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呵護你,包容你。”
綰靜晚上和他分開睡的。
原本她是想和睡一塊, 只是洗完澡後,正準備回房間,發現馮建軍沒回房, 在客廳坐著。
電視在放節目,他也不看, 反倒一聲不響盯著她。
綰靜就不好意思再繼續了, 她去客臥簡單收拾了床鋪,抱了床被子進去,她原本想將被子也替他套好, 可是想想外面的馮建軍。
綰靜說:“你自己弄吧。”
他嗯了聲,在門口和她說:“晚安,早點休息。”
綰靜也說:“晚安。”
馮建軍聽到後, 不輕不重哼了聲。
綰靜那晚睡得不太好,身體疲憊, 可是精神上卻始終清醒著,睡不太著。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對著安靜漆黑的房間,竟然開始想, 他在隔壁怎麼樣, 睡得好不好?
可她也不是想聊天,又擔心他已經休息了, 影響他,就沒有發訊息。
隔天約莫五點鐘,天擦亮, 她就聽到客廳傳來窸窣的聲音。
綰靜起床,發現竟然是馮建軍已經醒了,換了身簡單輕便的衣服, 在洗漱,聲音還有點響。
關庭謙也醒了,然而顯然是被吵醒的,綰靜猜他昨晚一定是沒睡好,下巴有隱約青色的胡茬,眼下也泛著很淡的烏青。
馮建軍怎麼說也是長輩,關庭謙不算是來家裡做客,醒得比馮建軍晚,有些不禮貌。
他只能問馮建軍,是不是準備做早飯,他可以幫忙。
然而馮建軍卻看他一眼:“我是想去山道晨跑的。”
關庭謙一愣:“我換身衣服,很快。”
他們兩個就輕手輕腳出了門,綰靜掩上臥室門,坐在床邊嘆了聲氣。
這種情況持續了三四天,馮建軍是農民,體力和精神頭都很好,光是去山道晨跑,就夠能訓人。可偏偏他心臟和支氣管都有些問題。
綰靜悄聲和關庭謙說:“我爸爸就是想讓你多吃點苦頭,他可犟了,你和他出門,讓一讓他,我怕他為了和你較勁,會發病……”
他用手背蹭了蹭她臉頰:“我知道,你放心。”
他確實心裡有數,晨跑第一天,馮建軍回來還是帶著點氣的。他們跑完順便買了早飯,馮建軍非要說外面的東西不健康,不如自己在家做。
於是第二天,馮建軍起床,廚房裡粥已經煮好了,餐桌上還擺著碟韭菜餅。
馮建軍就愛吃這個。
馮建軍又哼了聲。
那天跑步回來,倒是陰鬱之色散了點。
他們進門,綰靜看關庭謙似乎微喘著氣的樣子:“您身體硬朗,我還是疏於鍛鍊,昨天還能跑,今天就沒那麼有勁了。”
馮建軍也不搭腔。
未必不知道這是有意討好,可能捨得下這個臉,馮建軍終歸是滿意的。
就這樣真真正正磋磨了四日,幾乎能挑的理,馮建軍都挑過了,能說的風涼話,基本上也都說過了。
綰靜在飯桌上忍不住:“他還有事呢,我和他先回去吧?”
她還是維護他。
主要也是真的有事,原本他來北京,就不單純是假期,如今在馮建軍這裡盤桓了四天,他的工作計劃幾乎只能一推再推。
綰靜早兩天就和他私下商議過,讓他先回去辦事,他不肯。
關庭謙比她認得清:“我要是走了,你爸爸下回是不會再給我開門了。”
綰靜原本想說不可能,可想想馮建軍強硬的態度,也遲疑了。他平時是無比隨和一個人,唯獨在這件事上,他不肯退讓半分。
馮建軍停下筷子,意味不明哼笑:“大忙人,也就吃了四天飯,就急著要走了,以前靜靜和你吃飯,是不是也經常等不到你?我挺好奇的,你平時回家嗎?還是在外面另有宅院啊?”
