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他拋所有人於不顧……”
馮建軍又在病房躺了兩天, 精神好多了。
綰靜覺得,主要也是和她說開了心結。
馮建軍那晚後來,又和她說了很多話, 說起她小時候的事:“你媽媽很早就過世,我心裡忘不掉你母親, 所以也很自私地沒想過再找個人照顧你……”
馮建軍低嘆:“爸爸可能也不算是個好父親, 總覺得對不起你。”
綰靜哭了許久。
關庭謙白天也會來,陪馮建軍說了兩天話,實在抽不開時間, 就先回了趟貴州,說週末再來。
馮建軍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嗯。”
倒是綰靜有點擔心,讓他要是忙, 就不要過來看了。
他這段時間來得太頻繁,臨嶽都和他越來越熟, 甚至願意被他單獨抱著走了,有時候四個人也會一起下樓, 去樓下花圃散步。
關庭謙說:“我心裡有數。”
正好臨嶽早上來看馮建軍,這會兒鬧覺, 也要回家。
關庭謙就說:“我順道把他送回去, 你別奔波了。”
臨嶽趴在他肩頭,睜著黑黝黝的大眼睛, 不吵不鬧的。
他抱著孩子出了病房。
綰靜看著兩個人背影,忽然聽到身邊傳來聲音:“臨嶽還是聽他的話。”
綰靜回頭,馮建軍卻沒看她, 盯著門口方向,臉上沒甚麼表情,但語氣不是以前那種了。
綰靜說:“可能是父子, 天生就有那種熟悉感。”
馮建軍點點頭:“臨嶽對別人都挺認生的,不接觸個三五次,他不敢和人家單獨走。”
馮建軍看她一眼:“反正你自己的事,你要拎得清,我和你說的話,你也要放在心上。你們兩個先……先就這麼樣吧,有商量過甚麼時候領證嗎?”
綰靜無言看著他。
馮建軍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哼一聲:“你別看著我,搞得好像我不同意,你們才不領證似的。”
綰靜小聲說:“那不就是怕你不同意,怕傷你的心的嗎。”
馮建軍說:“你要是真怕,我當時不同意,你當時就和他斷絕來往了。”
綰靜沒話說了。
“行了。”馮建軍說,“我沒不同意,但是也別這麼快。”
他沉吟片刻:“我覺得等過完年吧,正月前後日子比較好。”
綰靜睜大眼睛:“現在才秋天。”
馮建軍皺眉:“就半年你等不了,還是他等不了?我們老家這邊還要先訂婚,訂婚一年才能選結婚日子,我都沒和你算呢。他要真是有心,半年等不起嗎?”
綰靜心裡好笑:“哦。”
馮建軍說:“我也不讓你為難,下回還是這樣,唱白臉唱紅臉,你就做好人,以後要是受委屈了,你不方便跟他說,就告訴我,我去和他說。”
“那我呢?”
“你啊。”馮建軍瞪她一眼,“你勸和就行。”
綰靜待不住了,她怕自己再聊下去,馮建軍又會被氣到,她卻能笑出聲。
綰靜起身:“我去透透氣。”
“嗯。”
綰靜出門,正好碰上來查房的護士,給馮建軍換吊水瓶,綰靜打了聲招呼,往外走,聽見等在門口的兩個小護士聊天。
可能是實習生,說話有些直白:“他真把他爸給打了?”
“是啊,流了好多血呢,說是他欠賭債還不起,他爸不肯再慣著他了,兩個人就吵起來,真是可憐,他爸才手術住的院,傷口都沒好呢,都崩了,衣服上都是血。”
綰靜停住腳步:“你們在說甚麼呢?”
小護士見了她,意識到失言:“不好意思,吵到您了。”
綰靜卻說:“沒事,就是想問問你們剛才說的。”她頓了頓,“是咱們這一層的嗎?”
