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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那年。

第八十一章 那年。

趙心塘後來很少再去回憶那一年的事。

那年年初, 似乎發生了很多大事,又似乎只是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小事,她穿行在北京的街頭, 穿著如從前一樣的衣服,裹緊大衣, 卻覺得那年連北京的風, 都比往年更澀,更冷。

那時還是在過年,沒出十五, 按照家裡的習慣,就還是在年節。她依稀記得過年時,大病了一場, 模模糊糊在病中想起來,誰家要辦喜事。

轉念又想, 那不就是關家?

可是喜帖並沒有發過來,至少沒有發到她手上。

她覺得也很好理解, 畢竟關家退過她家的婚,就算父親母親是再體面的人, 可還有個鬼面修羅的趙景霖, 他就算拿到喜帖,不當著送來的人面撕爛, 就已經是很給面子,更何況是交給她。

趙心塘沒有多想。

燒得太厲害,她安心養病。

可還沒有出正月的一天晚上, 她看見趙景霖從外面急匆匆回來,外面或許是下雨了吧,她想, 又或者是雪,否則他肩頭上,不會有那樣密集的水珠。

趙心塘站在二樓欄杆,虛弱喊了聲:“哥。”

趙景霖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便擰著眉,快步進了一樓書房,他的秘書緊隨其後,接著,還有他的下屬。

聲勢浩蕩的幾撥人,擠滿了不算寬敞的一樓書房。每一個人臉上都面帶愁容,每一個人都沒有任何多餘表情。

這樣的陣仗,只讓趙心塘恍惚憶起,從前鄭家,似乎也發生過這樣一件天大的事兒。

那時候,是鄭家哥哥的太爺去世了,她當時還太小了,五六歲,甚麼也不懂,就看著大人們進進出出,顰蹙間是雨幕都蓋不住的疲憊,和麻木。

她能隱約明白,死亡代表了甚麼。

可是對於一個支撐大家族不倒的棟樑的死亡,究竟代表了幾多或輕或重的含義,她還尚不清楚。

而那晚,趙心塘站在樓梯上,似乎又嗅到了那年靈堂腐朽的棺木味。

好像有甚麼要變了,她有預感。

圈子裡的氛圍也越來越不對。

後來,她的預感成了真。

聽到李家落敗的訊息時,其實她並不驚訝,說真的,完全不,雖然她和那個曾經差一點當了她未婚夫的男人接觸不深,且從她大鬧一通,他卻還是沒有想著報復回來這件事上來看,他完全不像是那種,狠極毒極,睚眥必報,給他一點難堪,他就會蟄伏數十年隱忍不發,最後尋機報復的男人。

可怎麼說呢,她有女人的第六感,那個玄學般的直覺告訴她。

他,也許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表面看上去步步退讓、穩重謙和的人,一個被逼到極點,卻會絕地反擊的人。

趙心塘甚至還去見過李家人。

準確來說,是李媛。

經濟犯罪和故意傷害,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坐牢。

當時抱著甚麼心情,已經不記得了,應該沒甚麼嘲弄,那種情緒太淺薄了,她心裡對李媛,只有一種刻骨的憎惡和悲哀。

“你也不想想,他怎麼會放過你,甘願真的娶你。”

趙心塘記得自己這樣說:“誰都看得出來,他把人家捂在手心裡當塊寶,含著怕化了,捧著怕摔了,只有你蠢,你們李家都蠢,才會三番四次挑釁他,試探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碰他最不能碰的地方。”

李媛坐在地上,頭髮散亂,眼裡滿滿地不甘與怨毒:“他不是這樣說的,他和他媽媽說話我聽到了,他明明說他對她只有感激和……”

“只有感激和習慣,是嗎?”趙心塘冷冷一笑,“所以我說你蠢。”

趙心塘繞著她踱步,居高臨下打量她:“他都已經被逼到這份上了,為了求你們高抬貴手,不要再明裡暗裡地動他的心頭肉,已經編瞎話編到這份上了,連對著他媽都不說實話,你居然還覺得,他只有這句才是真的。”

趙心塘頓了頓:“你真是,可憐。”