句句譏嘲,字字諷刺,連綰靜都露出擔憂的表情,心裡就像被石頭壓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關庭謙卻還很平靜,輕聲細語和馮建軍解釋:“有陣子挺忙的,確實總讓她一個人吃飯,以後不會了。”
他這幾天,簡直像是沒脾氣,不管怎樣為難,都始終一副淡淡的表情,連絲急躁也沒有。
馮建軍夾菜:“嗯。”
他也不是全不講理。
晾他在一旁,晾夠了,才慢悠悠道:“那你去吧。”他看向綰靜,“你留下。”
綰靜輕聲說:“臨嶽會想我的。”
馮建軍說:“你去貴州的時候,可沒想到臨嶽會想你,多大點孩子,你就讓他和別人睡,你也放心?現在知道他會像你了?”
綰靜不敢再說話了。
她替他收拾東西,檢查證件和航班資訊:“是明早的票嗎?”
他嗯了聲:“早點回去,事情辦完,我就走了。”
綰靜沒應他話。
他可能看出來她不太高興了:“怎麼了?”
綰靜悶聲說:“我感覺都沒怎麼和你說話,你就要走了。”
他微怔,旋即淡笑:“也說了話的,但是你爸爸在,你挨著我被他看見,他又要生氣。”
綰靜腦袋擱在他脖頸邊,他單手摟著她:“嗯?”
她不想說話。
後來他再問幾次,她才說:“可是吃飯的時候,我看著太難受了。”
馮建軍幾乎不會搭理他,他端菜上去的時候,甚至連眼皮都不抬。綰靜想在旁邊打圓場,說菜很新鮮,馮建軍也只當沒聽見,餐桌上的氛圍一直很僵。
不是一天,是天天如此。
他就那麼坐著,臉上有一點極淡的笑意,並不是真心想笑,只是掛在臉上而已,綰靜看了都心裡發疼。
他甚麼時候這樣過。
他以前,從來沒有人敢對他做這樣的事。
綰靜眼眶有點熱。
他的嘴唇低下來,貼在她頸側,呼吸不輕不重地噴在她面板上,燙得她心也在抖。綰靜仰起臉去蹭他,手指插進他頭髮裡,摸到他柔軟的發,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你不動。”她把他摟得更緊了一點。
他垂下眼來看她。
離得那麼近,綰靜甚至都看得清他眼裡細細的血絲,還有眼底下面那點青。他這幾天沒一天休息好。
他輕笑:“嗯,我不動。”
綰靜不看他,手指在他發上輕輕摩挲著:“庭謙。”
“嗯。”
綰靜有話要說,可是唇張了張,又咽回去。
她總不好說她爸爸有甚麼不對。
然而他卻像是聽懂了,低頭,又親了她一下,將她的話堵回去,那個吻那樣輕柔,嘴唇碰了碰嘴唇,像哄小孩子。
“傻不傻。”他說,額頭抵著她,“他是你爸爸。”
“可是……”
“沒甚麼可是的,你父親已經很溫和了。”關庭謙說,“他那樣對我,應該的。如果我有女兒,我不會比他能忍。”
綰靜還是說:“可是我心裡難受。”
他眼角有一點很細的紋路,看著她,眼神柔軟下來,像是要化掉。
“別難受。”關庭謙拇指撫了撫她眼角,其實那兒還沒溼,他就是那麼擦了下,“你哭了我要捨不得走了。”
綰靜悶悶地:“我沒哭。”
“嗯,沒哭。”他又低下頭,用鼻樑蹭了蹭她脖子,“你不要覺得為難,我明天走了,你在家裡也不要再提起這個事。”
綰靜抬眼看他。
“你知道這幾天我甚麼感覺嗎?”他聲音很低,“我其實都沒覺得他在為難我,他才哪到哪?我唯一想的就是不要讓你難做,你爸爸說甚麼我都可以聽,罵我也行,不理我也行,只要你別夾在中間難受。”
綰靜扁了扁嘴,要哭的樣子:“可這樣有點羞辱人。”
他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安慰似的:“羞辱人的事情多了,你就當你爸爸在磨礪我,嗯?”
綰靜眼睛紅紅的,他低頭把她眼尾的溼痕吻掉,從眼角吻到臉頰,鼻尖,最後落在嘴唇上:“你今天晚上和我睡?”
