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身與心俱病,容將力共衰……
臨嶽後來才知道, 因為這件事,爸爸的傷口裂開了。
裂口很嚴重,奔波出汗, 又被雨水感染髮炎,去到醫院處理時, 幾乎已經猙獰得不成樣子, 連護士看了都皺眉:“這究竟是怎麼搞的……”
臨嶽很後悔,坐在換藥室外面的長椅上,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他有點怕他爸爸罵他。
但是比這更煎熬的, 是他心裡的愧疚。
他原本只是想和他爸爸開個小小的玩笑,沒有想過,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
母親也坐在走廊上陪他。
哭得雙目通紅, 兩隻眼睛腫得和核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目光空洞雙眼無神,不聲不響, 手裡還攥著用過的紙巾。
“他其實最著急了。”綰靜看著前方緊閉的門,語氣沙啞帶著哽咽, “一開始和我說沒接到你, 我還不信,我說你可能是磨蹭, 人家都出來了,你還在收東西,我就讓他等等。結果左等不來右等不來, 直到傳達室來鎖門,你爸讓司機去問,人家說清校了, 裡面沒有人了。”
“他當時和我通著電話就衝下車了,我都勸他回車上,等警察處理,他不聽,沿著學校那條街一直找你一直找你,還去警局調監控,因為你人小,有時候竄來竄去,一下就沒影了,所以看監控也費了不少時間……”
綰靜忍不住抽噎:“你知不知道你很重要,你是家裡的寶貝,你要是不見了,或者被壞人帶走,或者出甚麼意外……不只是媽媽要哭暈過去,你爸爸也會瘋掉的。”
臨嶽喉嚨也堵了,一瞬間啞口無言。
他最受不住的就是他母親,他媽媽每次都是這樣和聲細語說話,但最容易惹人心軟。
他當即愧疚就到了頂峰,挨去媽媽身邊,像小時候縮在她懷裡那樣緊緊抱著她,依偎著她:“媽媽,你罵我吧……”
他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他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他沒想過會弄得家裡天翻地覆。
沒想到他母親回抱住他,只是抽了抽鼻子:“我可不罵你。”
她也不捨得。
綰靜帶著輕淺的鼻音,低頭看兒子,溫聲說:“一會兒進去看爸爸,他可能會兇你兩句,你別頂嘴,兇兩句媽媽就拉住他,就不會再說了,但是前面總要訓你一下,好不好?”
臨嶽也快哭了:“好。”
他是根本沒想到他爸會那樣做,他敢逃跑,就是篤定了父親礙於身份,肯定不敢去找、去追他。
他想不到為了他,父親也會甚麼都顧不上。
臨嶽慚愧低頭,抱著綰靜的腰和肚子,他手臂橫亙在隆起的腹部上,母親在平復激烈的情緒,他也能明顯感覺到裡面的胎動。
臨嶽覺得很神奇,突然喃喃問:“媽媽。”
“嗯。”
“你說肚子裡的,是弟弟還是妹妹啊?”
