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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雪融之後。

第八十二章 雪融之後。

師孃給她開門時, 還很驚訝:“你怎麼來了?”

綰靜也不知道怎麼說,站在門口躊躇了許久。

林夫人看她滿身都是雨水,側過身:“快進來吧。”

綰靜進了屋。

屋子還是和她從前來時一樣, 老房子了,面積不大, 但收拾得很乾淨。

家裡正好在做飯, 林夫人倒了杯水擺在茶几上:“你也算是趕上了,今天我和你老師煮麵吃呢。”

綰靜露出個很淡的笑,其實沒有胃口, 也根本吃不下,但她還是應了聲:“那我有口福了。”

林夫人說:“你坐,我去替一下你老師。”

綰靜就坐在餐桌邊, 愣愣地窗外被雨打溼的樹伸出枝椏,林夫人又瞥來她幾眼, 沒有多問。

雨下得淅瀝而纏綿,爬滿了整扇玻璃窗, 雨水流過的痕跡蜿蜒。

“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綰靜回頭,溫順喊了聲:“老師。”

林教授擺擺手:“不用拘禮。”他揀了位置坐下, 角几上擺著茶具, 他顧自揭開茶蓋倒入沸水,“也沒聽說你回國。”

綰靜看著茶葉被燙開舒展, 眉目低垂,聲音卻依然平緩:“是我忘記來看老師,原本沒想在北京久待的。”

林教授便看她:“幾號回來的。”

綰靜說:“上個月了……”

“這麼久了。”林教授挑了挑眉, 卻不是很意外的模樣,“不是說不想在北京多待,最後怎麼?”

綰靜頭垂得更低, 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和他的事,老師怕是還不知情,她就更加不知從何說起。

林教授倒是提起:“紹清這段日子也回京了。”

綰靜微愣,嗯了聲,沉默片刻又解釋:“不是師哥的事。”

林教授露出個笑,也沒接話,繼續泡茶。

“你沒休息好吧?”老師也給她倒了杯,放在她手邊,綰靜沒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恨他嗎?絕對不是,她寧可恨自己也不會想恨他,後來的那些年,他不在她身邊,可對她好不好,她心裡有數。那時候分手說的話,他受過的苦,這麼多年從來不提的過去,現在想來,都像是在贖罪罷了。

她心裡只有自責與愧疚。

儘管心塘和她說,讓她不要陷入這樣的情緒,可人若能掌控自己的情和愛,那就不是人了。

綰靜將茶杯捧在手裡,她來叨擾已經是萬分抱歉,甚至連來都是臨時的,禮物都沒有。她這麼多年,倉皇逃去國外,幾乎切斷了所有音訊,如今惶惶地,一言不發出現在家門口,換成誰,都會心生不虞吧。

綰靜抿了口茶,正準備起身:“老師,實在抱歉,我今天來得太倉促了,甚麼也沒有帶,我確實今天情緒有些糟糕,給您添麻煩了,我下次……”

正這時候,林夫人倒是從廚房走出來,穿過客廳,走到窗臺邊。

林教授說:“你看甚麼呢?”

林夫人扒著窗戶說:“我剛剛從廚房窗戶往下看,怎麼覺著是看見庭謙了?”

綰靜眼睫顫了顫。

林教授說:“你是不是看錯了?他怎麼會回京的?”

“哪能呢,我看著就是他。不過怎麼沒蹤影了。”林夫人多看了片刻,回過頭,“我去門口迎一迎,興許是上樓了。”

綰靜的呼吸卻不由自主窒住了,她不敢看向門外,甚至不敢抬頭,老師的視線像是掃過了她,又像是沒有。

綰靜也知道自己表現得太明顯,太不自然,老師是那麼聰明的人,或許一眼就能瞧出端倪,可她卻沒有別的法子。

直至門口傳來腳步聲,沉定而平穩,林夫人熱情地招呼:“我就說是你,你老師非說是我看錯呢。”

接著,就是他磁沉低啞的聲音:“師母,挺久沒來看你了。”

“哎喲,說這個做甚麼,進來坐。”

綰靜盯著地板上的幾道殘痕。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面前。

“還生氣嗎。”他輕聲說。

綰靜身體也僵住,指尖不自覺顫抖蜷縮起來,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可沒有任何迴避的意思,老師和師孃就在旁邊,他甚至沒有想過要做做樣子。

綰靜不知道說甚麼好。

他乾脆再往前一步,坐到了她的旁邊:“嗯?”