綰靜點點頭,甕聲甕氣:“我偷偷過來。”
她說到做到。
反正她覺得馮建軍心裡也清楚,他明天要走了,她不會自己睡。但是礙於面子,綰靜還是等馮建軍回房之後,才輕手輕腳推開門,去了他的房間。
他是清早的飛機,這段日子繃著神經,又是在家裡,就算他有心想做,綰靜也不敢,胡亂鬧了一通到最後,只是抱著他,偎在他身邊睡了。
睡時還好好的。
後半夜,忽然有甚麼聲音把她驚醒。
綰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她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沒動靜,以為自己聽錯了,剛想翻個身繼續睡,忽然又聽見一聲。
悶悶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倒在地上。
綰靜心狂跳:“爸爸?”
沒人應。
她這才反應過來,她晚上是和他睡的。
下一秒,綰靜就聽到了警報聲。
是那種蜂鳴器刺耳的尖鳴。
馮建軍自從做過手術,心臟的事就成了綰靜的陰影,她怕自己不在家,萬一哪天馮建軍犯病,沒力氣撥電話,又找不到藥。
她裝了個警報器,這樣至少鄰居有可能聽到。
綰靜掀開被子就往外面跑,客廳甚麼也看不見,她撞到了牆,肩膀生疼也顧不上。
跑到馮建軍房門口,門虛掩著,她一把推開,裡面黑著燈,看不清,就看見地上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爸爸!”
她的聲音都高了。
綰靜摸到開關,燈一亮,就看見馮建軍倒在床邊,手捂著胸口,喘不上氣的樣子。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卻青紫青紫的,眼睛半睜,目光渙散,努力張著嘴,像是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地上有一攤水,杯子滾在一邊,碎了。
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定在那兒,腦子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的事,她後來回想起來,總像是一場噩夢。
夢裡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幾個畫面格外清晰,她衝進房間,馮建軍倒在地板上,地毯上打溼一片。
明明晚飯的時候還好好的,馮建軍雖然說話帶刺,可至少面色如常。
綰靜當時甚至暗暗鬆了口氣,覺得至少他精神頭很足。
可怎麼一下子,變成了這樣。
“爸爸……”她只會叫這兩個字,腿發軟,想跑過去,卻一步都邁不動。
還是關庭謙沖進來:“你打急救電話。”
她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醒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那麼快就衝進來。
她就記得他一把扶住她,把她往旁邊輕輕一帶,然後蹲下去,跪在馮建軍身邊。
“叔叔,聽得見我說話嗎?”他的聲音很穩,緊緊蹙著眉。
馮建軍眼睛動了動,嘴唇翕張著。
關庭謙扶住他肩膀,轉過頭看綰靜:“爸爸平時吃的藥在哪兒?”
綰靜立刻將床頭櫃上的藥瓶給他,電話通了,她嗓音顫抖地報了情況。
回過頭,關庭謙已經將馮建軍扶起來一些,靠在身上,接過水杯,把藥給餵了下去。
關庭謙說:“救護車馬上就到了,您堅持一下。”
後來救護車果真到了,關庭謙把馮建軍放平,從旁邊扯過件外套,疊起來披在他身上。他要隨車去,上車前語速極快地告訴綰靜:“我先陪著過去,你收拾東西。”
他聲音細聽有顫抖,可仍然很穩:“你別慌,身份證,醫保卡你帶齊,還有你爸爸平時穿的換洗衣服,藥和毛巾,你收拾。”
他捧著她的臉:“別怕,我一會讓人來家裡接你,嗯?不會有事的。”
綰靜看著他臉上那種鎮定的表情,眼淚忽然湧出來:“好。”
“別哭。”他抬手抹了一下她的臉,“我跟著車呢,我在醫院等你。”
她點點頭,看著救護車呼嘯而去。
綰靜沒辦法想象他是怎麼處理的,一路上跟急救人員說了多少話,問他們要去哪個醫院,打電話問市區有沒有熟識的心內科專家,又問能不能聯絡轉院,需要辦甚麼手續。
後來她到醫院,馮建軍已經脫離了危險,他一個人靠在牆邊。
“怎麼樣?”
