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如果我同意結婚……”
後來那枚白玉扳指, 還是被綰靜拍了回去。
八百萬的高價,拍一個成色算不上好的扳指,聞所未聞。
更何況是從秦弈陽手裡。
秦弈陽這幾年產業做得更大了, 即使不去刻意打聽他姓名,也難免會從別人口中, 聽到只言片語。
很多人給他面子, 沒人敢當著他的面搶他想要的東西。
至少在這種場子,沒有。
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綰靜喊出第一聲時, 其實也有過後悔,她不是揮霍一擲千金的性子,更何況是為了枚算不上頂級的玉扳指, 投資的角度來說,是她較勁了, 她虧了。
可是她偏偏不想讓。
她其實也怕秦弈陽競價,他深不可測, 風頭正勁,砸錢搏美人一笑也是可以預料的事, 哪怕是為了臉面, 他抬價也算情理之中。
可他沒有。
綰靜問完後,他長久地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只是那樣看著她,深邃懾人都眼瞳幽幽暗暗,像是裡面藏了許多難以名狀的情緒, 萬語千言。
後來他就轉了過去,不再看她,也不再說一句話。
身邊女伴推他:“秦哥, 你怎麼不和她繼續喊了?你再往上抬一抬呀,我喜歡那個玉呢。”
他無動於衷,沒有任何表示。
綰靜掃過去的視線,能看見他懶散歪斜地坐在沙發裡,手臂搭在扶手外,西裝袖口露出半塊錶盤,在昏暗中,折射著細碎的光。
女伴哭鬧不休。
他約莫煩了皺眉:“閉嘴。”
後來有人推了那女人胳膊一把,可能是小姐妹甚麼的,給她指了指綰靜的方向。
女伴得了高人指點,總算明白過來了,又再多看了眼秦弈陽闔眸繃緊的臉龐,忍氣咬唇,不敢再鬧了。
宴會的後半程,只有他們這兩處是最安靜的。
綰靜結束離場的時候,有個人走到面前攔住了她:“我們先生有請。”
心塘就在她身邊,目睹了全程,不悅道:“你們先生是誰,請也不親自來。”
男人不搭腔,甚至不看她,只直直看著綰靜,重複了遍:“先生有請。”
散場的賓客路過身旁,都在若有似無張望打量,綰靜不想成為焦點,眉心微攢道:“你帶路吧。”
秦弈陽靠在車門邊抽菸,初秋的夜還沒有那樣冷,他寬下西裝外套,只披了件垂順單薄的風衣在身上。
衣襬垂至腳踝,夜風一吹翩飛起來,灰煙也起,惶惶然模糊了他的眉眼,那雙凌厲鋒銳的眼眸,在夜色中,竟是有些看不清了。
眼前的場景,近乎和幾年前重疊,綰靜莫名想起長春有個雪夜,她從窗臺邊視線落下,看見他修長黑影在車邊。
一模一樣的姿勢,他指尖夾了煙。
注意到她的目光後,他仰頭,朝她懶懶笑了一笑。
他說:“想你,就想來看看你。”
如今這些記憶也模糊了,他的模樣,越發不清晰起來。
綰靜慢慢走過去,他聽見動靜,偏過頭看見了她,臉上無波無瀾,煙也沒有掐滅。
綰靜說:“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有瞬間,其實她很怕他會說出和記憶裡如出一轍的話,說只是想她,所以來看看她。
她想以他們的關係,她會不知道如何自處。
然而幸好他安靜看她片刻,只是疏淡扯唇笑了笑:“沒聽說你回國。”
綰靜微愣,不過很快反應:“嗯。”
她低頭說:“是回國休養的,沒和多少人說。”
他也嗯。
兩個人一時安靜,誰也沒說話。