小護士擺手:“不不,怎麼會,是住院部的一床,今天鬧得有點大,所以我們兩個才……”
綰靜點點頭,安撫說:“沒事,我也只是問問。”
然而不知怎麼的,她心裡莫名湧上股不太舒服的情緒。
到了週末,關庭謙果然飛過來,只是他那晚仍然有事,晚上過來,看了眼馮建軍就要走,綰靜送他的時候,莫名又想到醫鬧的事,表情有些低落。
他問:“怎麼了?”
綰靜就說:“沒事,就是前兩天你不在,聽護士說,樓下住院部好像發生醫鬧了,覺得有點嚇人。”
他微愣,握了握她的手:“醫鬧總會有,你別擔心,這層病房看守都很嚴格,不會讓不認識的上來的。”
綰靜搖頭:“我不是擔心這個。”
他問那是甚麼,她也說不上來。
她送他進電梯,按下按鍵,看著樓層一層層下降,才輕聲說:“可能就是覺得,有點不安,心裡有感觸吧。”
她向來心思敏感,即使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也會唏噓兩聲。
關庭謙輕笑,電梯門開,他轉過身:“就到這吧,你回去陪爸爸,我明天早上來看你。”
“嗯。”
他低頭,在她唇邊輕吻了下。
第二天,他果然一大早就來了。
臨嶽也跟著來了。
他現在和關庭謙已經很熟悉,就算綰靜不在,只要關庭謙在身邊,臨嶽也一樣能安靜下來。
倒是陪馮建軍說話的時候,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小臉通紅。
關庭謙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有點燒。”
綰靜正倒水,一怔:“前段時間感冒不是好了,怎麼突然燒起來了?”
“小孩子容易反覆。”關庭謙抱著孩子起身,“我帶他去看看。”
綰靜說:“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說,“你陪叔叔說話,我帶他去就行。拿點藥,或者打個點滴,很快的。”
臨嶽不太願意打點滴,抓著他的手不放。他彎腰把孩子抱起來,孩子就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
綰靜也對馮建軍說:“那我買點水果來,臨嶽要吃葡萄和桃子,我怕他一會兒掛完水難受。”
馮建軍嗯一聲:“路上小心。”
綰靜出了醫院。
醫院周圍都有水果超市,便民店,她挑了點水果,葡萄紫溜溜的,個頭也大,看著很甜,綰靜就多買了兩串,水蜜桃也買了兩個。
售貨員說脆桃賣得也好。
綰靜笑笑:“給想小孩和老人吃的,兩個人都只喜歡吃水蜜桃,軟的。”
售貨員也就瞭然:“哦哦。”
綰靜再挑了幾個橘子,讓收銀稱重灌進袋子裡,就提著往病房走。
她準備先去兒科,看看臨嶽怎麼樣了。
然而走到一半,看見前面圍著一群人,還有保安在維持秩序。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頭接耳。
綰靜的心忽然緊了一下。
她加快腳步走過去,擠進人群。地上鮮紅一灘血,還沒幹。幾個保安正在跟警察說話,表情焦急的樣子,現場嘈雜聲四起,幾乎要將她耳膜震破,此外還伴隨著些孩子的哭聲。
綰靜連忙轉頭問旁邊一個人:“出甚麼事了?”
那人皺緊眉頭:“有個醫鬧的瘋子,哎喲,拿刀捅人,他說他爸不給錢還債,害死了他小孩,他就要捅別人的小孩,精神病哦!”
綰靜聲音顫抖:“他捅了誰?是孩子嗎?”
另個人說:“一開始是要捅小孩的,後來有個男的,估計是來找醫生,看到了,就要奪他刀,他就捅了那個男的……哎喲真作孽,那個男的還抱著小孩……”
綰靜腦子嗡的一聲。
“人呢?”她聲音都變了,“被捅的那個人呢?”