“你們為了逼他,做了多少事,你大哥把他女人綁了,還差點讓人凌辱她,你呢,你推波助瀾的地方還少嗎?你刻意欺凌,肆意羞辱,哦,你知道她懷孕了嗎?你甚至差一點,害死他的孩子,你來北京短短兩月,婚都還沒有訂,就自以為自己是甚麼女主人,無時無刻不在挑釁他、挑戰他,你把事情做絕到這個份上,居然還妄想他會從此聽話,做你的新婚丈夫……哈,哈……”

趙心塘簡直要樂不可支:“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不覺得你就是個笑柄嗎?別說他是個男人,哪怕我是他,但凡有那麼一星半點氣節,我就寧可把你們撞死,或一把火將你全家燒死,再自盡,也好過以後做真夫妻,睡在一張床上,日日夜夜看到你那張臉,看到你那張讓我倒盡胃口的臉,想起我被逼無奈、一退再退的這些年。”

李媛簡直像是瘋了,哭哭叫叫。

趙心塘也沒想到自己能那麼冷靜,放眼看她哭叫,還能兀自平靜說後面的話:“你以為他為甚麼要先穩住你?因為不這樣,你哥那個撈光錢的事務所,就不可能完全交給他。你以為他這種平時連同門聚會都嫌麻煩的人,為甚麼會去主動接觸黃家?你覺得是為了你嗎,就因為你哥和黃傢俬交甚篤?哈哈,你別在這說笑話了。”

“他捏著鼻子犯惡心,也要和黃家那幫人談生意,就是為了搞你啊!為了搞你,為了搞你哥,為了把你全家搞垮,永世不得翻身,你聽懂了嗎?”

“黃慶利做困獸之鬥,竟然還妄圖撞死他,毀屍滅跡,罪加一等。”趙心塘哼笑挑唇,眼裡一派冷意,“簡直該死。”

告別了李媛,趙心塘驅車回了北京。

她望著車窗外緩緩倒退的燈影,覺得天空似乎下起了雪,又彷彿沒有。

坐在車上時,她神情倦懶,卻沒有半點塵埃落定的安寧。

她心中始終有個疑惑解不開,那就是她記得他的計劃失敗了,否則也不會那樣狼狽、遍體鱗傷回到北京,也不會再假意答應這場婚事。

所以後來,他究竟是用了甚麼辦法。

她想不通。

可當天晚上,她就知道了答案。

趙心塘回到家時,趙景霖正從樓上下來,他秘書緊跟在身後,趙心塘側身給他們讓路,喊了聲:“哥。”

趙景霖嗯了聲,頓了頓,經過她時,停下腳步。他看了她一眼,眉頭依舊深擰,話語裡帶著警告:“你是不是之前有段時間,經常住他名下一套院子?”

趙心塘一愣,下意識否認:“沒。”

她知道趙景霖指的是誰。

按照往常,趙景霖大概會哼笑一聲,表面訓誡她,做做樣子。

可那晚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她的哥哥,非常嚴肅地告訴她:“我不管你有沒有,從今往後,你不許再和他來往,不許再踏進他家一步。”

趙心塘幾乎是脫口而出:“為甚麼?”

“不為甚麼。”趙景霖語氣裡隱隱有壓抑著的怒火,和驚慌急迫,“不準就是不準!你知道他幹了甚麼?他是個人物了,他了不得,他為了個女人搞李家,連自己家都賣了,你還要和這種人來往甚麼?你也想把我們趙家賣了?”

趙心塘盯著那張煞氣沖天的臉,幾乎快要辨不清他在講甚麼,她覺得應該是有場雪下了下來,否則,在夜裡,她為甚麼竟會聽見一種轟然落地的聲音。

趙景霖要走。

趙心塘拉住他:“你把話說清楚!”

趙景霖狠狠抽開衣襬:“我說得已經夠清楚!”他一字一頓,“他,查李家查不出東西,又不想再受家裡擺佈,索性查自己家,他好計策啊,真有章法,我真當他高高興興準備十五訂婚呢,喜帖都寄到我這兒了,全他媽障眼法!你覺得他是正常人嗎?究竟誰會在喜宴前一天,把自己家扒個底朝天,讓人家查辦的來參加喜宴?他鬧得沸沸揚揚,圈子裡誰不知道他要辦喜事?結果呢?他家倒了,他那個所謂的老丈人家,不被牽連?能逃得過?”