林夫人這時候哎喲了聲,拽了拽林教授的袖子:“剛才出來忘記說了,家裡有幾樣調料沒有了,你陪我下去買。”

綰靜很想跟著站起來:“我,我一起……”

“不用。”林夫人將她摁下,溫婉笑了笑,“你是客人,哪有叫客人做事的?你坐著就行。老林,我們走吧。”

林教授喝了口茶,一句話不說,起身穿外套。

屋子裡很快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變得安靜下來。

綰靜覺得心口很熱,說不上來甚麼感受,就覺得是有簇火焰,不斷燎著,他坐在那兒沒動。她也沒動。

關庭謙說:“你不和我說點甚麼嗎。”

他甚麼都知道了。

綰靜開不了口。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提了口氣靠過來,更加挨著她,兩個人半邊身體貼在一起,幾乎沒有縫隙:“不是說好的嗎。”

她心臟收緊。

關庭謙說:“不是都說以後不吵架,有話就說清楚,就因為我瞞著你,就不理我了嗎。”

綰靜聲音很小:“是你不說清楚。”

“嗯。”他聲音嘶啞,“我知道你生氣,氣我瞞著你,我在醫院看見她哥哥,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問了她,她說她也不知道你跑到哪兒去了,打你電話也是關機。”

關庭謙停頓:“我找了你很久。”

綰靜鼻子忍不住一酸。

兩秒鐘後,她有些哽咽說:“沒讓你找。”

他還是嗯:“是我自己要找的。”

“我很生氣。”

“嗯,都氣哭了。”

綰靜心裡陡然更疼起來,那件事發生的時候,他們已經分手了,儘管是他提的,可是再回想,他也不過是不想她被捲進來,才逼著她分開。他愛她,她知道。

可她就是氣。

氣他不信她,氣他一個人做所有事,他把她當外人,她覺得他根本也不信她。

他就那樣自作主張,覺得她承受不了真相,需要保護,因為一直以來她也確實就是這樣,總是跟在他後面,畏手畏腳,別說生意上的事,哪怕是和他相熟的朋友相處,她都不太會說話,被問得急了,就會下意識回頭,頻頻找他。

那時候他朋友都說,她膽子那麼小,簡直割捨不掉,不知道離開他要怎麼活。

這麼多年,他們沒見過面,他對她的印象,或許還是停留在從前。心塘說得對,他不想讓她揹負壓力和責任,所以讓她像個傻子一樣,甚麼都不知,最好這輩子麻煩事也都別找上她。

可她不是那樣的。

她沒有他想象中那麼脆弱。

她可以承受真相的,不管它多殘酷,她都可以和他一起扛,不管多難,多風風雨雨。可他從來沒給過她這個機會。

他總是擅作主張,瞞著她,護著她,把她當玻璃做的。

她最氣的就是這個。

綰靜語氣急切:“你現在還是把我當小孩子,還是當十八歲時候的樣子。”

他皺眉:“可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那麼點大。”

綰靜說:“那十八歲也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做這些,你那麼不信任我,又為甚麼和我在一起?”