“送急診了。”那人說,“小孩也被嚇到了,一直哭……”
綰靜沒聽完,轉身就跑。
她眼前的景象一幀幀倒退,化成虛無,孩子的哭聲,人群的吵鬧,全都離她遠去,她好像能親眼看見那個畫面,還有他倒在血泊裡的樣子。
但其實甚麼都沒有。
她只是聽說。
可聽說這兩個字,遠比親眼所見更為恐怖,因為腦海中,會自動補出那些畫面,一張一張掠過,怎麼都停不下來。
她跑到急診室門口,站在那兒,腿發軟,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旁邊有個護士經過,她一把抓住:“您好,剛才有個被送來的,男人,還抱著小孩,他現在,現在在哪兒?”
護士被她抓得一愣:“你說那個啊,在裡頭呢,其實沒多大事,你放心……”
她沒聽完,就往裡衝。
護士在後面喊:“哎你不能進去!”
綰靜還是進去了。
最裡面被簾子隔斷開來,綰靜掀開簾子,看見他坐在病床上,腰上纏著繃帶,衣服上全是血。孩子坐在他旁邊,兩隻小手緊緊扒著他的胳膊,臉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身。
他一隻手摟著孩子,另一隻手在拍他的背,嘴裡說著甚麼。
綰靜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關庭謙大概是聽見聲音,抬起頭,見是她,愣了一下:“你怎麼過來了?”
綰靜不說話。
他只能安撫:“我沒事,就是皮外傷,不嚴重。”
綰靜甚麼都說不出來,站在那兒,眼淚一直流。
臨嶽也看到了她:“媽媽……”哭得更厲害了,伸著手要她抱。
綰靜彎腰把孩子接過來,臨嶽摟著她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喊她。
她身體晃了晃,在他旁邊坐下。
這時候醫生挑簾子進來:“庭謙。”
他看到綰靜一愣,又看看關庭謙,笑道:“哦,這就是你那個……”
醫生朝她伸手:“弟妹,你好,以前沒怎麼見過。”
綰靜情緒低落,都沒反應過來要伸手,後來才恍恍惚惚,輕握了下,可也說不出話。
“不好意思。”她低著眼,只能說出這一句。
醫生卻說:“害,沒事,誰碰上都得緊張,不過你別擔心,那刀子沒真捅進去,就是劃破了,流了點血,看著嚇人,回去養養就好了。”
“你看。”關庭謙又說一遍,“我說了沒關係的,真的捅得不深,就是這繃帶包紮得不好,看著挺嚴重似的。”
醫生很配合笑笑:“怪我怪我,讓實習的小護士包紮的。”
綰靜抱著孩子:“嗯……”
她還是說不出太多話,可情緒卻好了許多。
醫生簡單再看了傷口,提醒說:“一會兒警察要過來做筆錄。”
關庭謙一愣,擺擺手:“我都不在北京了,無所謂,我知道怎麼說。”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雖然傷口不深,但還是要休養,你還是住你原來的病房吧,我讓人收拾。”
“嗯。”
醫生走了。
急診室裡還有別的臨時病床,無比嘈雜,他們那個隔間卻安靜了下來。
關庭謙就那麼看著她,看了會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手腕。
他的手是涼的,但力氣還在。
“好了。”他說,“別怕,你看臨嶽都不哭了。”
臨嶽聽到自己名字,抬起糊了鼻涕眼淚的臉。其實也不是不哭了,就是哭累了。
綰靜唇抿了很久,終於繃不住,從喉嚨裡泣出低低的一聲。
他將她拉過來,攬在懷裡:“好了好了,我沒事。”
綰靜哽咽:“你流那麼多血,我都看見了,地上,都有一灘……”
他笑:“那也不都是我的血啊,是別人的。我抱著臨嶽路過,就看見在捅人,還是個小孩……我不是和你說過嗎?我發過誓的,看見孩子不能見死不救,是不是?而且我也沒有怎麼受傷,對不對?好了,不哭了……”
他食指抵在她唇上:“一會兒給你爸爸知道了,以為我們吵架呢。”
綰靜突然拔高聲音:“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多著急。”
他笑了聲:“哦。”
“你笑甚麼。”
“我覺得你最近對我有點冷淡,我以為你不管我了。”
綰靜忍不住了:“不是你說我爸爸在,要裝一裝的嗎?”