“唇亡齒寒,休慼與共,大喜的日子一辦辦兩家,他真幹得出來!趙心塘,你只要不是瘋了,得精神病了,你怎麼還敢和這樣的人來往?”

趙心塘卻覺得自己聲音在抖:“那,那他人呢?”

“誰他媽知道。”趙景霖不耐煩,“他倒是行得端坐得正,他是沒甚麼錯處,但是他家,尤其是外祖家,多少有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麼簡單的道理,還需要我教你嗎?”

趙心塘耳邊嗡地一聲。

那一晚,北京下了場雪。

她徹夜未眠。

那時候已經出了正月了,街頭熱鬧的氛圍衰減了許多,紅聯盡褪,衰草離離,趙心塘鎖上門離開趙家老宅,矇頭遮面,讓司機將車開到了衚衕外兩條街的地方。

她親自走了過去。

她對那條路印象不深了,兩家來往不多,記憶中,還是當初說要結秦晉之好,她上門來鬧,才走了那麼幾回。那會兒她記得還碰上他弟弟,四弟,正平。

趙心塘嘴貧,閒不下來,她太無聊了,就拉著人家坐院裡樹下陰涼處,硬聊了半拉小時。

期間痛批了他大哥多麼封建,他母親多麼愚昧。

平哥兒沒把她打死,趙心塘覺得他真是個好人。

當時她是去鬧退婚的,結果關家傭人看到了,還悄悄給他媽說,實在不行,把趙小姐和平哥兒湊一對算了。

趙心塘氣瘋了。

沒話說。

後來這個提議被放棄,她覺得可能也歸功於她能聊,聊得還挺好。畢竟人媽是給兒子後院找個能安定後方的女人的,關家平哥兒本來性格就活潑,關母已經漸漸拿捏不住,再遇上她這種活潑的,不還反了天啊?

就這樣,她和關家,徹底無緣。

再回到那條灰濛濛的路,衚衕裡偶爾有人路過,認不出她,也並不關心來往路人,她擔心的指指點點,各異的神色,一樣都沒有碰見。

可是到了那扇硃紅的門前,趙心塘才陡然發現,這一條巷子,寂靜了好多。

她不知怎的,竟在詞句貧瘠的腦袋裡,搜刮出那麼兩句詩。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誠然他家嫁出去的是他妹妹,也不是嫁給商人,不過她覺得,此情此景,境遇竟是一樣的。

那扇硃紅的門搖搖欲墜,白茫茫的雪,灰撲撲的牆。

她上前敲門,卻發現門只被一把門閂鎖著,用手指伸進去,用力一挑,就能挑開。

院裡已然空了。

趙心塘站在影壁處,看見裡頭滿眼悽索,處處蕭條,院中椿樹旁竟已有了雜草,都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好一片白茫茫大地乾淨,這幾乎就是個空院。

她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錯。

直到她聽見最靠裡的廂房裡頭,傳來幾聲低低的氣聲,就像是誰在夢囈。

趙心塘連忙讓司機看著門口,自己衝了進去。

她看見他躺在裡屋的床上,脊背佝僂著,幾乎是蜷縮成了一團,裹著被子,滿臉通紅,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呼吸時斷時續。

他在發燒,身上的衣服大概有兩三天沒換了,揉皺胡亂裹在身上。

趙心塘的眼淚唰地滾落下來。

“謙哥兒。”

她第一次這麼喊他。

第一次。

不像她喊他弟弟“平哥兒”時,帶著點輕微的調侃和笑意。

她喊他,是實打實的。

趙心塘幾乎就要站不穩,踉蹌跌跌撞撞過去,靠在床邊,一摸,滿手的潮,滿手都是汗,他身上溫度奇燙,就像是在火堆裡滾過,煉獄裡燒過,她想可能煉獄火海也不過如此了。

趙心塘想拍醒他,做不到,他甚至嘴裡還含糊不清,念著誰的名字。

聽清之後,她要崩潰了。

她真崩潰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趙心塘哭著罵了句髒話,哀哀伏倒在床邊:“我是,我是小趙,就是你老使喚我那個小趙,你還能聽我說話嗎?”

