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有雪先相訪,無花不作期……
綰靜還問他究竟是甚麼意思, 他卻突然說:“我四弟如果回國,國家會給他分一套房子,你知道為甚麼嗎?”
“為甚麼?”
“因為他研究的專案成果太好了, 那是獎勵。”他神神秘秘一笑,“你不是說我要復刻他的老路嗎?嗯, 天機不可洩露, 再過個幾年吧。”
綰靜哼了聲,不洩露就不洩露。
不管怎麼樣,至少從那之後, 沒有人再來家裡找過麻煩,綰靜問他研究工作進展還順不順利,有沒有遇到刁難。
他總說沒有。
綰靜不太相信:“我明天去給你送飯吧。”
關庭謙將視線從文件裡抬起來, 停頓了瞬:“甚麼意思?”
通常他會直接吃工作餐,或者早上她將飯做好, 用飯盒裝了給他帶過去,用微波爐熱熱。那段時間他應酬太多, 喝酒傷了胃,西南地方菜都偏辣, 他沒辦法吃。
綰靜說:“就是送飯, 我看很多人都這麼做,不是很正常嗎?”
關庭謙看她一眼:“我早上不是就自己帶飯了麼。”
綰靜也沒爭, 說了個:“好吧。”
然而到中午,她還是去了他辦公室,有接待說他在開會, 讓她在休息室稍作等待。
綰靜說了聲:“好。”
然後就乖乖等著。
過了十二點,他才結束,推開休息室的門見到她, 沒有半點驚訝,眼裡流露出的只有絲很淺的無奈:“就知道你會過來。”
綰靜扁扁嘴。
她還沒來過這裡呢,看甚麼都很新奇,然而心裡也有擔心,她怕他還是會被找麻煩,只是不說而已。
看到他同事對他都很謙和,她才在心裡鬆了口氣。
中午他把飯熱了,和她兩個人分著吃完,有同事也進來熱飯,看見綰靜甚至主動打了招呼:“嫂子好。”
綰靜也禮貌頷首:“你好。”
她想是她太緊張了,他只是不在北京了,又不是連能力也跟著消失了,他肯定比她看得更透徹很多,這點處理轉圜的本事還是有的。
*
將到孕晚期的時候,綰靜就不愛出門了。
正好是夏天,天氣溼又熱,和悶在蒸籠裡似的,醫生叮囑她少開空調,更不要開電扇吹風受涼,她沒辦法,只能懶怠地躺在院子裡。
他真在院子裡支了個涼棚,擺了張小竹床,綰靜搖著蒲扇,沒事做就半靠在竹床上。其實山裡白天沒那麼熱,只要不是陽光直射,在陰涼處,吹點自然風,還是挺舒服的。
家裡井邊的盆裡鎮了甜瓜,他開始中午也經常回家,把甜瓜剖開,分著吃。
綰靜不能吃。
因為井水浸過,太涼了。
綰靜發現笑兒子笑早了,因為她現在也和兒子一樣,眼巴巴地:“我也想吃,就吃一口,就一口……”
關庭謙沉默不語,等綰靜已經快偽裝不下去了,有點委屈了,他才眼裡帶著點笑意似的:“那就一口。”
他用叉子叉了一塊,遞到她唇邊停了停,綰靜就張嘴咬下去,很甜,沁人的甜,還涼絲絲的。
綰靜嚼了兩下就吃完了,他就又給她叉了一塊。
一連吃了好幾塊。
其實他也沒那麼不好說話,吃涼的他是同意的,畢竟現在天熱了。但就是不能貪嘴。
她要想抱著甜瓜啃,那就不太行了。
他抬起手背替她擦了擦唇角:“一會兒我燒水給你洗頭髮。”
綰靜說:“好呀。”
這個體驗也比較新奇,她懷臨嶽的時候,洗頭一直是直著身體洗的,但她不知道為甚麼,這樣洗總也洗不乾淨。
也是奇怪了,明明看人家電視上拍廣告,大家都是這樣洗的呀。雖然如果不是肚子太大,不好彎腰,她會把頭髮捋到前面。
而且站久了還容易累。
綰靜諮詢過醫生,說懷孕也能泡澡,她後來就在浴缸裡洗的。累倒是不累了,就是風險高,浴缸壁光滑,她一個人不注意容易摔,而且泡久了,胸悶頭暈,更加不好。
綰靜就放棄了。
孕期那陣洗頭髮的麻煩事,後來記了好久。