綰靜沒力氣,勉強笑了下:“還不知道呢,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臨嶽沒吭聲。
事實上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在當下這個時刻,他覺得,至少他不算是個好哥哥。
換藥室門開了。
護士出來說:“沒事,都處理好了,你們進去看看吧。”
綰靜拍拍兒子:“走。”
臨嶽就牽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出乎意料,那天他爸並沒有罵他。
父親只是用一種疲憊的,帶些苦澀和無奈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等他走到椅子邊,拍拍他肩膀:“下次別這樣了。”
父親聲音低沉:“你媽媽眼睛都腫了。”
臨嶽心虛低下頭,愧疚兩秒後表示:“我以後再也不會氣你了,爸爸,我之後會給你換藥的……”
這句話主要想表達他的孝心。
結果他爸聽到前面,臉上表情好像還挺受用。
到後面,一揮手:
“用不著,你上一次就夠了,我想你媽媽給我上藥。”
臨嶽:“……哦。”
都這種時候了還惦記著誰上藥啊。
行吧。
這件事以後,臨嶽在家裡徹底乖順下來,吵鬧還是會吵鬧,但基本上不會瞎作妖了。
早上和他爸一起看新聞,中午回來吃飯午睡,晚上到家,父親會盯著他寫作業。
臨嶽現在被輔導作業時,一句鬼話都不敢亂說。
但是有些作業吧,比如語文,怎麼教都不會。
讀也讀不懂,題目也不會寫。
他爸好歹也算飽讀詩書,算是文化人,輪到教兒子小學語文,居然能教不明白。
真是氣啊。
臨嶽還很貼心:“爸爸,你不要生氣,你小心傷口又裂了。”
“……”關庭謙揉眉,閉了閉眼,“快點寫。”
結果最後還是參悟不透作者究竟是何含義,拖拖拉拉到晚上十二點,臨嶽才把作業寫完,上床關燈睡覺。
後來臨嶽回學校小測驗,語文考了六十來分。
拿到成績那天是家長會,綰靜拿著成績單回家,都不敢吱聲,老公臉上表情好難看。
隔天下午有活動,其中有個環節,是學生代表團向辛苦的研究人員獻花。
臨嶽還是愛湊熱鬧,就報名參加了,而且因為樣貌確實過於英俊突出,還被老師選到了中間。
於是。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臨嶽手拿花環,面帶微笑,就這麼正正巧巧,一個人不多一個人不少地,和他爸對上了。
臨嶽:“。”
老師毫無察覺,指揮催促學生們表達真摯的感謝和敬意,要全體都說句“辛苦了”。
臨嶽:“……辛苦了。”
通常這時候,正常人都會說句哎呀,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應該的,份內的,謝謝小朋友的花吧啦吧啦。
然而他父親面無表情,揹著手往他身前一站,聽他說完,竟是兩秒鐘沉默不言,不怒自威,渾身上下散發的氣場強得讓人不敢直視。
良久,臨嶽才聽他從鼻腔冷哼出一聲,不輕不重道:“我確實是辛苦了。”
臨嶽:“……”
他拿著花環,是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他爸這麼一說,旁邊那些人精叔伯,眼睛一下就望過來了。
關庭謙主動低頭,讓兒子給他戴上花環。
獻花一結束,要往禮堂走,那些熟的不熟的人精同事,呼啦啦全圍了上來,十分關切問:
“哎喲,怎麼忽然說辛苦了?”
“好久沒在研所看見您了,最近身體休養得可還好?是舊疾未愈,還是又添新傷了?”
“……”
關庭謙揹著手走在前面。
臨嶽聽見他爸慢條斯理說:“沒事,就是小孩的事。”
一聽到是小孩,那幫人憋不住了。
這是多麼親民且親切的話題啊,多有共同語言啊。
“家裡孩子不聽話了?”
關庭謙含糊:“難管。”
人精們面面相覷,紛紛交換眼神:
“可說呢,現在的小孩都這樣。您還是要保重身體。”
“我家那個不也是嗎?就說寫作業吧,天天催啊天天催,我和他媽媽甚麼事都不幹,當保姆來的。”
“誒,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說歸說,表情倒是都挺得意的,挺幸災樂禍的。
老天果然是公平的,當老子的混得好,不代表兒子也行吧?
不過這話可就不敢當著關庭謙的面說出來了。
關庭謙也很配合,佯作不知他們心裡那點小九九:“子不教父之過,我確實是太疏於家庭了,以後真要把重心移到我老婆和小孩身上。”
“哎喲,您哪兒能啊,這活少了您我們都幹不成的……”
關庭謙擺手說不行不行,老了老了,身邊人奉承哎喲,舍您其誰舍您其誰,您風華正茂……
一派融融。
臨嶽目瞪口呆。
回家把這件事說給他媽聽。
沒想到他媽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反而很好笑似的,掩著唇:“真這麼說的?”
臨嶽:“嗯……”
“哈哈!”
“……”
嗯這個笑點究竟是在哪裡呢……
*
晚上關庭謙才回來,綰靜正哄睡了女兒,準備回房間,聽見玄關的動靜,好奇探出腦袋:“咦,今天好早呀,我還以為還有下一場,要到凌晨呢。”
關庭謙換鞋進屋,順手攬著她的肩:“早結束我就早回來了。”
“洗澡嗎?我給你拿毛巾?”