“我不是不信你。”關庭謙說,“我是……”

他停住。

綰靜也等待著,髮絲從肩頭滑到身前,他虛虛嘆了聲氣,捱得更近,將髮絲捋到耳後:“我是怕。”他說,“怕你知道了,會怪自己。”

綰靜眼睛一抖。

他靜靜地說:“我做了那種事,想爭一個沒有人再可以擺佈的境地,也是想報復,我竟然就……有時候我自己回憶起來,都覺得我那會兒不是人,被逼得太狠了,就想著發瘋,甚麼都不顧,以至於拉著所有人栽進去,連我也栽進去,活該。”

綰靜心臟發疼,立刻想反駁:“不是的……”

“你聽我說完。”

他食指點在她唇上,止住她。

“可我不想被你知道,真的不想,我覺得你一定對我很失望,並非不信任你、懷疑你,我甚至都沒有考慮那麼多。我就是覺得,丟臉,也很羞辱……”

綰靜殷切地盯著他,就像是要看穿他的眼睛,去看他真正壓在心裡的東西。

他說:“確實也有那種想法,就是不想讓你知道後自責,替我揹負,但是更多的,是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到了絕境,只能有這一個辦法。”

他的聲音喘了喘:“你從前總是仰著臉看我,我不想被你知道,其實我也不是無所不能,我說到底也就是個普通人。”

綰靜急道:“可是你以前說過好多次,你說你不是甚麼都能做到,所以就算那時候我明白你沒辦法了,我也不會覺得你……”

“不一樣!”他驟然打斷她,神情倉皇,“不一樣。”

綰靜哀哀地,輕聲說:“為甚麼不一樣。”

關庭謙閉了閉眼,良久才說:“說到和做到是兩碼事,我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才明白,原來我還是很害怕,我還是會害怕,我害怕你會發現我真的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我害怕你覺得我和你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遠,所有不過是你愛我,才給我新增的濾鏡,所以一旦這些鏡頭碎裂,你就會離開我!”

綰靜也高了聲音:“你和我分手,你就不怕我會徹底離開你嗎?”

他的想法為甚麼和正常人的那麼不一樣,害怕她走,所以就先提了分開?

關庭謙眼底的情緒極複雜:“可能是因為那個時候,壓根沒想過,你會真的不愛我。”

“我其實不知道怎麼經營感情,在你之前,我的生活里根本沒有過這種事情,那時候的想法,也不過是覺得將來結婚,也是父母安排的妻子,應該會很順心,相敬如賓,不會有任何麻煩事。”

“所以我茫然了,我根本沒有任何相關處理的經驗,我甚至不知道你究竟為甚麼會愛我,那麼依賴我……在當時的我眼裡,毀滅我在你心裡的那個假想的樣子,和逼你分手,可能挽回的機率,前者會更小。”

只要他還能滿足她想象中的形象,他就能有辦法,再挽回。

即使是分手,也可以讓她再回頭。

綰靜又氣又急:“那後來呢,那我回國了,你又不出現,你又有很多顧慮和理由,你上回說了,你覺得不能連累我,你甚麼都沒有了,在貴州也不好過,你說我憑甚麼跟你受這個罪,我那麼好,應該有更好的。”

他抿住唇,綰靜眼淚掉下來:“你這樣一點也不好。”

她聲音啞啞的:“一點也不好。你替我做決定。以前替我做決定,現在還是替我做決定。你問過我嗎?你想過我願意不願意嗎?你覺得我承受不了,你覺得我會怪自己,你覺得你一個人扛著就行。你把我當甚麼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又不是玻璃,不是植物。”她聲音在發抖,“我不會一陣風一陣雨就倒下去了,至少為了你,我都不會的。我能承受,不管多難,我都能承受。可你不信我,從來都不信我。”

身後沉默了很久,後來才是窸窣的聲音,他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沒有伸手抱她,胸膛卻貼著她肩膀:“是我不對。”

他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不該不信你,我從前還對你說過,不信你我就不會和你在一起那麼久,可是你也要理解我,我也是人,我臨到關頭,想起你就算能熬過去,可又要吃苦,我心裡也會難受。”

綰靜眼淚一直流:“可我也難受,你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我更難受你把我當外人。”

她說完這句話,就感覺到他猛地摟住她:“我沒有那麼想。”

“你不是外人,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關庭謙聲音很輕,“比你能想到的所有人,所有事,都重要。這是我的真心話。”

並沒有多少華麗的辭藻,卻惹得人淚流。

綰靜轉過身,眼睛紅紅看著他。

他仍是那副表情,只是深刻的眉峰裡埋了幾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說錯話,又忍不住想說。

綰靜說:“你道歉。”

“我錯了。”關庭謙說,“我不該瞞你,不該替你做決定。我不該把你當玻璃,當植物,你比我結實多了。”

綰靜很想發脾氣,可是他說得又有些好笑。

“還有呢?”她問。

他默了默:“還有……”關庭謙沉吟許久,“還有我今後,甚麼都會告訴你,再難的事也不瞞你,不會擅作主張替你決定,好嗎?”