這下她倒是可以放鬆了。
他知道她身體重,不管是站著還是彎腰都難受,每天就會幫她洗頭,她只用平躺在小涼棚下的竹榻上,頭髮撩下去就行了。
關庭謙搬了個凳子,放在院子裡,又從廚房拎出兩桶水,一桶熱的,一桶涼的,兌成中和適宜的溫度。然後拿了條毛巾,搭在椅背上。
“低頭。”他說。
綰靜把頭髮放下去。
關庭謙把水舀起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淋在她頭髮上。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他的手很輕,像怕弄疼她似的,慢慢地揉著她的頭皮,把頭髮打溼。
綰靜閉著眼睛,能很明顯感受到他的手指在頭髮裡穿行,一下一下輕輕的,有點癢。
“舒服嗎?”他問。
她“嗯”了一聲。
他就那麼慢慢地洗,慢慢地揉。
她懷了孕,比誰都嬌貴,從頭至尾甚麼都是新換的,就連洗髮露都是他託人買了寄來,專門給孕婦用的,說是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成分。
不和他用一個洗髮露了,綰靜很遺憾。
太陽正盛,曬得院子裡一片竹林光影搖曳,綰靜原本閉著眼,害怕泡沫弄到眼睛裡,後來又忍不住睜開,用一種很奇怪的倒過來的方式,偷偷看他。
他眼裡很平靜的表情,搓出泡沫來,塗在她頭髮上,揉著打圈,每一個地方都照顧到。
日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頸上,照得身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亮亮的。
綰靜莫名開口:“其實……”
他沒抬頭,嗯了聲。
綰靜晃了晃搭在他上的腳踝,小聲嘀咕:“其實我覺得,你根本不會失業的,因為如果失業了,你還可以去應聘洗頭……”
越說越膽小,說一半,不說了。
綰靜心虛倒著瞥他:“小關師傅。”
說完她就在心裡尖叫,啊啊大逆不道,這不就是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他怎麼能忍受聽這種話?
但是人和平相處久了吧,就是會有一點點叛逆心理。
綰靜表面膽怯瑟縮,又忍不住偷偷用餘光打量他反應。
結果他根本毫無反應。
關庭謙只是把她髮尾抹上護髮素,嗯了聲,很客觀地評價:“確實是有學甚麼都容易上手的天賦。”
綰靜:“……”
她切了聲,莫名抬唇笑了笑,又很快憋回去剋制住。
綰靜覺得身上有點熱。
她沒動,後來也沒說話,就那麼閉上眼睛,讓他洗。
關庭謙繼續揉著,揉了很久,泡沫都快乾了。
“沖水了。”他說。
他又舀起水,一點一點地淋在她頭髮上,把泡沫沖掉。水順著頭髮流下來,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領裡。他用毛巾擋住,不讓水流進去。
衝乾淨了,他用毛巾把她的頭髮包起來,輕輕地擦著。
她抬起頭,看著他。
日光下,他的臉近在咫尺,眼睛漆黑看著她:
“好了。”他說,“看甚麼呢。”
關庭謙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
綰靜翻身坐起來,伸手,拉著他衣領將他拉低,捧著臉扳過來,親了他一口:“小關師傅手藝這麼好。”
她真的快憋不住笑出聲:“我下次來還點你。”
關庭謙也很配合:“馮老闆常來。”
綰靜笑著說:“常來有優惠嗎?”