“好。”
他在裡面洗,綰靜就在洗手檯對著鏡子擦水乳,隔著道磨砂玻璃門,溫聲:“兒子今天回來跟我說,他獻花獻到你了,怎麼回事呀,你倆怎麼參加的是一個活動?”
他聲音隔著水聲傳來,模糊不清:“我自己都嚇一跳,誰知道正好撞上了,我站中間,他也站中間,獻花都對上了……他之前說今天學校有事,我還當又是這個比賽,那個比賽。”
“我也以為呢。”綰靜點了點臉頰,扭頭說,“現在小朋友要參加的比賽真多,臨嶽也跟你似的,好多事不愛細說,問就是有事,要去學校,但具體去幹嘛的,他不說。”
浴室門被開啟,他赤著身體站在花灑下,頭髮被打溼,不斷接連滴著水珠:“幫我拿個洗髮露,裡面的用完了。”
“哦。”綰靜新開了瓶。
遞過去的時候,他撐著門框,看她過來也不接,反倒是挑挑唇,似笑非笑:“甚麼叫跟我似的?”
綰靜臉一熱,覺得他這語氣是在調侃,低頭嘟囔說:“就是跟你一樣嘛。”
他問一樣在哪裡,哪就一樣了,綰靜狡辯,就一樣就一樣,不愧是親父子,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後面她說煩了,臉也熱得不行了,直接把瓶子往他懷裡一塞,推了下他,想把門關上,關庭謙卻輕笑,一用力,把她拽入懷中,帶到了淋漓潮熱的花灑下。
水霧蒸騰,花灑一澆,綰靜整個睡衣都溼了,她打他,好討厭:“我才洗的澡……”
他悶聲地笑:“再換一套。”
不是再換一套的問題,綰靜臉上熱氣未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態勢,驚慌害怕地勾住他脖子,水瞳裡都是擔憂:“不行的,浴室地上可滑了,我站不住……”
平時就算了,他扶著她的腰,雖然最後會被磨得很酸腿發軟,但也不至於跌倒。
現在不行,她懷著孕呢,一點不敢冒險。
關庭謙臉上笑意微凝,四周掃了眼,浴室不小,卻確實沒有能安全護著她的地方,他抬手關了花灑,把她打橫抱起來跨出淋浴間。
綰靜牢牢攀著他肩膀,眼睫顫了顫:“去哪裡?”
他沒吭聲,直到推開小房間的門,將她放在床上,才附身壓上去吻了吻她。
*
不知道是不是被兒子那件事嚇到了,綰靜孕中期開始,身體就變得有些孱弱。
有時候站久了,渾身都會開始出虛汗。
照例去醫院產檢,醫生拿到報告,仔細看了看:“可能是勞累,加上太傷神,先臥床養一段時間吧。”
綰靜有些難過,走出醫院還說:“之前還和你聊到你們那個也是懷孕的同事,沒想到,我現在也要臥床靜養了。”
他沉默揉揉她發頂,將她摟在懷裡。
綰靜回家了還是悶悶不樂。
可能當了母親就是這樣,甚麼都希望是最好的,寶寶在肚子裡,最好不要有一點閃失,出一點差錯。
她莫名其妙弄得要臥床養胎,心裡總是很羞愧,覺得對不起孩子。
他不太敢鬧她了,家裡孩子也都知道媽媽身體不好,不能操心,平時也不會去纏著她。
但綰靜還是挺喜歡小孩子在身邊的,所以她每天除了要休息的時候,兩個小娃娃來主臥地毯上玩,寫作業,或者要她陪著看電視,她都覺得心裡開心。
臨嶽無意中得知她要靜養的真正原因,還很內疚地和她道了個歉:“媽媽,我下回真的不會再那樣了。”
他本來以為是件好事呢,沒想到變成壞的了。
綰靜摸摸兒子的小腦袋:“沒關係。”
頓了頓,她補充:“媽媽知道你是想出去玩,想展示一下自己也可以獨立,不需要大人時時刻刻管著了,但是媽媽要糾正你一點,你爸爸管你,並不是輕視你,覺得你不行……他只是擔心你,怕你丟,怕你被人騙,所以才會甚麼都想插手,才會形成過度保護。”
“不過爸爸也反思過了,他以後不會再這樣了。”綰靜點了點兒子的臉頰,枕著手臂輕聲說,“你以後也不要再亂跑了哦。”
臨嶽用力點頭:“好。”
再沒多久,家裡三妹妹出生了。
關庭謙給她取名叫“臨念”。
很標準的女兒名,一聽就知道是乖乖巧巧小女娃。
可惜念念的出生並不順利,綰靜臥床靜養了兩三個月的身體,最後生她時,還是費了很大的力氣。
痛還好說,她打了無痛,多少能減輕些,可就是折磨,生的時間長,生不下來。