她使勁去晃他:“你千萬別死……你還答應我,要給我男人辦事呢……雖然我和他已經分手了,但是……但是……”

但是承諾過的事情,你怎麼能不兌現呢。

趙心塘嚎啕大哭起來。

司機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可能以為她遭遇危險了,也衝進來:“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她那時已沒有感知,也沒有自己。

趙心塘拽著司機的手:“你快點,就我那個醫生,你快把他喊過來……”

司機慌張地掏手機打電話:“小姐您別急!”

她呆若木雞,跪坐在一旁。

後來的事,其實趙心塘也記不太清楚了,可能人都有避痛本能吧。

她只記得醫生是來了,打了針,餵了藥,在屋裡連連嘆息,不斷踱步。

不管那晚如何艱難,至少第二天,他的燒退下去了一點。

趙心塘面無表情。

司機悄聲告訴她:“聽說他那個遠在國外的弟弟知道家裡的事,也想回來,但他回國十分不易,打了幾次申請,全都被駁回了。”

趙心塘灰敗的眼神有了點閃爍。

她遲鈍地應:“他是,還在海上……他那個專案,那個申請,不可能批下來的……”

她撐著地板,爬起來:“沒關係,我們倆還在,你是我的司機,我不走,你也不能走。”

司機低聲說:“我絕對服從小姐。”

“好樣的。”趙心塘看著地面,“我給你加薪。”

她在那個院子裡,一共待了四天。

渾渾噩噩的,其實不太記得怎麼待下去的了,總之很邋遢吧,澡也沒洗,衣服也沒換,她睡覺就隨便選了個空房子睡,有時候早上醒來,看著鏡子,自己都快要不認得自己。

以至於很多年後她都記得那時候,門庭冷落,沒有人去看他,也沒有人敢搭理。

可能是牽扯的人實在太多,利益太廣,有時候,睡到半夜,趙心塘能聽見院外傳來的敲門聲,很震,很響,也不說別的,就是一直敲門,一直敲門,儘管那種程度,稱得上是砸門。

趙心塘很害怕,可是她又覺得,她沒做錯任何事,為甚麼害怕。

她不懼鬼敲門。

後來,他清醒了幾分。他醒來後,趙心塘會莫名其妙和他說話。

起初他非常惱火,聲音冷冷地讓她出去。

趙心塘不出去:“反正我臉皮厚,隨你吧哥。”

他就說不出別的。

當然病情也有反覆。

他被突然又升上來的高燒,燒得睜不開眼,下不了床。

趙心塘會在他耳邊一遍遍說:“人死了,才是甚麼都沒了,好死不如賴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懂嗎?你看連我這種小孩兒都懂……”

“實在不行你想想你老婆,你孩子。你都不想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嗎?”

他眉頭緊皺,緊緊攥著被子,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趙心塘嘆了口氣。

再後來,他能下床了,可還是一副很頹唐的樣子。

趙心塘有天回來,看見他已經走出廂房,坐在院裡臺階上。

趙心塘看他那個樣子,就忍不住鼻酸,她哭著說:“你要是覺得心裡憋屈,你就說出來吧,你看,你看啊,這裡就我,你,我司機,我們三個人,我跟我司機都不會背叛你的,你想說甚麼就說吧……你哪怕就是想罵甚麼……”

他愣愣看著地面,甚麼都沒有說。

只是很久很久以後,他才張了張嘴,很突然地,他哼出首歌。

趙心塘一開始沒聽清:“甚麼?”

湊近了去聽,才發現,竟然也是那一首詩,唱得甚至還是她剛來時,看見硃紅凋敝的大門,腦子裡想的那一句: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長長一首《琵琶行》,他能唱的,也就是這幾句了。

趙心塘不忍聽,但也不好打斷,就跟著抱著膝蓋,坐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

中午有人闖進來,拿過份文件喊他簽字:“快籤!”

凶神惡煞。

趙心塘忍不住站起來:“你有沒有必要啊?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們以前不還共事過嗎?”

那人卻說:“趙小姐,你也說是以前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圈子裡誰不是人人自危?我勸你啊,也別待在這兒了,小心這把火,也燒到你身上……”

趙心塘抄起花盆就砸過去:“那至少我哥還好好的,你敢這麼對我說話,我斃了你!”