關庭謙摟著她坐在榻邊:“我不都一直免費嗎。”
“這麼好呀。”綰靜說,“那我給你包個紅包。”
她從旁邊摸過手機,塞紅包發過去:“六塊六毛六,關師傅生意長虹啊。”
關庭謙掃了眼手機,給她拒收了。
綰靜佯裝生氣:“你嫌少呀?六塊六毛六呢。”
都能吃頓飯了。
結果關庭謙說:“不提倡小費文化,你一天天不要內卷,影響正常市場。”
綰靜快笑得不行了。
好吧,他一點誘惑不吃,算了吧。
綰靜還沒放開他,臉頰貼著,呼吸噴在他臉上。
他單手握著毛巾用臂彎摟著她,另隻手還在劃手機,偏過頭,也吻了她一下。
然後綰靜聽見甚麼“啪嗒”掉在地上的聲音。
抬頭一看。
是臨嶽抱著小籃子正從門裡出來。
“……”
“……”
兩邊都沉默了。
綰靜連忙眼疾手快看了眼衣服,幸好是乾的,沒打溼,兩個人就是靠著,也沒多不堪入目。
她把丈夫推開,對著寶寶莫名有點心虛。
其實夫妻間這種事很正常,可偏偏家裡有個小的,而且也快要到記事的年紀了。
關庭謙幾次都說:“他連整三歲都沒有,看見了也記不住甚麼的。”
綰靜還是很彆扭,心裡抗拒。
就算記不住,那……那老被看到,是不是也、不太好?
更何況她孕期,其實會比平時更敏感,需求也更多好多,有時候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她覺得身體發燙,被熱醒,就會忍不住推他。
關庭謙知道她是想怎麼樣,原本他翻個身上來就能解決的事,因為孩子睡在旁邊,就變成了他得醒來,用被子把她裹好抱去別的房間,然後再是其他其他。
她孕期做這種事,需要額外小心,不能像還沒懷上孩子時,睡在寶寶旁邊,他能從身後隱秘而又毫無顧忌地橫衝直撞。
綰靜覺得好麻煩,最開始的一段時間不適應,興趣驟減,孕期敏感胡思亂想,覺得是自己需求比他多,還愛抹眼淚,說甚麼都不讓他碰。
後面是哄了好久,才慢慢好一些。
綰靜記得還有次,是快要天亮的時候。
她很少會那個點醒,懷孕以來,她被他照顧得,睡眠總是好的。儘管半夜會驚悸,半夢半醒時候,他抱著她拍一拍背,她又會重新睡過去。
那次那麼早醒,還呼吸發熱。
是甚麼原因,不言而喻。
他被推醒,看了眼懷裡她淚汪汪的眼睛,再看了眼床裡兒子,還在呼呼大睡。
關庭謙起身,扯過床尾被子,將她從頭到腳兜好:“來。”
綰靜委屈地乖乖伸手,摟住他脖子,被他抱下了床。
他原本想像從前那樣,去東廂房。
可是真不巧,那陣子春收沒多久,東房裡堆了好多麻袋,裡面裝的都是鄰居朋友送的菜,他自己也會種點,就都堆積在一起,還沒處理。
關庭謙在門外看了眼,嘖了聲,帶上屋門,準備找別的地方。
本來他是想將她放在堂屋的,那裡有個四方桌子,還算大,也很結實,想做甚麼至少不會散架。
綰靜死活不願意,憋著淚:“我,我早上,他醒了我們都要在這個桌子上吃飯!”
他怎麼想的呀!
她似嗔似怒,淚眼薄薄,幽然神飛地瞪著他。
關庭謙含糊笑了聲:“行,換地方,換地方。”
最後挑來選去,兩個人從院子裡挪到了竹林邊上。
當時涼棚剛搭了一半,簾子還沒掛上,竹架在月光下投下影子,落地成霜。他把被子鋪在竹蓆上,讓她躺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
綰靜仰面朝上,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天光,她身上滾熱,然而躺著的竹榻卻是涼的,一陣熱一陣冷,火燒火燎似的炙烤著她。
他湊過來吻她,都是些不含情慾的淺吻,很輕柔,吻她的下巴,吻她的嘴唇,鼻樑。綰靜仰起頭輕聲喘息了兩下,讓他吻,手指插在他頭髮裡,不自覺摸著他頭髮。
他的手覆在她肚子上,安撫似的罩著那個隆起的弧度。
綰靜覺得很羞怯,渾身都好像在發僵,眼裡溢滿驚懼:“怎麼,怎麼在這個地方?”
關庭謙聲音有點啞:“那怎麼辦呢。”也實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
可是露天席地,就算有頂棚遮掩,畢竟還是和正常在室內,是不一樣的。
綰靜快哭了,並不是被他吻的:“一會兒萬一臨嶽醒了,就會看見了。”
“不會。”他低聲說,“西邊房間窗戶的朝向不在這兒,他看不著,我出來時候也把門鎖了,他也不會自己跑出來。”
綰靜還想掙扎:“可是……”
可是就算孩子看不見,那萬一有別人呢?
