庭謙底色還是很難改的,他去工作,平常外套襯衣一絲不茍,拎著包,不大有笑意的一張臉,回了家之後,卻能陪小孩玩。
每次小朋友想找爸爸,總是能很容易捉住。
關庭謙放下文件,陪小孩一起看電視,看那種小朋友指定要求的動畫片,五花八門的。
前面三個孩子是這樣,後面小兒子出生了,還是這樣。
關庭謙給他取名叫“臨岸”。
綰靜在取名當天就去問了大兒子意見:“這下你超滿意了哦?”
弟弟也有了,名字也是希望的那種格式。
總該滿意了吧!
結果大兒子特別能找事,扯著她的袖子:“媽媽,可是我的山在下面,為甚麼弟弟的上下結構,他的山在上面……”
綰靜無語拂袖,不和他嘮小孩嗑。
臨岸一天天長大,變成了家裡最乖的寶寶。
脾氣也是最好的。
和他三姐差不多吧,他倆都喜歡安安靜靜看電視。
小岸有時候會和他爸爸互動:“爸爸你以前也看這個嗎?”
當時他們在看英雄動畫片。
關庭謙支著額頭,嗯一聲。
“真的嗎?”
“嗯。”
臨岸覺得很不可思議。
在他眼裡,雖然爸爸平時也會和他一起玩,可是大人畢竟是大人,怎麼會和他這種小朋友一樣呢。
臨岸就說:“爸爸你都看甚麼動畫片啊?”
“你看的都看。”
“我看的都看?”
“嗯,為甚麼不看,挺好看的。”
“可是上回小叔說,爸爸你小時候連孫悟空都不看。”
“也不是不看。”關庭謙思索,究竟該怎樣和小孩子說,“那個片子,有點壓抑。”
兒子問為甚麼,關庭謙只好簡單描述,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幾百年,他覺得有些可憐。
人上了年紀確實同情心就挺充沛的。
臨岸這時候反倒不怎麼考慮這些,輕輕哦了聲。
他又說:“可是他很厲害,是英雄誒。”
“嗯。”
“爸爸以前也想當英雄嗎?”
關庭謙哈哈大笑。
綰靜在旁邊聽到了,也彎了彎唇。
關庭謙捏兒子臉:“爸爸現在也想。”
誰還沒個童年,沒個英雄夢了,只是從前他不被允許,不能提起。
再回首百年身,當時的所求所願,好像已經隔得太遠了。
綰靜端了盤水果,然後就半蹲在茶几旁,收拾上面的東西。
剛才關庭謙教臨岸寫字來著,毛筆宣紙墨水,鋪了一桌子。
有兩張被寫壞了,不過畢竟是小朋友寫的,綰靜欣賞了一下,沒欣賞明白。
但是決定收起來。
以後裝訂成冊,她還要珍藏呢,小朋友成長手冊嘛。
丈夫那張倒是有點看明白了。
“咦?”
綰靜趴在茶几上,認認真真看:“現在小岸已經可以學那麼長的詩了嗎?”
關庭謙看了一眼:“嗯。”
“哇。”綰靜很感嘆,“真是很厲害……兒子居然能背下來?還是照著原文抄寫的?”
關庭謙說:“他默寫的。”
綰靜很震驚了。
還有一點震驚的是:“你居然也能背下來?”
“……”關庭謙看著有點想說甚麼的樣子,“我的記憶力,在你心裡很不好嗎?”
那倒也不是。
可是這首詩很長很長啊。
綰靜嘀咕:“我記得我上學的時候,背課文,雖然古詩基本都是要求全背啦,但是遇到實在長的詩,或者文言文,老師就會劃重點。”
實在背不下來嘛,可以理解。
人一輩子過眼的東西很多,記住最緊要的就可以了。
綰靜一直記得當時老師講的這句話。
她複述給丈夫聽,然後繼續對著宣紙感慨:“你就厲害好多,不管重不重要的,都能記住。”
然而關庭謙聽完,只是輕淡地笑了一笑,視線移到詩稿:“我也只是記住了重要的而已。”
綰靜有點奇怪,遲鈍了兩秒鐘,目光順著他視線轉過去。
突然發現那張字帖的怪異之處是在哪裡。
那竟然不全是他寫的字帖,前面長長詩句,儘管字跡竭力模仿穩重沉靜,可細看還是有種未脫的稚氣。
只有最後兩句,筆力遒勁,銀鉤鐵畫,一氣呵成。
他當時教孩子的是首唐詩,白居易的《偶作寄朗之》。
如他所說,可能是上了歲數,那首詩的前半部分,明明從前背了那麼多遍,背得那樣滾瓜爛熟,可如今憶起,竟也是句不成句,一片模糊。
只有最後兩句最重要的,他記得。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很久以前。
他記得曾經有次醉酒,在淋浴間水聲朦朧中,依稀聽到過她問自己這樣的問題。
“要是真慢慢記不住事了,會不會把我也忘了。”
事隔經年,他好像才找到問題的答案。
不會的,他想。
應該是不會的。
老來多健忘啊。
幾十年唯一放不下的,也不過是一片相思而已。
【番外·相思,完】
作者有話說: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