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我害怕。”
直到那時, 綰靜才終於明白,為甚麼那時候在他病房外,他明明知道是她, 門卻始終不開。
他只有在病中高燒,誤以為她是夢境時, 才會准許她躺在身邊, 安安靜靜和她說上兩句。
可夢醒之後,他便判若兩人。
他不理她,原來是那時候開始, 就已經想好了要分開。
他母親最後說:“這幾年他已經很少回家,即使是過年,也不會回來, 他總有這樣那樣的藉口,不允許我們去看他, 他自己,也很少再和我們說話。”
“我找你說這個, 沒別的,就是想告訴你, 從一個母親的角度, 我真的不太喜歡你,這份不喜, 和你姓甚,名誰,家世背景, 統統無關。”
“我只是不喜你影響到了他,不喜你一分也幫不了他,為了你的事, 他卻反而還要謹慎小心,步步為營,三番四次退卻……我不敢說他是天之驕子,多麼偉岸,或有多麼驚才絕豔的本事,可至少,在你出現之前,他的人生中,只有一條路,那就是通往既定終點的康莊大路,一條通天的坦途。”
“現在,他一無所有了。”
他母親的唇角癟下去,益發深刻:“他放棄了那麼多,你要問我支不支援你們,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支援,不為別的,就只是因為你的存在,讓他走得太痛苦了。”
而他本可以順順利利,沒有一點挫折。
關夫人抿唇,後面的話沒有再說出口。
綰靜卻聽明白了。
“我知道了。”
不過她也沒多失望,她本來就得不到他母親另眼相看,現在不過是更加證實了這一點罷了。況且她和他還在尷尬期,還沒有想好以後的事情。
綰靜起身:“他飛機快落地了,我要去接孩子了。”
關夫人倒是沒攔她,點了個人:“你帶她去,我先回車上了。”
“您跟我來。”
綰靜跟著那人走。
然而就這麼垂著頭走到地方,卻發現他竟然已經到了,穿著件深色的夾克,抱著孩子,站在到達口旁邊的柱子下面,遠遠地看著她。
或許是飛機坐久了,臉上還有倦容,抬眼無波無瀾看著眼前兩個人。
都是他母親的人。
那兩個男人似乎是有些畏懼他,始終低著頭。
綰靜腳步慢下來,離得遠了,她才注意到先前沒有發現的東西。
可能是表情,也可能是別的,那時候去貴州找他,他很忙,她又一心只想問個究竟,竟然完全沒有察覺,他這幾年,似乎和他母親一樣,氣質變了。
他母親是變得低調,他卻是更加凌厲,行事不由分說。
平時看不出來,他藏得太好了,也可能是還沒到特別劍拔弩張的時刻,他就不願暴露出這一面來。
綰靜連忙上前幾步喊他:“你怎麼提前到了?”
他皺了眉,身體卻還是有些緊繃:“飛機提前了。”
綰靜哦了聲:“我還以為天氣不好,會晚點呢。”
他直直地看著她,沒吭聲。
臨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可能是這種懾人的氛圍真的嚇到了,大氣也不敢喘,委屈得不得了,扒著關庭謙的肩頭,一見到綰靜來就張手,要哭不哭的,紅著眼睛喊:“媽媽。”
綰靜把他抱回來哄他:“哦,寶寶乖,媽媽剛才不是有事去的嗎?現在來了,不哭。”
臨嶽可能是怕她跑,緊緊地扒著她肩膀,小手還攥了縷她的頭髮不肯放。
關庭謙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兩個沒有動。
綰靜伸手,扯了下他衣襬:“走了。”
他收回視線,嗯了聲。
那兩人和他打招呼:“先生,我們也走了。”
關庭謙也沒有再應。
車從地下停車場駛出,匯入高速車流中,關庭謙望著窗外,神色很淡。
天色陰沉還下著小雨,車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在白茫茫水汽中拖出光痕。他的側臉被忽明忽暗的天色籠罩,看不出甚麼表情。
綰靜順著他的視線往窗外看了一眼,甚麼也沒有。
“你在想甚麼呢?”
他沒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很平:“我媽剛才找你說了甚麼?”