他笑出了聲。
*
晚上綰靜抽空送臨嶽回去,和心塘說了這件事。
心塘第二天就來看望。
進門的時候,關庭謙正靠在床上喝水,臨嶽從心塘懷裡掙扎著要下去:“爸爸……”
“聽說你被捅了?”趙心塘說,“真的假的?嚴重不?”
關庭謙淡淡說:“不嚴重。就是遇上個醫鬧的,亂捅。”
趙心塘撇撇嘴,也不知道說點甚麼:“你也是命硬,難怪你跟我哥能做同窗呢,你倆都刀槍不入的……”
臨嶽這時候嚷嚷著:“媽媽,餓。”
心塘說:“寶寶,我們來之前不是吃過飯飯嗎?不知道的以為姨姨虐待你呢,不給吃東西呢。”
綰靜把在床上亂爬的孩子抱起來:“他就是撒嬌。”她低頭問寶寶,“你要吃甚麼呀?”
臨嶽說:“水果,酸奶……”
綰靜抬頭:“我帶他去買醫院前面的水果撈,你坐著吧,我一會兒回來。”
心塘就點頭:“行呀。”
綰靜抱著孩子走了。
臨嶽還沒到打點滴的地步,醫生就開了藥,昨晚上被嚇到,倒是燒了一場,燒到三十八點二,今早再量,已經退下來了。
綰靜不敢給他喂太多東西,怕孩子不知飢飽,會吐,在水果攤前用叉子餵了兩口蜜瓜,剩下的就讓人打包好,準備帶到病房去。
她還抱著孩子在樓下花圃轉了轉,臨嶽說:“沒有花花了。”
綰靜嗯一聲:“春天就有了。”
她從口袋拿出紙巾,擦了擦孩子的手:“我們上樓。”
走廊裡靜悄悄的,沒有聲音,然而走到病房門口,卻有說話聲隱隱約約飄出來,綰靜手搭在門把手上,愣住,不知道該不該推門。
她聽見裡面心塘說:“幸好現在媒體都只報道了醫院醫鬧,沒說捅人的是誰,也沒說誰被捅了,不然你又惹上麻煩。”
接著是他的聲音,很低啞:“不會,我都離開北京了,而且現在都……就算報道了也沒人在意。”
趙心塘說:“反正我都和認識的打過招呼了,他們不敢瞎寫的,而且幸好你去普通病房都會戴口罩。”
“嗯。”
沉默了會,趙心塘說:“我看過照片了。”
“甚麼?”
“就是那個醫鬧的,拿刀捅人那個精神病。”心塘停頓幾秒,“他被逮捕以後,我就去看了眼,長得真像啊。”
關庭謙沒說話。
趙心塘試探著:“你該不會是覺得他長得像黃……你才去的?你是不是瘋了?他現在還在牢裡關著呢,刑都沒服滿,又不可能放出來。”
綰靜在門外,莫名心臟收緊了下。
隔了許久,她才聽到裡頭說:“也不算,可能就是當時太累了,出來就看見那張臉,又拿著刀,一瞬間有點走神。現在想想有點衝動,你說得對,他還沒放出來呢。”
心塘激動道:“他肯定沒放出來啊,我還旁敲側擊問了朋友,他還在牢裡呢……而且他那種人,就算放出來也會被滅口,牽連的利益那麼多,說句難聽的,不死在裡面,也是死在外面,你擔心甚麼?”