還是綰靜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氛圍,輕吸了口氣:“今天謝謝你沒和我叫價。”
如果秦弈陽真想計較,她還不知道如何收場,為了個小玩意打得不可開交,宴會上都是有心人,想查出些蛛絲馬跡也不是不能。
綰靜是不想再捲入甚麼糾紛。
哪想到他聽完她的謝,卻仍是一聲:“嗯。”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其實我原本是想接著叫價的。”隔了片刻,他低聲說,“可轉過頭,看到是你,我就知道我叫不了了。”
秦弈陽眼瞳漆黑,看向她懷裡錦盒:“是送給他的吧,這種男式的扳指,你也沒有別人好送。”
綰靜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倒是有些奇怪他的態度。
這裡的他代指誰,兩個人心知肚明。
她奇怪的是,秦弈陽從前,其實是很不願提起他名字的,哪怕是在和她的對話裡難擴音到,也都會用那樣或輕蔑,或嘲諷的語氣。
他一生風華不羈,看不慣關庭謙那樣刻板規矩的做派。
可他今夜的語氣,卻有些不一樣。
夜風裡聽起來,不再有譏嘲,反倒多了幾分唏噓和落寞,再細聽,或許還有豔羨。
綰靜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綰靜也沒甚麼好瞞的:“嗯。”
她大方承認:“是送給他的,回國有段日子了,想不出給他送甚麼禮物,從朋友那兒看到這場的拍賣圖錄,覺得那兩件玉飾好看,就來了。”
他含糊笑:“你連撒謊也不肯了,說得這麼直白,騙騙我也不行?”
綰靜沒搭腔。
秦弈陽看了她會兒:“其實很久前我就覺得,你和他會糾纏很久,或許是一輩子,分不掉。哪怕有誰強行將你們阻隔,千山萬水,幾年,十幾年,你們還是會重新在一起。”
綰靜沒表情:“因為孩子嗎。”
秦弈陽搖頭:“不只是孩子。”他默了幾秒,盯著手裡猩紅跳躍的火焰,“那次在國外見過你後,其實我回國,也和他在國內見了一面。”
綰靜忍不住看他。
秦弈陽像是陷入回憶:“具體是甚麼時候,記不清了,大概是冬天吧,你孩子出生沒多久,我記得聽我在國外的人說,你常往醫院跑,好像是孩子生了挺嚴重的病,一直高燒退不下來,你很擔心,慌得六神無主……也是,連我這種冷血的人聽了,也會有一瞬喘不上氣,更何況是你,你還是孩子的母親。”
“我那時候正好在舟山,可能是出於愧疚,或者一些別的甚麼感情,我分不清。”他眼睫顫了顫,繼續道,“我只想那個孩子能快點好起來,哪怕是為了讓你能不再那麼傷心,我也願意替他祈福。所以我再去了普陀山,路過從前你曾經去過的路口,坐過的石頭,我往上去,正好看見他從山上走下來。”
“冬天普陀山還挺冷的,那天舟山又在下雨。我和他四目相對,都看見了對方,但都沒搭理。擦肩而過的時候,我莫名其妙,突然叫住了他。”
綰靜下意識道:“你和他說甚麼了?”
“你緊張嗎。”
綰靜抿住唇。
秦弈陽偏過頭,眼裡映著憧憧燈火:“別緊張,我沒說甚麼刺激他的,也沒有提起你。”
他說:“就是很普通的話,問他來做甚麼,最近在哪裡之類的。很沒有意思,我也不知道我當時為甚麼會攔下他,說些這種東西。不過他倒沒有不理會我,我問,他也就說了,我那個時候才知道……”
綰靜喉嚨乾啞,冥冥之中好像意識到了他會說甚麼,可沒真正聽到,就還是忍不住求證:“甚麼?”