綰靜瞪著他。

他彷彿有些慌了,面上還是深沉的樣子:“你還想聽點甚麼?”

綰靜沒說話。

她看著他那張硬朗的臉,眼裡細碎的疲憊,站在她面前,蕭索無措的樣子。

綰靜往前蹭了半步,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她圈進懷裡,摟得愈緊。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眼淚又流下來,卻不是再因為難受。

“你以後別瞞我了。”她說,“甚麼事都不許。”

想到這個她就要跺腳:“我還有好多賬沒算,我懷孕你都不說。”

他下巴抵在她發頂:“回去算。”

綰靜悶悶地:“我可不可以說句難聽的話?”

他低頭吻她眼睛:“嗯。”

綰靜說:“你有沒有發現,你和你媽媽越來越像了?我真的忍不住了,不行,我不允許,你再這樣我不會理你了。”

他動作停住,有些愣怔的樣子:“哪裡有?”

“哪裡都是。”綰靜賭氣,小小踢了他一腳,“我是不會把臨嶽單獨給你養的,我才不要他變成第二個你。”

他笑笑:“好。你在旁邊看著我,我不會變成我母親那樣。”

綰靜嘀咕:“我可管不了你。”

她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甚麼,抬起頭來看著他。

“師孃他們要是一會兒回來。”她頓了頓,“看見我們這樣……”

他低頭看她,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紋:“那我們走?”

她想了想,搖搖頭:“不禮貌,算了,還是留下來吧。”

關庭謙沒多說甚麼,那晚他們在老師家裡吃了飯,綰靜不想表現得太過親密,到底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便也依她,不太和她搭話。

出門時,是林教授夫婦來送,順道散步。

路過河邊,林夫人想拍照片,嫌林教授拍得不好,就喊關庭謙:”以前小謙還幫我照過呢,拍得還挺好,庭謙,這回你也幫我拍。“

關庭謙就去找了機位。

綰靜站在旁邊不遠處,嘴角帶一點笑意,出神看著他們。

林教授揹著手在她身邊:“看得這麼投入?這麼多年沒看夠?”

綰靜收回視線,沒反應過來,以為他在說林夫人:“師孃我見得少,這幾年也沒怎麼見過……”

林教授笑出聲:“我說的可不是她。”

綰靜愣住。

林教授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過情關啊,人這輩子都有那麼一次,關關難過關關過。過去了,就好了。”

綰靜徹底驚詫了:“老師,您怎麼……”

“是不是以為老師甚麼都不知道?”

綰靜唇瓣翕動。

林教授輕笑了一聲,揹著手走到河堤邊:“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庭謙是我最喜歡的學生,他秉性脾氣如何,在想甚麼,我怎麼可能不清楚。”

他望著河面浮光躍金:“說起來,你還不在我門下當學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了。”

“那時候是秋天吧,他去寧夏也有兩年了,難得因為他母親生病,能回北京一次,卻往學校跑得很勤,說是來看我,但我老覺得他不是那麼回事兒。”

“直到有回,他陪我從教學樓裡出來,那時你們教授剛下課,學生也陸陸續續往外走,他站在臺階上,朝底下看了很久。”

“我說你看甚麼呢?他回過神,笑笑給我指了指你。我還記得那天陽光非常好,秋來了,學校裡葉子都變黃,你當時穿個毛茸茸的衣服,站在黃樹葉底下,拉開拉鍊拿電腦,在和同學說話。也不知道說了甚麼,並沒有注意到他。”

“我說,幹嘛,這是你喜歡的?”