她生產的時候,全家整整齊齊都在病房外等著,連小意也牽著哥哥,另隻手揪緊她的小棕熊斜挎包,緊張又害怕地盯著產房門口。
包口是開的,裡面滿滿當當塞得全是鮮花,是她出發前,特意從家裡露臺的小花圃裡摘的,是要等媽媽生完小寶寶出來,送給媽媽的。
但是媽媽遲遲不出來。
產程拖得太漫長不是好事,病房內外,每一個人都面露緊張。
裡面傳出的每一聲響動,呻吟,都牽掛著所有人的心。
小意有點害怕了。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太重,她適應不了,可能是孩子天性,本能就對氣味敏感,她堅持了好久不哭不鬧,就是為了親眼看媽媽出來的。
小意扯了下哥哥的手:“嘶嘶。”
臨嶽還以為她餓了要喝奶,他這個妹妹太愛喝奶了,四歲都還抱著奶瓶子不撒手:“嗯?”
臨意悄悄地奶聲奶氣說:“媽媽當時生我是這樣嗎?”
這件事只有大哥和爸爸知道。
她沒去問爸爸,總覺得就算是為了安慰她,爸爸也不會說實話。
臨嶽沉思下想了想,皺眉道:“沒有,媽媽當時生你可順利了,我好像還在家裡睡覺呢,半夜醒來,就有助理叔叔上家裡來,說媽媽已經生完了,在醫院休息,爸爸在陪她。”
“是嗎。”臨意莫名鬆了口氣,重新擔憂看著病房,“這次就要好久啊。”
“嗯。”臨嶽張張嘴,本想說點話,但是又覺得有點矯情,算了,他還是樸實點吧,“我們可以一起等媽媽出來。”
小意點點頭:“好。”
於是晨光熹微時,病床終於被從產房推出來。
隨著一起出來的,還有個用碎花包被裹住的小嬰兒。
臨嶽拽拽妹妹袖子,主動緩解緊張:“猜猜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我先來,我猜是小妹妹。”
小意很容易跟著大哥走:“我也猜是小妹妹!”
他倆湊上前,想去看看包被裡的粉糰子一探究竟,這時候護士喜笑顏開,抱起襁褓給一旁的關庭謙:
“恭喜先生,喜得千金。”
呀,果然是個小妹妹。
*
臨念兩歲多點的時候,開始思念父親。
主要原因是當時關庭謙很忙。
這很好理解吧,就好比剛入公司,總是最開始忙,快要調職的時候再忙。
中間就輕鬆一點。
關庭謙目前就是這種情況。
綰靜抱著自家小女兒,和前老闆約了個飯,當然兩邊都帶著家眷一起。
就她這邊,因為關庭謙實在太忙了,抽不開身,只能抱歉缺席。
讓綰靜帶了點禮物過去賠罪。
陸承風對這個無所謂,席間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們家,今年是不是就不在這兒了?我聽正平說他大哥最近一直在忙研究的……”
他和關庭謙四弟關係還蠻好的。
雖然問得很隱晦,但是綰靜能明白他意思。
“這還真不好說。”
綰靜夾菜到兒子碗裡,又給二女兒夾了排骨,最後才有功夫顧上懷裡這個小的。
小念要吃米糊,和她大哥二姐一樣是米糊狂熱愛好者。
綰靜低著聲:“他的事,我一般不好多問,反正,你到時候看新聞吧……”
陸承風笑笑:“噢,我明白了,那可就提前恭喜了。”
綰靜連忙拒絕:“別別,都還沒塵埃落定的事,都有變數……”
她發現她說話越來越像丈夫了,動不動就是“不知道”“不好說”“沒意見也沒看法”……
難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在心裡嘀嘀咕咕,也就沒有留意到女兒的表情變化。
念念聽不懂大人說的話,但她脾氣很像她父親,有點死心眼,說好聽點,就是有點固執。
比如她爸爸,每天雷打不動看新聞。
她也有每天雷打不動的固定節目:在電視上找她爸爸。
這還是小寶貝一歲多點的時候發現的娛樂小專案。
那會兒綰靜手裡也有活要幹,在客廳茶几邊處理工作。
一不留神沒看住,小奶娃就從她懷裡爬了出來,扶著茶几邊,搖搖晃晃開始走路。
小孩正是要學走路的時候,綰靜也就沒放在心上,誇了一句:“寶寶好厲害呀,都能自己扶著茶几站起來啦?”