綰靜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原來是這個。
她唇邊牽了牽,輕聲說:“沒說甚麼,你別擔心。”
他可能不信,玻璃窗倒映出他的身影,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愈發深邃,讓綰靜看不清裡面有甚麼。
關庭謙聲音低沉:“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不用騙我。”
他背後車窗開了條縫,有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綰靜笑了:“真的沒說甚麼。”
他還是那個姿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綰靜心裡有些好笑,只能抱著孩子捱過去:“好吧,說了一點。”
他有點啞:“甚麼。”
綰靜說:“就是些以前的事,她說很早就知道我懷孕了,其實當時不想讓我有孩子甚麼的,因為你不能有非婚生子。”
他眉壓得更低了些,像是想辯駁:“你,她……”
“我知道我知道。”綰靜打斷他,“我其實都沒怎麼聽,你媽媽說話很像老師,我聽著聽著就走神了……所以你不要在意了,你看,臨嶽很健康,也平安長大了,所以我不想總是糾結以前那些不太好的事,不管怎麼樣,現在他還在我身邊,不才是最重要的嗎?”
臨嶽起了個大早,都沒睡夠,原本靠著綰靜昏昏欲睡,可能是乍聽到他名字,瞌睡跑了些,好奇抬頭看了綰靜兩眼。
關庭謙還是沒說話,他低下眼,後來問:“她是怎麼說我的?”
綰靜覺得這個問題有些怪,反應了兩秒,覺得他可能是問他母親有沒有說他妥協的事。低頭總是不易的,更何況是他這樣有自尊心的人。
綰靜思索兩秒,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說她實在拗不過你,拿你沒辦法,你贏了,她只能把孩子留下來,後來又說你這幾年都沒回去看她,她可能有些想你。”
關庭謙一愣:“就說了這個?”
其實綰靜也沒有怎麼刪減,就是換了種語氣說而已,聽他這麼問,也愣住了:“還有甚麼?”
他垂眼,搖了搖頭:“沒有。”
綰靜覺得車裡氛圍有些僵滯,明明接到他是很開心的事。她故意笑笑問他:“你是不是使壞了?你先告訴他們你願意結婚,結果臨了了你反悔了,你爸媽實在氣不過,才把你弄去貴州眼不見心不煩?”
他也笑笑:“差不多吧。”
綰靜就哼了聲:“我一猜就是這樣,你這回能在北京待多久?”
他說:“一週左右,我正好回京有事。”
綰靜點點頭:“那還好。”她低頭看了眼臨嶽,“寶寶,今天晚上這個叔叔就和我們住了。”
臨嶽迷迷糊糊的,聽完也就是抖了抖眼睫:“嗯……”
然後闔著眼繼續睡。
快到家的時候,綰靜突然想起來:“你回北京,要不要請朋友來家裡吃飯?”
也算是接風洗塵,她是這個意思。
關庭謙說:“我也不是第一次回來,怎麼一下子想到要請他們。”
綰靜想想其實也有道理,不管她回國前,還是回國後,他都不是第一次回北京了。他如果想和朋友聚,那時候就已經聚過,今天非年非節,實在沒有必要特地請一次。
可是綰靜總覺得他這次回來,意義不太一樣,可要她說具體的,她又說不上來。
只能說:“哦……那,那我們自己吃。”
關庭謙深沉的目光看著她,突然一笑:“你當我今天是來辦訂婚宴嗎?”
她起初都沒有反應過來,是後面咂摸了兩遍他話裡意思,才明白過來。
綰靜大窘:“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笑笑:“你看著挺像是這個意思的。”
“那是你胡亂猜的,你臆想我,只有你自己也這麼臆想,你才會覺得別人和你一樣。”
他竟然承認:“我確實這麼想過。”
綰靜一瞬間就說不出話,身體僵硬地望著他似笑非笑的眼睛,他眼裡映著模糊很小的一團,是她的倒影。
綰靜慌忙別過眼:“你臭美,你又沒結過婚,不也是新娘子吃上轎糰子,破天荒頭一遭。”
他笑聲漸響:“你這都哪裡看的。”
綰靜說:“就是你以前簽名的那個電視劇呀,你自己都忘了。”
他說:“甚麼簽名。”
“你的朋友圈。”
他笑意停頓下來:“你連這個都還記得?”