“當時庭謙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笑了笑,對我說,以後這個小姑娘要是拜到我門下,拜託我多多照顧。”

“他說你性子靜,人安穩又踏實,就是有點認生,不太敢和人講話,讓我以後對你耐心一點,做錯事也不要兇你,和他告狀,他來處理。”

林教授笑了:“我當時就聽出來他在想甚麼了,還說來看我,明顯是把我當幌子。混小子。”

綰靜呆在原地。

所以所有的事,都是有跡可循,她剛入門下第一天,就收穫的那些關注,耐心,原來並不是所謂的幸運。

只是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都為她鋪好了路。

*

綰靜那年過年是在貴州,她原本想和馮建軍一起,把他接過去,馮建軍卻說,和你們兩口子湊甚麼熱鬧,堅決不肯去。

綰靜還以為他是嫌路難走,還說:“他說他可以回我們這兒過。”

馮建軍抿了抿唇,應該是想說點甚麼。

最後說出來的,卻是:“姑爺到那邊也就兩三年,那又是個小地方,人情來往復雜,最容易惹是非,你甚麼都不懂,不要讓他難做。”

綰靜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這居然是馮建軍說出來的話。

她說:“爸爸,那你不也甚麼都不懂嗎?”

馮建軍看她一眼:“你能和我比嗎?當時村上開會,我也總去的,這裡面門道和彎彎繞繞,當然比你有經驗。”

她哦了聲:“好吧。”

她就和臨嶽在貴州過了年,初二時候他二妹也來了,給他拜年,還帶著女兒來和臨嶽玩了好一陣子。

關庭語問她準備甚麼時候領證。

綰靜其實很尷尬,關庭語問了總有兩次了,秋天一次,冬天一次,她不好說這是父親特意叮囑的,不准她正月前辦事。

可是人家妹妹也這麼關心,綰靜就覺得很不好意思。

她大哥說:“你倒是很關心,看來是你家裡都處理完了。”

關庭語就不問了,回頭喊女兒:“菱兒,我們下午就走。”

菱菱在和臨嶽刨筍子,關庭謙住的屋子外有一大片竹林,綰靜和臨嶽說過,這個時候可以挖冬筍了。

菱菱抬起茫然的大眼睛:“啊,媽媽,不是再過兩天再走嗎。”

“你舅舅不是很歡迎我們。”

菱菱站起來:“哦。”

她也不挖筍子了,手裡抓個剷剷,溼泥把她渾身搞得特髒。

菱菱猶豫道:“可是,可是舅舅壓歲錢沒給啊。”

走了好虧啊。

關庭語笑了:“得了,不要了,看你舅舅也不是誠心想給的樣子。”

關庭謙也忍不住笑了:“你要住就住,我不管你總行了。”

綰靜倒是把紅包拿出來:“寶寶,這是舅舅給你的。”

她年前就去取了好多現金,也買了漂亮的紅包。給孩子封壓歲錢,現金這樣傳統的形式,總歸比轉賬冷冰冰的好。

菱菱得了大紅包,很高興,“哇”了一聲:“謝謝舅媽。”

關庭語就又帶著她住了兩天,返程時,關庭謙說送她,關庭語收拾東西,出家門前,還是回頭,對他說了句:“你要是有空,還是回去看看吧。”

關庭謙身形頓了頓,也沒說話。

關庭語說:“爸媽真的挺想你的,雖然之前鬧得那麼……不過他們現在也不能奈你何,也左右不了你。你太多年不回去了,就是想見見你。”

關庭謙低聲說:“我知道,我心裡有數。”

關庭語便不好再多說甚麼,那畢竟是她大哥,她不能說太過的話。

綰靜看著幾個人出門,倒是把這話聽進去了。

他回來時,她認真和他提了這個事。

那會兒臨嶽玩得累了,已經睡了,綰靜給他蓋好被子。轉頭看見關庭謙在解外套,她走過去:“我幫你。”

他就微微仰起頭,讓她解襯衫釦子。

綰靜說:“你妹妹說的那個事……”

“你不用管。”關庭謙平靜說,“我年後自己去看就行了,你和臨嶽就待在家裡吧。”

他應該是怕她不情願,又礙於顏面不好說,所以幫她說。

綰靜低頭笑了笑,紐扣一粒粒解開:“我不是這個意思。”

關庭謙垂眼:“嗯?”