她只是唬人的,她斃不了任何人。

下午時分,天愈陰沉。

她見到了趙景霖。

趙景霖顯然不想踏足這塊地,他換了輛不扎眼的普通的車,坐在車裡,派人去請她。

趙心塘說:“我不回去。”

趙景霖搖下車窗:“趙心塘,我再說一遍,回家。”

她還是那句:“別管我,我不回去。”

趙景霖忍不了了,終於揚手推開車門,踏出地面來。風雪簌簌,他頂著滿頭滿臉的雪,滿肩滿身的溼,站在硃紅院門前:“趙心塘,你要造反嗎?”

趙心塘並不理他。

他便大跨步進來,他下屬眼疾手快關好了院門,不給外界露出一絲一毫。

趙景霖低喝:“你究竟要鬧到甚麼時候?要不是人家跑來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居然野到了這種地方來!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不許來這裡,不許來這裡,不許再和他、他家、他身邊任何人,扯上任何一丁點關係,你為甚麼不聽!”

她其實聽不進去。

神經緊繃了這些日子,她第一個感受,不過只有心累:“起碼等他病好了,我再回去。”

“我不準!”趙景霖大吼,“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回家!”

趙心塘也被逼到了極致,對著吼道:“趙景霖,你怎麼這麼自私自利、冷血虛偽?他不還是你的同窗,你們還一起說過話嗎!”

“現在不是了!”

趙景霖惡狠狠盯著她:“你究竟回不回去?”

“我不回去。”

他恍若未聞:“我再問你一遍,你究竟回不回去。”

“我不回去!”趙心塘大喊,“你還要我說幾遍!”

趙景霖衝過來揪緊了她的衣領,怒不可遏:“趙心塘!”

他手猛然一提:“你他媽現在可憐他了,想救他了?那當初給你安排好的婚事,你為甚麼就是不點頭,不肯同意?你現在在這裝好人,擺深情,你省省吧趙心塘,爸在家不知道急了幾天,媽也哭暈過去不知多少次,你偏還要來,他是個瘋子,棄關家於不顧,你趙心塘也是蠢貨你跟著學!”

“你罵誰?”

“我罵你,你是蠢貨。”趙景霖咬牙,“你要是想坐穩關家這個位子,還有他李傢什麼事?偏偏你不肯!”

趙心塘也怒極:“你說的是人話嗎?他身邊有人你不是不知道!”

“那又怎麼樣!”

趙景霖像是發了瘋:“我當初就和你說了,只要你點一個頭,我管他身邊這個女人那個女人,明天,我他媽就讓她橫屍江上,是你自己不願意,你顧及這個,顧及那個。”

他冷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為了誰,別怪我沒提醒你,趙心塘,你為了一個男人,一個沒權沒勢的窮鬼,你把自己所有路都走死了!”

趙心塘只覺得心頭猛地一痛:“我和他早沒有關係了!”

“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趙景霖指著關庭謙,“你趙心塘倒是多情,現在又覺得前未婚夫好了?你是喜歡他還是欣賞他?你現在依依不捨了,你他媽早幹嘛去了,你他媽、早、幹嘛、去了!”

趙心塘脖頸通紅:“你有病嗎趙景霖,在你心裡,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感情嗎?他幫過我,我現在只想知恩圖報,不可以嗎?”

“可以,沒說不可以!”趙景霖冷冷勾唇,“但是趙心塘,你在我面前,就別擺出一副深情厚誼的樣子,從小到大你是我帶大的,父親母親管教你沒有我萬分之一多,你是甚麼樣的人,我不清楚嗎?”

她覺得她淚已經在墜落的邊緣:“我是甚麼人,你說啊!”

趙景霖不聲不響。

那種近乎預設的冷靜,幾乎逼垮了她,趙心塘也忍不住質問:“起碼我不像你那樣無情無義!趙景霖,你叱吒北京多少年,你好風光,好傲氣,好本事!結果呢,我嫂子不還是和別人跑了?你能如何,你能奈何?她就是跑了,她懷著孕、和別人、跑了!她不要你了!趙景霖聽見了嗎!你個可憐蟲,她不要你了!”

趙景霖猛地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趙心塘也懵了,捂著臉,不敢置信地側頭看他。

趙景霖卻大吼:“我無情無義?對,是我無情無義!”