綰靜垂睫說:“當然記得,以前比較想你的時候,我經常會看那部電視劇,其實看不進去,但是每看到一個我覺得很好笑,或者很動容的地方,我就會想,你當時看到這裡,會是甚麼樣的感受……”
他沉默不語。
綰靜輕聲說:“後來一直看一直看,就這麼看進去了。”
她話還沒有說完,他湊近了,綰靜微怔,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鑽入鼻腔,像操控了她似的,讓她沒辦法說話,他頭一低,她以為他要吻她,下意識捂住孩子的半邊臉頰。
他卻沉沉地笑:“你捂他嘴巴有甚麼用,不該捂他眼睛嗎。”
臨嶽很應景地“嗚嗚”叫了兩聲,綰靜心慌意亂去看,果然見自己的手只是擋在了孩子的嘴巴上。
她又羞又窘,偏過臉抱著孩子,坐得離他遠了些。
直到回了家,她身上熱意還是沒有消。
他說:“我給偉文發了訊息,一會兒晚上他過來吃。”
綰靜就點點頭,其實根本也沒聽進去,那會兒都中午了,他們隨便吃了點,綰靜要準備晚上的餐宴,說要去買菜。
他陪著她一起。
不是沒有共同出去過,只是在北京時,還是少。綰靜出門時還是下意識拿了兩個口罩,給他戴上,給自己也戴上,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那就只能露出雙眼睛,平靜無聲地凝視著她,不漏過一絲一毫。
臨嶽不懂她怎麼還要戴口罩,也去抓:“我也戴……”
綰靜心一軟,也將他的小臉遮上。
整個下午他們都在逛超市,回去之後就開始洗菜,一頭扎進廚房。
綰靜看了眼外面,心塘帶著孩子在玩。
兩個人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時間有點趕,他把買來的東西歸置好,綰靜就唸叨了幾樣菜,問他怎麼樣。
關庭謙嗯了聲,看看廚房外面還在和孩子玩的心塘,回過頭,問綰靜:“你們平時住一起,也都是你做飯,她就躺著?”
綰靜感覺他太大家長了,一秒鐘就猜出來他甚麼意思,輕輕踢了他一腳:“那人家要是進廚房了你又要不樂意了。”
他皺眉:“我有甚麼不樂意的?”
“那我喊她進來幫忙?我真喊了?”
他愣住片刻,後面也意識到甚麼,抿抿唇:“她進來也幫不了忙,別喊了。”
後來這話可能是被心塘聽見了。他收拾垃圾準備放到門口,之後一起扔,心塘看廚房只剩綰靜一個,湊進來:“我前未婚夫哥又說我甚麼壞話呢?”
綰靜說:“沒說壞話。”
“我都聽見了,他說我不幫忙,擎等著吃。”心塘冷笑兩聲,覺得特別荒唐,“我是等著吃嗎,我不是給他挪地兒嗎?一會兒我進來他又跟你說不上悄悄話了。”
綰靜耳根紅了:“我們沒有說悄悄話。”
“拉倒吧,男人都這樣。”心塘氣死了,“他就是口是心非,我真受不了了他怎麼跟我前男友性格那麼像?我這輩子是非遇上這種男人不可了是嗎?”
綰靜輕聲笑起來。
“你還笑!”
綰靜說:“不笑不笑。”
她把排骨醃上,洗乾淨手再給薑片改刀,臉上有一點很溫和的笑意:“我就是覺得今天好高興。”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受,剛回北京時,儘管心塘也每天都在說些好玩的話,可畢竟心裡有事壓著,不管怎麼樣,她能牽牽唇角裝笑,卻始終輕鬆不起來。
現在,好像撥雲見日,滿屋灰濛濛的景色,都鍍上了色彩,變得亮堂起來。
心塘張張唇,可能原本還是想調侃她兩句,最後卻是說:“我早就說了。”
她說:“你跟你師哥根本不合適,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因為那麼多年,他在你身邊,待得時間再長,你都沒有過這樣的表情。”
綰靜唇邊笑意變淡,薑絲從刀下切出,她垂眼:“嗯,我以前也沒有想過要和師哥在一起。”
心塘說:“你差點就想了。”
綰靜搖搖頭:“那個時候不是想再進入關係,只是一直以為他已經結婚,所以接受了,覺得自己甚麼也改變不了,可又想忘記他,就只能用這種笨辦法。”
她說完,才發現心塘沒說話:“怎麼了?”
順著心塘有些尷尬的視線望過去,綰靜發現他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回來,正站在門邊,不聲不響地看著她。
後來心塘退出去了,廚房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挽起了道袖子:“還有我能做的嗎?”
綰靜看了眼他表情,只能說:“這個火是不是太大了?”