他們雖然是在自己家院子裡,可萬一有人爬牆頭呢?
搭了一半的涼棚,甚至最前面連個簾子也沒有,根本甚麼都一覽無餘。
她很不安,那份不安迅速擴大,連帶著呼吸也更加急促:“不行,這裡不行的……”
他的吻卻已經又再次落下來,落在她淚水漣漣的睫毛上,綰靜受不了,小小地嗚咽了聲,別過臉貼著他,用力攀緊他肩膊,後面的,就甚麼也不知道了。
或許是那種場景,實在是太刺激,她比往常還要動情很多,沒多久就渾身無力,手腕耷拉下來,眼裡也沒了神采,迷濛成一片。他喘息了聲停下,捉住她指尖親了親,又重新掛上脖子。
也不知道幾次。
提醒他要分開的,不是累了,是清晨天色都轉成了靛藍。
綰靜實在受不了了:“你不許,不許動了,做早飯!”
他將她扶起來,被子攏在肩頭,他們才堪堪結束。
關庭謙把她重新抱回屋內,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捋順她汗溼的頭髮:“你再睡會兒吧。”
他真去做早飯了。
綰靜獨自在床上,困又太困,身上累,可是想睡又實在羞恥得睡不著。
以至於後來每次看到涼棚,她都有種難言的感觸。
更別說是在竹床上,被小孩逮個正著。
儘管她只是和孩子爹在親嘴。
還是蜻蜓點水、觸一下就分開那種。
綰靜忙推了關庭謙一把,意思是:“你兒子來了,你趕緊走。”
他看了眼就明白了。
關庭謙搖搖頭,端起水盆起身就走了。
臨嶽其實沒搞懂父親母親在幹甚麼,不過他家裡嘛,爸媽關係一直都挺好的,也見怪不怪了。
他蹲下來,把小籃子撿起來,繼續高高興興朝綰靜那裡走:“媽媽,花花。”
籃子裡是他自己摘的花。
綰靜溫柔誇了句:“寶寶真好,還給媽媽送花花呀。”
然後心虛把兒子抱在懷裡,廚房那裡瞄都沒敢瞄。
幸好他也不會真計較。
*
快要入秋時,家裡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綰靜的預產期到了。
照理說,她現在人應該在北京,全天有醫生護士陪著,陪護阿姨照顧著。
但入秋時候他正是忙得不可開交,一天二十四小時,能有四小時睡眠就已經很不錯,那陣子剛好又發生幾件大事,他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
和她商量,說讓她先回北京,預產期前他一定會去陪她。
綰靜可憐巴巴地求他:“不要,我不要一個人生寶寶。”
她真的不想,有過一次生臨嶽的經歷就已經夠了,雖然那會兒她產程一切順利,開三指就打無痛,除了宮縮開宮口痛,後面醒來傷口痛,其實真正疼的時候,很少。
更多是心裡。
她心裡難受。
她不想再生孩子的時候,還是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身邊有親人有朋友,但就是沒有他。
她知道自己只要求兩下,他會心軟。
果然。
關庭謙擰緊眉,到底不願和她起爭執,正巧那時候手機鈴也響了,催促他有公事。
他用手背蹭蹭她臉頰:“我晚上回來和你說。”
他接通電話,抓起外套走了。
綰靜鬆了口氣,躺回床上。
臨嶽乖乖地抱著她胳膊,窩在身邊,大眼睛看著她。
綰靜沉默了下,託了託腹底,她覺得有些發緊,然而距離預產期還有小一週呢,她沒有多想,儘管心裡湧上股不安,可她還是選擇先按下。
綰靜抱著兒子陪他看動畫片,不知不覺,竟然睏倦地睡著了。
後來回想起來,她覺得也是天註定。
她的第二個小朋友,來得實在是有些太著急了。
那晚她的腹痛沒有結束,反而愈演愈烈,綰靜迷糊中,像是被疼醒了一次,中途又睡過去,畢竟臨到快生產,偶爾的宮縮是正常的,小寶貝又一直很乖,孕期所有的檢查一路綠燈,她根本想不到它會待不住,著急忙慌出來。
她疼醒不知道第幾次,覺得身後有輕微的呼吸聲。
綰靜回過頭,發現是他睡在了身後:“你回來了?”