關庭謙輕聲說:“還好,我安排轉去了北京。”
他伸手,像要來牽她。綰靜很怕,可他聲音像一根線,穩穩地引著她,讓她覺得不是獨自一人,不至於沒頂。
她跟著他走,跟著他停,跟著他上車,簽字。
轉院的救護車上,她坐在馮建軍旁邊,他就攬著她。馮建軍吸著氧,打著點滴,臉色還是不好,但呼吸平穩了。
綰靜眼眶一紅,他就握著她的手,讓她靠在懷裡,甚麼話也不說。
綰靜靠著他的肩膀,窗外黑漆漆的天,路過的燈光一盞一盞地閃過。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到了北京。
已經有人等在急診門口:“庭謙,接到你電話我就在等你了。”
關庭謙點了個頭,馮建軍被接進去,又是各種檢查,各種手續。他還是那個樣子,各方打理關係,說話,簽字,交錢,問情況。
綰靜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
終於,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安排好了。”他聲音啞得厲害,“病房,專家,都安排好了。你爸爸現在穩定了,等會兒就能轉到病房去。”
綰靜看著他,看他眼裡那些血絲,臉上有一層疲憊的神色,衣服也皺了,袖口卷著,一夜之間他憔悴很多,下巴也長出來胡茬。
她想說點甚麼,但甚麼都說不出來。
“是不是嚇到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很倦。
“沒事了。”他說。
綰靜的眼淚又湧出來。
這回他沒說甚麼,只是把她攬過去,讓她靠在他肩膀上。
綰靜哽咽:“我想看看我爸爸。”
他嗯:“一會兒就帶你上去。”
幾分鐘後,有醫護人員過來,將他們帶去病房前,他擦她的淚:“我不進去了,你去看看吧。”
綰靜點頭:“好。”
病房裡靜悄悄的,馮建軍安靜地躺著。
綰靜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後知後覺想起晚上的一切,淚流滿面。
*
她出來時,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了。
走廊裡的燈光白慘慘的,照得人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他坐在病房門外的塑膠椅上,脊背靠著牆,眼睛閉著,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綰靜輕輕帶上門。
馮建軍在裡面吸氧,打著點滴,臉色還是不好,但至少脫離危險了。
從急救到轉院,再到北京,折騰了整整一夜,現在終於能喘口氣。
綰靜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他睜開眼。
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過來。”
他面容有點倦:“你爸爸怎麼樣?”
“睡著了。”她說,“醫生說情況穩定了,再觀察幾天。”
他點點頭。
綰靜忽然心裡酸得厲害:“你都沒休息。”
“睡了一會兒。”他說,“剛剛在外面睡的。”
“騙人。”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謝謝你。”綰靜眼眶泛紅,聲音有點哽,“從爸爸出事到現在,一晚上,所有事情都是你做的。聯絡醫院,找車,辦轉院,辦手續……我都沒能做點甚麼,只能在那兒傻站著,看著你跑來跑去。”
“你要照顧你爸爸。”他說,“何況你原本也不認識甚麼醫生,每個人社會根基不同,別自責了。”
“可是……”
“沒甚麼可是。”他說,“你爸爸沒事才是最重要的,我跑就跑了,說不定他知道以後,覺得欠我個人情,就不為難我了,嗯?”
她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伸手過來,拇指抹了抹她眼角。
“別哭。”他說,“我在呢,哭甚麼。”
綰靜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關庭謙說:“你知道剛剛坐在這裡,我在想甚麼嗎?”