綰靜說:“我其實一直想問你的,正好你妹妹今天幫我問了。”

“問甚麼。”

“就,問你甚麼時候回去看他們。”

綰靜說:“也不是看,就是…………如果我們年後要領證,得回一方戶籍地,我就想要不回北京算了,你媽媽去年不是還生了場病,正好也在北京養病嗎?”

關庭謙眼睛幽幽的,沒有說話。

綰靜有點沒底:“你的意思呢?”

他垂頭,沉默了會兒看她:“我是怕你不自在。”

她知道。

“我沒有甚麼不自在。”綰靜說,“我就是覺得好歹也是個大事,說一聲總是要的,你要是實在擔心……要不我就不進去,就在外面等你,你去看一眼,出來我們就走,怎麼樣?”

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有些事,不能不明不白,總要有個了斷。

關庭謙思索良久,拍了拍她的手:“聽你的。”

他們回去那天,關家照舊閉門謝客。

家裡不算特別熱鬧,和以前沒法比,不過比起之前心塘的描述,倒是好了很多很多。

他家三妹也回來了,開門看見是他們,一開始竟像是不敢認的樣子,連忙往裡請:“大哥,你回來了。”

關庭謙嗯了聲,他三妹還想拿些吃食點心出來,關庭謙只說:“不用了,母親呢?我回來看看她。”

他三妹說:“在屋裡。”

關庭謙回頭對綰靜說:“你等一等我。”

綰靜朝他笑笑,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你溫和點,不要吵架。我看你家傭人都怕你。”

他嗯了聲,朝廂房走去。

那是他時隔多年,再次回到這個院子,雕欄玉砌仍在,他轉眼,卻變了顏色了。

想想那時候,也是實在太寂寞了。

從前正平在時,還有人陪著說說話,後來妹妹們陸續離開家,最後,連正平也走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守著這麼一方院子,他不知道有甚麼用。

也不知道這輩子何去何從。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想,要是沒有認識她,自己的人生,會是甚麼樣子。大概還會像從前那樣一直平穩地運轉下去,沒有突如其來的驚喜,也沒有任何意外。

可是無喜,無悲,對著陰晴圓缺他無感想,行至水窮處,或許也流不出淚。

那人間,又有何等滋味。

在寧夏他春風得意,以為熬過幾年就能回北京,雖辛苦,然春風得意馬蹄疾,他心是熱的,連帶著整個人都熱騰起來,說話行事,穩重裡還帶著一點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只有一點涼。