“我來吧。”他乾脆直接接過她手裡的鍋鏟,“你出去和他們玩吧。”
綰靜沒走,鏟子遞給他,就在旁邊愣愣地看著他,他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說話,隔了會,忽然從側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手臂上,看著他翻炒鍋裡的排骨。
“你這樣我沒法做飯。”
“我就看看。”
他往裡面放調料,她也不撒手。
關庭謙似是嘆了聲氣:“我也沒說甚麼,你怎麼看著挺委屈的樣子。”
綰靜悶悶說:“那你心裡肯定想了。”
她瞭解他,其實相比起秦弈陽,他可能更不想提葉紹清一點,因為她在國外那幾年,秦弈陽不常見,葉紹清卻是經常在她身邊。
何況臨嶽確實和他很親近。
綰靜覺得雖然他不說,心裡肯定是非常介意的。
她悄悄抬頭,看他一直低著眼,他也沒辦法強硬地讓她出去,又不願說話,只好就這麼讓她抱著。
後來可能有心想說點甚麼,剛開口,門外傳來聲音,是韓偉文到了。
於是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其實那頓晚飯,綰靜吃得挺高興的。
她和韓偉文也有很多年沒見過面,原本覺得會尷尬,可是他進門,給他拿拖鞋時,韓偉文還是像從前那樣笑笑,和她說:“你別忙了。”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
她才算是安心下來,後來晚飯,幾個人熱熱鬧鬧說話,沒聊別的,也沒人提以前的事。
韓偉文敬酒說:“昨日逝譬如昨日死,挺好的,好事多磨,以後就都是好事了。”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綰靜喝不了酒,可那晚卻喝了好多。
到後來,她都不知道是怎麼回到房間的。
她被抱上床,解釦子的時候,她模模糊糊問:“臨嶽呢。”
他說:“和小趙一起睡了。”
綰靜慢半拍才覺得他這個稱呼,有點好笑:“你怎麼叫她小趙,我都從來沒聽人這麼喊過她。”
他嗯:“你現在聽見了。”
“天吶,你好像她領導。”綰靜拿胳膊蓋住臉,覺得身上有點涼,“你平時和她說話也這麼喊嗎?她不煩你嗎?”
他模糊笑了:“我平時和她說話都直接說話的,也用不著喊她。”
綰靜也沒聽清他在說甚麼,魂遊天外,又開始想,臨嶽晚上肯定是要和她睡,但是他也要睡這裡,她覺得可能都不是臨嶽自己想分開的,肯定是他故意的……太壞了……
綰靜迷糊說:“我要立規矩了,以後雙數和你睡,單數和臨嶽睡。”
他還是聲音平靜道:“憑甚麼,單數明顯更多,你這就是偏心。”
綰靜頭疼了:“好了好了,那月末我自己睡。”
他又說憑甚麼:“你不是浪費嗎。”
綰靜趕緊把他推出去:“我不和你說了。”
他笑了聲,把燈熄了,綰靜說想洗澡,他就抱她去洗澡,洗完出來,把她放回床上,他再去洗。
綰靜都快睡著了,等他回來躺進被子裡,當然也沒去抱他。結果他摸過來說:“你現在睡覺也不和我睡一起了。”
綰靜太困了,都不知道他在說甚麼:“我要睡覺。”
他卻將她翻過身:“你在廚房的時候還不是這樣。”
綰靜皺眉:“我是怎麼樣?”
他說:“你那個時候還知道要,要多和我說話……”
那不就是哄嗎?
綰靜眼睛都睜不開了,憑印象扒著他,在他唇邊還是鼻樑親了下:“好了。”
他卻說:“太敷衍了,你在貴州也不這樣,為甚麼回北京就變了?”他箍著她的腰不讓她動,低低道,“你是不是今天聽別人又提到他,你又動搖了。”
綰靜腦袋亂成麻,都沒搞懂他在說甚麼,疑惑地擠出聲:“嗯?”
他語調很平:“你還誇他。”
綰靜這下是真的睜開眼了:“我誇……誇甚麼?”
他看著她:“你誇他年輕。”
“沒有吧。”綰靜眉頭擰到一起,“我有說過這種話?我從來不夸人年輕的。”誰會誇這個?年齡在她心裡完全是不值一提的東西。
結果他說:“你有的,你自己想想。”
她最不樂意想了:“你又開始揣著答案問問題,我誇甚麼?你就是胡說。”
他說:“你說他年輕有為。”
“我……”綰靜本想說含血噴人,後面想了想,怎麼這個詞似曾相識,她好像還真的說過。
綰靜有脾氣了:“我還沒說你呢,你怎麼這個都問。”
頓了頓,氣不過:“她怎麼甚麼都跟你說?”