聲音啞啞地,還像不確定似的。
關庭謙嗯了聲,屋內半點燈沒有,他看不出她臉色的變化,只是聲音聽上去喑啞打顫而已,他還以為她沒睡醒:“那邊結束了,我讓人幫我看著了。”
綰靜哦了聲,哆哆嗦嗦要往他懷裡鑽。
關庭謙原本是想替她掖被子的,她入懷,他才發現她抖得那樣厲害,再一摸,幾乎渾身都被汗溼了。
他大腦驟然空白:“綰靜。”
綰靜又輕聲嗯了聲,幾乎快要聽不見。
他聲音也是抖的:“你怎麼……是疼嗎?”
綰靜其實痛到現在了,有點麻木了,順著他的話仔細感受了下:“好像,嗯,有點……”
那不是有點。
關庭謙喉嚨發緊:“疼了多久了?”
綰靜說:“你走以後。”
“規律嗎?有自己掐表算過嗎?你……”他本想繼續問,是不是規律宮縮,持續了很長時間,但是話還沒出口直接被他咽回去。
他起身把她抱起來:“我們去醫院。”
綰靜上車的時候,還是懵的,到了產科門口更是懵的,甚至疼痛間餘,還不忘拉拉他的袖子:“臨嶽呢……”
關庭謙在青著臉打電話:“我讓人去照顧。”
她略微有些放心,然而兩秒鐘,又問:“那,待產包呢,我收拾好的……”
“我帶上了。”
綰靜徹底放心了:“哦。”
這個過程她經歷過了,再經歷一次,依然害怕,卻不再那樣膽怯。
更何況這回他在身邊。
綰靜知道他甚麼都會安排好,想讓她去北京生產,只是最好的選擇,他絕不會沒有她萬一留在這裡的備選。
所以她就乖乖戴上手環,醫生讓做甚麼,她就做甚麼。開宮口還是曾經記憶裡那種痛,他半跪在身邊,握著她細瘦的手腕。
她還有功夫,語調柔軟地安慰他:“沒事,反正一會兒就打無痛了。”
他臉上表情是她沒見過的那種嚴肅,生硬刻板地說:“先不說話,省點力氣。”
綰靜就再哦一聲,安安靜靜等。
等寶寶出生,已經是晨光熹微。
是個可愛的女孩,被用準備好的包被抱到她面前時,眼睛還是緊緊閉著的,小手攥著拳頭,睡著了,偶爾才會揮舞兩下。
護士笑得眉眼彎彎:“多可愛呀,小公主。”
綰靜也很高興,儘管已經經歷過一次了,然而再見新生命,她心口暖流湧動,依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綰靜很驚訝和他說:“寶寶真的好小呀。”
和他小臂大概差不多長度吧,可能甚至更小。就那麼一點的小粉糰子,究竟是怎麼樣孕育,誕生,未來還會長大。
她從前覺得說生命誕生是個奇蹟,是在誇大,現在輪到自己了,卻只有驚歎,和眼淚盈眶。
他也沉默良久,才說:“是好小。”
綰靜想讓他抱。
他之前還說自己對甚麼事上手都有天賦,面對一小團的女兒,他難得有那種望而卻步的敬畏:“我,我不會。”
他不知道怎樣伸手,怎麼調整姿勢彎曲胳膊,才不會弄痛她。
綰靜卻說:“不會就學嘛,你是爸爸呀,快抱抱她。”
小朋友可能是意有所感,竟然吐了個小泡,小手也揮了揮。
綰靜立刻說:“你看,她要你抱呢。”
他只好僵硬伸過手,在護士指導下,小心翼翼、又萬分溫柔地,托住了寶寶柔嫩脆弱的脊背。
關庭謙連動也不敢動。
他低頭看孩子,寶寶眼睛還沒到能睜開的時候,所以不能和他對視,唯一能回應的,就是抿了抿嘴,又吐了個泡泡。
護士笑著說:“哎呀,這麼小就知道是爸爸在身邊了,真是個聰明孩子,恭喜先生夫人喜得千金。”
綰靜也笑嘻嘻的。
她探過身,伸出一點指尖,摸了摸女兒的小臉,簡直像棉花糖,又輕又軟。
綰靜眼裡溫柔,告訴他:“我們有女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