是千里瀚海黃沙,沒有任何一個人來看他。

他就像是被遺忘了,過上了從前那種日子。

那時候他以為,守著一座山,和守著一方院,沒有任何區別。

都很孤獨。

他小時候學詩,父親母親總說,天上就是孤獨的。

不知天上宮闕。

不敢高聲語。

總是難免的。

他一直也就抱著這種想法,覺得不都是熬嗎,可能習慣了,也就好了。

要說這輩子唯一一次意料之外,那就是第一年在外面過年,她來看他。

他那時候都準備胡亂過了,就算了。

可是她過來了,於是一切都變得不一樣起來。

她每週來找他,那麼辛苦的地界,她一來就是四年。

不是不知道她抱著甚麼樣的心思,只是當時乍識情滋味,他也十分惶恐。

太陌生了,他從前一帆風順的,平穩的人生,好像在她來的那一刻起,就被捲入了甚麼暗流之中。

他看不見,摸不著,甚至制止不了。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浸入。沒頂。

這種滋味太陌生了,他不好受,他人生二十七年,已經習慣了掌舵,習慣了將所有事情都攏於自己掌中。

他是比誰都更怕意外的人,比誰都更怕浪打,更怕船翻。

所以只能胡亂搪塞。

他沉迷,卻裝作不知。

其實不該耽誤人家小姑娘的,他想,其實應當儘早說清楚的。

他也以為自己能高尚到那個地步。

可後來一直都沒能做到。

他陡然發覺,原來他也是卑鄙的,是人都有卑劣之處,他實在太希望她一直來了,他初來乍到,尚且年輕,品嚐甘露滋味,和她耳鬢廝磨無時無晌,鬧著笑起來,一轉眼,甚麼都拋在腦後了。

而今識得愁滋味,便只能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等再回神,已是身在北京,他們已然離得那樣近。

他回不了頭了。

*

關夫人沒甚麼大事,早年就有的一些病症,不過換季入春後,更加重了,人又上了年紀,抵抗力弱,吹次風便一病不起。

關庭謙沒甚麼和她說的,略在床前坐了坐,聽他們說了兩句話,就開始說自己的事。

無非也是兩句:

“我今天準備領證了,和她。”

“過來也沒別的,就是和你們說一聲。”

不管接受不接受,他為人子該做的也做了。

屋子裡一時寂靜無聲,原本熱鬧的氛圍,逐漸低沉下去。

關庭謙也不打算久留:“您好好養著身子吧,我走了。”

他踏出門外。

“庭謙。”

關庭謙回頭,是父親在廊下看著他。

“爸。”

“嗯。”關父走上前來,和他肩並肩走在石階上,手裡捧著杯茶。

其實總有人說他們像,父子緣深,樣貌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可已經多久沒這樣和他並著肩走過了?

關庭謙自己也不記得了。

關父說:“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姥姥喊你們練字。”

關庭謙不知道他為甚麼提起這個,一愣:“嗯。”

“我們那會兒,都以為是要阿平練,結果老太太卻說阿平不用,你用。當時所有人,包括我和你母親。都十分不解,我想你當初應該也很不解,你還記得這個事吧?”

關庭謙:“嗯,記得。”

關父扯開唇角,低頭看著地面竟是笑笑:“她說你是頑石,頑石不言,卻最是冥頑不靈,不磨不成器,如果不加勁打磨,早晚有一天,你會做出連你自己也想象不出的大事,驚世駭俗,不可估量……現在想來,你姥姥看人是最準的。”

關庭謙靜靜聽著,並沒有作聲。

他想父親可能會說一些挖苦的話,或是還想嘗試阻止。

他本想勸,不用白費功夫,因為他心意已決,不管怎樣都不會再改變。

然而,父親沉吟良久,卻只是說:“你堅持那麼久,一定也很辛苦。”

關庭謙一愣。

“那麼艱苦都不肯服輸,也不肯放手。”關父頓了頓,“我一早就知道,我和你母親,再強勢,也是牽絆不了你的。所以那年,你母親非要掌控你的婚事,我制止過,說你大了,自己會有數,她沒有聽,我也不好說更多的話,只能不插手。”

關庭謙眼裡有不加掩飾的驚詫:“您……”

關父輕輕撥開杯蓋,垂眼說:“你就去吧。”

關庭謙眼瞳震顫。

“這麼多年,是個人都該累了,你是家裡長子,從小正平他們有過的東西,你都沒有得到過,因為你要端方,要穩重,所以很多孩子的玩意兒,家裡都會叫你捨棄,漸漸地,你也不會再開口要。”

“也是我們對不起你,現在你好不容易……”

關父說到這裡停住,拍了拍他的肩:“多的我不能說了,你和她的事,你看著辦吧。”

這種約等於默許的話,讓他幾乎是本能地愣在了原地。

他好像回到了兒時,變成了那個還會因為父親母親一句話,就懊惱或傷心的小孩。

他茫然,無措,有一瞬,竟也湧上一種不知何去何從的震顫,手是麻的,連心也在顫,只是不露聲色,再開口,聲音卻有些抖了:“我明白。”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從乾啞發澀的喉嚨裡,擠出一絲似笑似哭的聲音:“那我,我走了,我下回再……”