綰靜醉醺醺地打了他兩下,不痛不癢:“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他再有為也沒有你有為,你都,你都老狐貍,你往我身邊也插眼線……”
“你看,又誇,你是覺得他比我思想幹淨。”
綰靜終於忍無可忍,抱住他脖頸,開始去吻他。
他身上有熟悉的,淡淡沐浴露的香氣,混雜著他自己的氣息,綰靜酒還沒有醒,只是覺得好聞,於是抱著他脖頸不停地嗅,像個小動物那樣,哆哆嗦嗦縮在他懷裡。
“你才是故意的。”她有些難過,“你明明知道我當時為甚麼要那樣。”
因為她以為他有家庭了,她只能接受,去接觸別人。
不然怎麼辦呢,她要永遠留在原地嗎。
“是你自己不說,你還騙我。”綰靜眼前有些朦朧,陡然覺得委屈,“我都是好後來才知道的,而且好多都是,是聽別人講的。”
他驀地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很深很重,落在她唇上時,綰靜皺眉,竟然陡地產生一種快被吞噬的錯覺,她想呼吸,可是剛張開唇,他就探了進去,那個吻那麼激烈,卻又那麼舒服,她醉得頭腦發脹,渾身沒有絲毫力氣,動彈不得,可到了最後,卻還是忍不住攀住他肩膀,闔上眼,本能地仰頭迎合。
睡裙很快就堆疊在了胸口,綰靜好像意識到他要做甚麼,眼睫有些畏怯地抖了抖:“我想,想睡覺……”
其實也不是真的想睡覺,就是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對這種事感到害怕,可能在她心裡,固執地有條自己劃定的線,覺得只要沒到這一步,無論他們說甚麼,做甚麼,牽手,擁抱,接吻,都是可以的,都是她能接受的。
可一旦逾越了這條線,他們交融,她就難免會忍不住開始想象,他們今後的日子,未來的生活。
可是,他們以後,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嗎。
她不確定。
她模模糊糊想起馮建軍的話,又模模糊糊想起他母親,綰靜心裡像被針密密麻麻紮了,本能想躲,然而在剛要扭過頭的時候,心裡又出來一個聲音,問她,要是她都躲了,他豈不是會退得更遠。
她這麼想著。
然後她就一點也不想繼續了。
綰靜本能緊緊閉上眼睛,蜷縮成一團,抱著被子牙齒哆嗦道:“我想睡覺,先睡覺……”
身後沉默了會,就在綰靜以為他要生氣,糾結要不要轉頭道歉的時候。
他握住她肩膀,將她動作輕柔,但又不由分說地扯了過來:“看我。”
他說:“你看著我。”
綰靜不想看他,一直很抗拒。
他卻還是不停重複,重複了約莫四五遍,他問她:“我是誰?”
綰靜微張了唇,想念出他名字,可是很多年了,她都再沒有這樣叫過他,她覺得那兩個字是如此熟悉又陌生,明明就在嘴邊,卻是那麼的難以啟齒。
她只能流下淚,搖頭,表示她喊不出來。
他唇角抿了抿,深黑的眼眸凝著她半晌,卻只是彎腰,將她抱在了懷裡:“好了,別哭,別哭。”
他在她耳邊哄她:“我是誰?”
綰靜不說,他就吻她的眼睛,她的發。那麼輕柔的吻,良辰美景,黑暗的房間裡只有他磁啞的聲音,他的呼吸,和他的撫摸。
綰靜逐漸安靜下來,身體也沒那麼緊繃。
他又問了遍同樣的問題,問他是誰,這回,她用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生澀地,但小聲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他的名字。
“庭謙。”
他嗯了聲,喑啞道:“再喊一次。”
她不知道他怎麼執著於聽這個,可他要聽,她就很慢地眨了下眼,又喊了一次。
她問他:“你還生氣嗎?”