念念羞澀一笑。
綰靜也笑了笑,低頭繼續看文件。
完全沒注意到,女兒居然自己走到了放雜物的竹籃那裡,拿起了遙控器,開啟了電視。
電視是昨晚上關庭謙看的,臺還沒來得及切。
於是,念念抓著遙控器,幾個鏡頭一閃而過,聲音湧出來,她瞪大眼睛。
她看到了她爸爸。
念念揉揉眼睛。
真的。
是爸爸呀。
小奶娃想轉身走,但走不快,乾脆蹲下來,吭哧吭哧爬到綰靜身邊,推她:“媽媽,媽媽……”
綰靜還在愁眉苦臉看材料呢:“嗯嗯,媽媽在。”
念念察覺到敷衍,推得更用力了:“媽媽,媽媽啊……”
綰靜擱下文件,終於認真看女兒:“怎麼了寶寶,身體不舒服了嗎?”
哪知,小奶娃撐著她手臂重新站起來,小手一指電視:“爸爸!”
綰靜:“……”
她順著女兒羞澀興奮的目光看過去,居然、真的、在電視裡、看到了、老公!
會說話的那種!
衣服穿得闆闆正正,斯斯文文那種!
在研所機械旁邊被採訪的那個!
這是怎麼被小寶貝找到的?!
綰靜要瘋了,連忙把孩子摟到懷裡捂住眼睛,又覺得還有聲音也不行,於是又手忙腳亂找遙控器胡亂摁,換臺。
她非常慌張:“寶寶,你看錯了。”
老公至少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就是一歲大的小奶娃沒有記憶,沒關係沒關係,只要死不承認,等她再長大一點,自然就不記得了。
倒也不是關庭謙想瞞甚麼,就是給這麼小的孩子講,實在說不清。
索性不如不說,等他們理解能力再強一些,對世界的認知再廣一些,到時候再告訴也不遲。
臨念被媽媽捂著眼睛,一片黑暗。
可她很堅持。
她扁扁嘴,小聲爭辯:“就是爸爸呀……”
她不會認錯爸爸的呀……
綰靜也沒法解釋,後面打個哈哈,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沒在臨念心裡過去。
小傢伙每次只要能碰到遙控器,電視開著,她就會鍥而不捨地翻頻道。
她已經忘記了上回看到爸爸的電視臺,是哪一個。
也忘記了節目是哪一套。
就記得似乎是新聞。
她開始每天堅持看所有新聞。
等到可以簡單表達,能清楚說長句子了,她還告訴了關庭謙:“爸爸,我之前在電視上看到你了,雖然媽媽不承認,但是我知道,肯定是你。”
關庭謙好笑又心軟。
女兒認得出他,那怎麼辦嘛。
他低頭,鼻樑碰了碰女兒柔嫩的臉頰:“那這是你和爸爸的小秘密,你看,哥哥姐姐都沒發現,就你發現了,多厲害。你不許偷偷告訴哥哥姐姐,好不好?”
臨念心滿意足抿著嘴笑了:“好!”
於是。
後來只要她想念關庭謙,就會自己開啟電視,換到固定頻道,滿懷期待看他會不會出現。
綰靜點他:“努力啊,可不是我給你壓力,你女兒她每天都想看你,你可要多露露臉呀,大科學家,早點成功到能換套新房子。”
丈夫“嘖”了聲,年紀上來了反倒有些風流的樣子:“我最努力了。”
所以,那年春天,他們全家又開始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