他笑笑:“所以我說我是走神了。”
臨嶽這時候突然咳嗽了幾聲,綰靜一怔,連忙若無其事抱著孩子進去:“好啦,我們買東西回來了。”
裡面兩個人表情都有些奇怪。
綰靜只能裝作疑惑,笑了笑:“你們怎麼了?怎麼都望著我。”
心塘接話說:“沒甚麼。”
她接過她手裡的東西,“買的甚麼?我餓好久了。”
綰靜溫聲說:“就是水果,還有一點甜品,我覺得你喜歡吃。太重味道的我沒買,不然病房裡就有味道,難散掉。”
“也不用這麼照顧病人吧,我想吃呀。”
心塘揶揄兩聲,把孩子抱過去:“寶寶,我倆吃,不理他們。”
綰靜也沒說甚麼,唇邊牽了點笑意,坐在床邊整理床頭櫃上的東西。
後來再坐了十幾分鍾,心塘就要走了。
綰靜說:“我送你。”
她送心塘到樓下。
分明上樓前,還是很好的天氣,她走到樓下時,灰濛濛的色調鋪滿了天際,綰靜抬頭,覺得彷彿是要下雨。
涼風吹過,她瑟縮了懷。
心塘說:“行了,你回去吧,我喊司機開過來。”
綰靜卻沒有動。
“怎麼了?”
綰靜默了兩秒,輕聲說:“今天帶臨嶽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在門口,聽到你們說話了。”
趙心塘臉色有一瞬變了變,眼裡也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不過很快她穩定情緒,笑了:“你聽到甚麼了?”
綰靜沒笑,垂眼,眼睫抖了抖:“你們是不是在說從前的事。”
心塘也猶疑:“甚麼?”
綰靜說:“你知道我在說甚麼,我聽到你說那個捅人的,和黃甚麼,很像。”
“哦,你說這個啊。”心塘臉上好像有如釋重負的表情,“是很像,你沒看到捅人那個的臉吧?和黃慶利太像了,你倆不是那時候在河北出的事嗎?所以我才問他,是不是應激了,看到個像的拿著刀,才忍不住衝上去……”
綰靜聲音很平:“是嗎。”
“嗯,不然還能是甚麼?”心塘拍了拍她肩膀,寬慰道,“你呀,就是心思重,你怎麼和他一樣了?這可不好,別多想了。”
綰靜說:“可是那時候,我記得他說他失敗了,我有猜過,他是不是想把黃慶利送進去,可既然他說失敗了……”
她頓了頓:“黃慶利是怎麼進去的?”
心塘笑意乍然停頓,僵在嘴角,不過片刻,她反應過來:“害,你問這個啊?就是那麼進去的唄,他開車撞人,那會兒在半山腰,他都開車差點把你倆都撞下去了,幸好你沒在車上,但你男人受那麼重的傷,就算他家裡咽得下這口氣,警察也不會放過他是不是?這可是故意殺人啊……”
綰靜平靜問:“就這樣?”
心塘笑笑:“那不然呢?你別想太多,反正你在門外聽,應該聽到了,黃慶利都進去了,還沒放出來呢,你別擔心了。”
風吹亂她的發,紛亂拂在臉上。
綰靜低眼,輕聲說:“我知道了。”
她看著心塘家的司機將車開過來,拉開車門,心塘坐了上去。
雨落下來,那輛車也在雨幕中消失離去。
然而那種不安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她知道他們有話瞞著她。
否則心塘不會有那樣的表情,她推門進去時,他們也不會同時收住話頭。
可綰靜不清楚,他們想瞞著的,究竟是甚麼。
後來的兩天,她一直在想這件事,想得越多,心裡越發不安。有時候也想勸自己不要多想,像心塘說的,現在不是就很好嗎?
可偏偏忍不住。
她甚至開始注意一些,以前沒注意過的事。
比如儘管他和她說明了心跡,也解釋了很多從前誤會。
可只要涉及到他家裡,他就會止住話頭,笑一笑,不回答,也不反駁,或是答也答得很模糊。
心塘和他說話的語氣,雖然多是調侃,可仔細聽起來,卻很複雜,像是知道甚麼,又像是惋惜。
她很少和別人說話會那樣嘆氣。
點點滴滴,都是痕跡。
綰靜想問,但不知道怎麼問。
問誰呢,她兩邊都試探著問過了,兩個人都口風嚴謹,甚至心塘這樣的性格,也套不出一點話。
那根刺就這麼扎著,一天比一天深。
連馮建軍也發現不對勁:“吵架了?”