他拇指摩挲著她臉龐:“我生甚麼氣。”
“就是。”她費力地想了想,想起來,“就是做飯的時候,在廚房,感覺你生氣了。”
然而他閉了下眼,搖頭:“不是生氣。”
關庭謙額頭抵著她。
綰靜小聲哦了聲,安安靜靜摟著他,過了會兒,她在他耳邊說:“那,要不要那個。”
他約莫一瞬在愣神,反應過來後,他啞聲說:“剛剛不是不肯。”
綰靜其實有點不好意思:“也不是不肯,就是……”
“嗯。”
她抿抿唇,老實承認:“我有點害怕。”
“怕甚麼。”
綰靜視線盯著他肩頭:“有,很多。比如我爸爸啊,還有你家裡啊……”
他鼻樑重新抵住她,低聲說:“我不是說了,我家裡你不用去管。”
綰靜遲鈍地:“哦。”她又說,“那我爸爸怎麼辦。”
他說:“那是我的事了。”
“哦。”
“嗯。”他說,“還怕甚麼。”
綰靜很想再說點甚麼,因為她總覺得還能再說一些的,她很久以來每次夢見他,都會難過,都會哭,她覺得應該還是有一些阻礙,橫亙在他們之間,否則她為甚麼會那麼傷心,那麼擔心。
可想來想去,她最後只想到一種。
綰靜帶著哭腔說:“我怕你又丟下我。”
她說完,眼淚決堤,忽然就崩潰地哭泣起來。
很多時候,以為自己邁過了從前的坎,否則為甚麼那麼久都沒再痛過?後來再遇到一模一樣的坎,她才明白,從來不是她邁過了,是那時傷得太重,太痛,所以她躲遠了,不敢再見,再碰。
她嘗試邁出了半步,可是在抬另一隻腳時,又難免會害怕前面是大海,她會一腳踏空。
後來的事,綰靜就不太記得,她還沒有完全清醒,可能又抱著他,斷斷續續講了很多,講她的委屈,思念,還有一些別的甚麼。
他始終在聽,輕嗯,幫她擦淚。
後來她說著說著,可能是累了,停下來,四目相對,他只看了她兩秒,就箍住她後腦,重新開始吻她,後來也有其他,有點疼,因為長時間都沒有那樣過,她疼得掉淚,微微擰眉,後面發僵的身體放鬆下來,她慢慢有了點熟悉的感覺,不再那麼害怕,也會攀著他肩膀,輕哼兩聲。
後半夜結束的時候,他下床,擰了毛巾來給她擦身體。
綰靜實在太累了,動也不能動,她懷疑天都快亮了。盯著那條毛巾,喃喃道:“我記得之前懷孕的時候,到後期,睡覺也是總覺得熱,經常出汗,浸溼衣服。”
他說:“後來怎麼辦的。”
綰靜輕聲說:“沒怎麼辦,就這麼穿著了,但是覺得也挺難受的,因為裹身上。”
他沉默了好久,從櫃裡重新拿了條幹淨的床毯,將她裹起來:“以後不會再這樣。”
綰靜就說嗯,後面想想又不對,惱羞成怒:“我沒有答應你!”
他笑了:“怎麼沒答應,千里迢迢來找我的也是你,和我睡覺的也是你。”
“那我爸爸沒說答應。”
“你聽他的還是聽你自己的。”
綰靜說不出話。
後面又嘟著嘴:“我不能氣我爸爸。”
他含糊笑了笑,倒是沒再說甚麼,把毛巾扔回浴室,就從後面抱著她躺下:“快睡覺。”
綰靜本想說天都快亮了,還睡甚麼呀,然而突然想到個事:“我之前在舟山……”她頓了頓,“得了個鐲子。”
身後有些沉默。
綰靜想起那次去拍賣會,秦弈陽說的話,她心裡驀地被刺了下:“鐲子是個僧人給我的,說是和我有緣,我那個時候正想捐點香火錢,寫臨嶽名字。那個僧人就像是認出了我,讓我候著他,他去請他師傅,將鐲子給我送了出來。”
“我試戴,發現是我從前的手圍。”
綰靜緩了緩,盯著眼前的黑暗:“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沒有人知道我從前手腕的維度,所以我想問問你……那個鐲子,是不是你放在那裡的。”
她問完這個問題,身後有好一陣的寂靜。
綰靜心裡堵得發慌,抬起來手,那圈玉鐲溫潤,貼著她手腕,甚至還帶上了她的體溫和暖香,天邊似有若無的微光照進來,投射在那圈玉的邊緣,晃出細細碎碎的光。
綰靜忍不住微微側過臉,想去看他,可又怕自己這個問題,是不是逼問得太緊了,也許他根本沒打算回答,或者可能,根本不是他。
良久,身後終於響起窸窣的聲音,他更加擁緊她:“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