他大笑譏諷,似癲似狂:“你趙心塘倒是有情有義啊,你有情有義,你甩別人一次又一次!”

“你有情有義,你把男人當狗耍!”

“你有情有義。”他咬牙惡毒停頓,“還會淪落到在這裡,求爺爺告奶奶?”

“別他媽以為我不知道你為甚麼今天替姓關的說話,你那沒錢沒本事的窮鬼小男朋友,現在謀個一官半職都難,還想高攀我們趙家?真他媽是做夢!如果不是你趙心塘願意睡他,他連見我趙景霖一面的資格都沒有,他現在終於不想繼續給你當狗,把你甩了,你居然誇是自己有情有義?趙心塘,你自己覺得這話好笑嗎?”

她的淚流到下頜滴落,哭著說:“你憑甚麼那麼說他,憑甚麼那麼說他?他就算再不好,那也比你好,你不就是會投胎嗎,你如果處在他的境地,不會做得比他更好!”

“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趙景霖惡毒地說:“心塘,我的好妹妹,我確實會投胎啊,那你呢,你趙心塘不也就是會投胎嗎?你以為你真有甚麼大本事?值得所有男人為你愛、為你痴狂?我說句難聽的趙心塘,你應該謝謝自己會投胎,如果當初你不是託生在趙家,你能和那個男的開始嗎?他看得上你嗎?他窮啊,他要錢啊,你以為他真愛你啊?還不是因為你趙心塘、又蠢、又給得多啊!你他媽當初如果只是個乞丐,你看他會多看你一眼嗎!”

趙心塘忽地大哭:“你是畜生,你王八蛋,你混賬東西……”

“我確實是畜生。”他湊近她語氣冰冷,一字一頓,“可你也是趙家人,我的妹妹,你趙心塘和我趙景霖流著一模一樣的血,我趙景霖如果不是個東西,你趙心塘,也絕不是甚麼好人。”

趙景霖後退兩步,冷冰冰地警告她。

“和我回家,我不想再說第三遍,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打斷你的腿。”

晦暗的風雪中,趙心塘回過頭,他仍然維持著那個姿勢,不聲不響坐在臺階上。

他好像在走神,又好像只是在想一些自己的事情。

趙心塘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聽到剛才的那段對話。

或許走神了,沒聽到。

又或許聽到了全部,卻也沒有任何資格反駁。

*

心塘聽到門鈴聲,開啟門,外面站著面色憔悴的綰靜。

心塘一愣,莫名移開視線,看去天邊。

那天,北京是陰沉沉的天。

幾乎和她出事後,第一次去找他那天,暗得如出一轍。

綰靜說:“你哥哥,來找我了。”

她頓了頓,憋住淚意:“他說你不在家,你也已經經常不回家了。”

心塘其實覺得有點對不起她:“我哥是不是甚麼都和你說了?”

綰靜站在門邊沉默。

心塘說:“我不知道他說的全不全,或者有沒有帶私人恩怨。我還是自己告訴你吧。”

她將所有事,從頭至尾說完,又說了些後來的事:“我那之後,就被我哥關了起來,再去找他時,關家已經空了。他鄰居告訴我,他已經走了,去了很偏遠的地方,貴州。我託朋友打聽,知道他是真的走了,朋友說,反正已經不在北京了,要是想去,就去看看他。”

綰靜眼眶通紅。

心塘抿唇,低聲道:“他當時不告訴你,也不過是希望你不要就此自責,他背棄了兩家,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完全是他的行為,他的舉措,是他被逼得太狠,不得不為。所以你不要哭,也不要為這件事耿耿於懷。”

綰靜的淚卻如白雨斷珠,噼裡啪啦砸落了下來。

“是我知道得太遲了。”

她這樣說。

綰靜轉身往外跑,一路跑過連綿陰雨,光影不定,衚衕在她身後拖得那樣長,彷彿昏暗無際看不到盡頭,最後,她不知道在哪裡停了下來,定睛一看,竟然是林教授家的樓下。

她在那裡,驀地想到那次見關庭語,她說有年過年,去貴州看他,竟然看到他窗臺上,擺著盆翠碧喜人的綠蘿。

綰靜蹲在樓道旁,失聲痛哭起來。

作者有話說:明天結束,後天番外,番外日更。

這本正文第一次非主角視角,給了我們小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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