綰靜輕聲說:“甚麼。”
關庭謙說:“我在想,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我記得從前,我們中間還有別人的時候,你總說他對你有恩情,是因為在長春的時候,他幫過你,救過你父親。你是個心軟的人,又把你爸爸看得比甚麼都重,他這樣幫你,你後來為他說話,好像也無可厚非。”
他頓了頓,抿唇:“可是我心裡不舒服,你替他說話,總是說他好,我很難受。”
“現在,我也算是救過你爸爸了。”他看著前方地面,忽然沉默了下,“我今後,也不用再耿耿於懷了。”
綰靜心裡堵得厲害,又酸又澀,不知何時眼淚噼裡啪啦掉下來。
她不知道他是這樣想的,如果早知道,她絕不會說那樣的話,不會用這種事來氣他。
綰靜緊緊地抱住他:“不是的,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不會有人比你更好了。”
走廊裡昏暗無聲,她顧不上被人看見,直起身體,跪跨在了他身上,將臉深深埋進他頸窩裡,不斷地抽噎:“我當時確實很感激他救了我爸爸,但是我沒有對他有過別的感情,是因為我們一直在吵架,我故意氣你,才說他對我爸爸有恩情,才會把你們比較。”
綰靜喑啞:“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走廊裡光線切割明滅,模糊不清地照下來,他默不作聲,良久看著她,忽然抬了抬唇:“嗯,我知道。”
*
馮建軍醒來後,態度明顯溫和了很多。
不至於說多熱絡,但至少三個人都在病房說話,馮建軍不會故意挑他的刺了。
綰靜給馮建軍削梨子。
馮建軍看一眼,也會淡淡說:“不愛吃這個,你給他吃吧。”
綰靜小心翼翼觀察他,發現馮建軍並沒有在說反話,才將梨子遞過去。
爺爺住院,臨嶽肯定是要來看的,馮建軍也很想孩子。
綰靜使了個心眼,讓心塘把孩子抱過來,果然,臨嶽一到,馮建軍連最後那點脾氣也發不出來了,一心只顧著逗孩子看電視,說話。
臨嶽感冒了,大概是她不在家,他瘋玩又不注意保暖,就受涼了。馮建軍大病初癒,身體正是還虛弱的時候,綰靜也不敢讓孩子在病房久待。
馮建軍就不大高興:“那你讓他來,大人和孩子,我總要見一個。”
馮建軍病起來,也有些老小孩,綰靜心裡好笑,沒辦法,只好讓關庭謙和兒子輪著來醫院陪他。
傷筋動骨尚且一百天,何況是心臟上的病症。
關庭謙給他安排的是單人病房,樓層高,又安靜,馮建軍住不慣,覺得太清靜了,不好,就要轉到雙人病房去。
綰靜不想他轉。
馮建軍冷聲說:“你還沒有嫁人,你就已經不肯聽我的話了。”
關庭謙進門,看到這一幕,溫聲說:“叔叔,我陪您下去轉轉吧,今天出太陽了。”
馮建軍惱火看了綰靜一眼。
他覺得和關庭謙下樓,也比看綰靜強。
關庭謙甚麼都安排了最好的,他又肯抽空每天過來,馮建軍再說不出甚麼。
綰靜有回深夜陪床,看了眼馮建軍還醒著,就難免問起關心的事:“爸爸。”
“嗯。”
綰靜抿了抿唇,不知道該從何提起。
馮建軍卻說:“有甚麼話就說,不要支支吾吾的。”
綰靜垂眼,輕聲道:“我就是想問問,其實這麼多天過去了,你是不是也知道,他是個甚麼樣的人了?”
馮建軍一時沒說話。
綰靜也不敢催促,她怕馮建軍心煩,更怕他再開口,說得還是那樣諷刺的話。
然而馮建軍沉默良久,卻嗯了聲:“早就看出來了。”
綰靜一愣,連忙道:“那怎麼後來,爸爸你還總是……”
總是冷言冷語,說一些連她聽著都覺得羞辱的話。
馮建軍輕聲說:“因為爸爸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
綰靜眼睫抖了抖。
馮建軍說:“我知道你心疼他,你愛他,你離不開他,但是不管怎麼樣,把你交給他之前,作為父親,我總得替你兜著底,我得警告他,讓他明白,是我女兒滿意你,並不是我,我只有對他越顯得不滿,才越能讓他敬畏。”
“這麼多天相處下來,我也明白,你為甚麼這麼多年,總是忘不掉他,也接受不了別人,不管怎麼明裡暗裡提醒你,你一顆心,還是完完全全撲在他身上。”
馮建軍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聲音放得很低:“他確實是個還行的人,有擔當,能忍,我那麼多次試探他底線,他都為你忍下來,可能你們以後在一起,他也會有足夠的耐心呵護你,包容你……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