關父只是擺手:“去吧。”

關庭謙盯著父親的身影,極緩極慢地後退兩步,然後,轉身,向著門口而去。

他奔出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跨過門檻幾乎要飛起來。

有甚麼東西模糊了他雙眼,或許是霧,是水,他覺得眼前有段段白光閃過,明明還未將老,人生卻有走馬燈浮現在眼前,萬水千山,大江大河走遍,瀟湘水起,滄浪奔流,他這一生一場又一場的雪,彷彿在那一瞬間,一秒鐘,全部轟隆落在了他眼前。

他走到衚衕口外,看見她抱著孩子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門口,看見他來,唇角彎出一點溫和嫻靜的弧度。

那麼安定,安寧,像從前很多次的一樣。

那天是驚蟄,黃曆上她千挑萬選的好日子。

雪融以後,就是春天。

……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完結啦,撒花~

不好意思,字數多了我寫得慢了,

這本是12.7大雪那天開的文,第一章作話裡我說,這只是個普通人的普通愛情故事,一無所指。

今天是3.5驚蟄,在春令節氣完結,也算是給故事畫了個圓滿的句號。

希望我們小夫妻百年好合,情緣長久,

年年春來,年年春生。

照慣例應該說點心裡話,不過桀桀桀,我已修煉到如此境地(不是),沒啥特別的心裡話。

看過我前幾本的應該也知道我一直以來都是你說你的,我寫我的。

所以再次呼籲,不要試圖用任何方法倒逼作者改文,每個作者性格不一樣,我就屬於純我行我素,我真寫不了定製文……寫不了一點啊老闆……!!

別的也沒了,下一本有緣再見吧,

咱們這都是一本一本的緣分,相伴幾個月,我心存感激。

我帶個待開古言的預收:《箏箏》

|強取豪奪,破鏡重圓

箏箏上輩子貴為權臣妻,大婚當日叛軍圍城,兵臨城下,萬民惶惶。

戍城將軍戰戰兢兢問談和條件。

叛軍首領蕭鐸幽幽一笑:“送你們的十四公主來。”

當夜喜轎去了,可上了喜轎的,卻是還穿著大紅嫁衣的箏箏。

進他營帳第二日,箏箏沒能下得了床。

蕭鐸蠻橫狂妄,粗魯重欲,一朝得知被欺瞞,懷恨在心,更是不知節制,肆意羞辱。

他後院女人眾多,胡姬環伺,箏箏沒有任何立足之地。

箏箏想他必然是恨透了她,否則在漠北那幾年,他不會那樣對她。

以至於她病弱生下一個孩子,

她香消玉殞,那個孩子也沒能活下來。

*

後來,她又一次見蕭鐸。

齊雨霏霏,他手持韁繩跨坐高頭大馬上,渾身是雨,肩頭的狐裘洇溼了一大片,像是策馬狂奔了很遠的路。

箏箏單薄的身子哆嗦了幾下。

別過眼,不敢去看。

當夜,簾雨重重,他將她推至廂房。

春深露重,衣襟挑下,她顫抖如枝頭花瓣,在寒風中瑟瑟輕搖,眼裡滿含恐懼:“大人,妾不認得您……”

她這輩子不想再待在他身邊。

這句話卻不知如何激怒他。

蕭鐸望著她幽幽片刻,竟是冷冷一笑:“陳夫人不認得我?”

他眼裡恨意滔滔,唇邊的笑意也愈發刻毒,彷彿鬼面修羅,沾滿前世焚天業火。

“那為何上輩子,你背棄陳大人嫁我,還與我有了孽種?”

蕭鐸緊箍住箏箏脖頸,幾欲將她掐斷,聲音顫抖:“我們的孩子死了。”

“箏箏在別人榻上夜訴衷腸時,有怕過他會來索命嗎?”

【他是地獄裡走出來的人,前世來討債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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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指南】

1.狗血文請勿深究。

2.想到再補充。

202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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