綰靜微愣,隨即搖搖頭:“沒有。”
馮建軍卻不信:“看你的表情就不對。”
綰靜抿唇:“真沒吵。”她覺得要是吵架都好了,至少有話說。
她頓了頓,還是決定和馮建軍商量:“我就是覺得他有事瞞著我。”
馮建軍皺眉:“甚麼事?”
綰靜一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馮建軍說:“那是甚麼方面的?”
綰靜怕他多想,連忙說:“不是感情上的,就是……以前的事,關於他家裡的,總感覺每次提到,他都不是很想說。”
“他家裡不同意?”馮建軍想當然,“我反正不管別的,他家裡不同意,你不要上趕著,他自己的事自己解決,你不許幫他。”
“不是,我……”
綰靜其實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上次去機場接他,他母親明顯避讓他,甚至兩個手下看見他,神情也都帶著畏懼。
全然不像從前那時候了。
他們分開的那年,他母親還都是盛氣凌人的。
綰靜也說不好:“別擔心我,我心裡有數的。”
*
下午時候,雨越發地瓢潑,天陰沉沉的,彷彿要塌下來那般。
綰靜去找了馮建軍的主治醫生,聊了點關於後續照顧的事宜。馮建軍其實兩年前的手術就很成功,這次也是突發狀況,畢竟心臟上的病,總是要比其他更多注意些。
醫生就和她提了幾點注意事項,讓她不要擔心。
綰靜心裡多少輕鬆了些:“謝謝醫生,麻煩您了。”
醫生送她出來:“應該的,您慢走。”
綰靜拿著報告單,一邊走一邊翻看,準備一會兒陪馮建軍吃完飯後,就帶著臨嶽去找他爸爸。
她走到樓梯邊,被個男人攔住了去路:“馮小姐?”
綰靜一愣:“您是?”
她心裡陡然湧出一股不安的感覺。
這時候,順著那男人身後的方向看過去,綰靜的視線和一道凌厲的眼神隔空而撞,她不由心口一窒。
那男人非常英俊,甚至稱得上鋒銳逼人,他梳著攻擊性十足的背頭,幾縷碎劉海懶散搭在額前,黑色正裝,深灰色風衣,兩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腕上衣料堆疊,天光昏暗,露出的黑金鑽表卻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
他跟在兩個面無表情的保鏢後,一步步,從臺階上邁了上來。
儘管一言不發,卻只一個眼神,就讓綰靜定在了原地。
沒有人可以忽略他懾人心魂的氣場,他眼睛晦暗得如叢林裡的頭狼,蟄伏危險和殺意,卻無比恢宏。
他在綰靜面前站定,打量片刻後,開口,只問了一個問題:“我妹妹呢?”
綰靜愣怔。
一瞬間,終於明白他為甚麼那樣眼熟。
是心塘的哥哥。
她記得他叫……趙景霖。
綰靜莫名有些畏懼他:“她今天沒有來。”
趙景霖不聲不響看著她,眼神還是那樣,淡淡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情緒。
似乎是在判斷她這句話的真假。
良久,突地冷笑了一下。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綰靜心臟一縮,聲音有點抖,“甚麼?”
趙景霖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揣測,質問,是一種憤怒,和沒來由的厭惡。
“我真不明白我妹妹為甚麼還會願意和你們來往。”
他聲音停頓,透著輕蔑:“早就聽說過馮小姐大名,真是個人物,當年不僅哄得男人為你奮不顧身,連自己家也搭進去了,還差點牽連到舍妹。”
趙景霖冷冷看她,眉眼間一派寒意:“你男人當年為了你,敢棄父,棄母,背叛整個關家,把所有人拋諸腦後、棄之不顧……你也得意那麼多年了,心塘就是個小孩子,你還要教壞她到甚麼時候?”
作者有話說:bb們元宵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