秦弈陽說:“知道他當時,為甚麼非要去河北。普陀山的那天他沒有明說,但我差不多也猜了出來。他是很愛你的,從前我總覺得他這種人,揹負了太多,付出的感情不能多,更不能純粹,直到他去了河北。”
秦弈陽頓了頓,輕笑:“我好像低估他對你的感情了,我也好像低估,他心裡的價值排序。那年和他爭你的時候,你總是向著他,無論他做甚麼,你都覺得他好,覺得他有苦衷,我總是不服,我只覺得是你沒有給我機會,如果你給我機會,我不會遜色於他。”
“可實際上,他比我更狠,很多連我都要斟酌的事,他想做,竟然就真的去做了。”
“是我沒有看透,我橫插一腳,從我的立場上,只想搶奪你,我那時候發誓,只要你跟我,我必然全心全意對你,給你最好的。可是原來,他那年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
秦弈陽將菸頭扔進路旁的垃圾桶:“你回國了,見了你一面,我很高興,就是不知道下次再見,會是甚麼時候了。”
夜色中,他恍惚一笑,依稀還是舊日的模樣和身影:“很晚了,你走吧,我不方便再送你了。”
綰靜愣愣看了他幾秒,沒再多說甚麼,轉身朝停車場的另一邊走去,心塘在等她。隔得很遠,心塘只能看見他們兩個一直在說話,卻聽不清內容。
心塘問:“怎麼樣?沒說你甚麼吧?”
綰靜搖了搖頭。
她拉開車門坐上車,再回頭,那道黑色的身影黑色的車,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
晚上臨嶽沒和她睡,因為吃晚飯的時候,心塘有個朋友從國外回來,帶了巧克力,心塘去衚衕口拿的。
但她覺得吃了發胖,就餵給臨嶽吃。
臨嶽晚上就當叛徒了,非要和心塘睡,綰靜只好給他擦過小手小腳後,抱到心塘的房間,叮囑他乖乖睡覺,不要胡鬧。
“他要是晚上哭,你叫醒我。”
心塘抱著孩子擺手:“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綰靜回了屋子,洗漱完熄了燈,躺在床上。屋子裡黑漆漆的,寂靜無聲,她盯著窗外樹影看了會兒,覺得腦袋裡還是有點亂。
她翻了個身,將臉蒙進被子裡。
那兩個裝玉的錦盒就在枕頭旁邊,綰靜看了幾眼,又伸出手摸了摸,最後決定還是早點睡覺,這樣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鈴聲忽然響了。
綰靜一愣,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後來才摸索著接起,壓低聲音:“喂?”
那頭是他沉穩低啞的聲音:“睡覺了嗎。”
綰靜說:“我才準備睡覺。”
他嗯了聲:“我吵你了?”
“沒有,還沒睡著呢。”綰靜說,“你怎麼忽然打電話過來了?”
他沒吭聲,沉默了陣子才說:“晚上拍賣會好玩嗎。”
綰靜看著窗外的夜色:“好玩。”
關庭謙說:“有看上甚麼拍品嗎。”
綰靜悶在柔軟的被子裡,小聲說:“你猜。”
他聲音也輕:“我猜不著。”
他猜不著就不會問了,他太喜歡帶著答案問問題了,綰靜都懷疑,他肯定是已經將拍品名錄都看了一遍,才打電話來的。
綰靜就說:“那等你來了給你看。”
他失笑,等了一會兒,又狀似不經意地問:“今晚上這個宴會,有碰見甚麼認識的人嗎。”
綰靜反問他:“甚麼認識的人?”
他說:“我不知道你。”
綰靜就說:“哦,那沒有啊,沒碰見認識的,我是和心塘一起去的,就和她說話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隔了好幾秒,他帶點說教和慍怒的語氣才傳過來:“你怎麼現在連實話也不肯說了。”
綰靜扁扁嘴:“是你先故意那樣問我。”
“我是在等你主動說。”
“我又不是投案自首,還主動說。”
“我都說不得你了。”
綰靜小聲埋怨:“我還說不得你呢,每次都有答案了,還來問我,關先生,這是甚麼愛好呢?”
關庭謙沒回話,可能是氣著了,也可能就是被她說得梗住了,想說點完整的句子,你了兩聲,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他不答反問:“你和他說甚麼了。”
綰靜裝模作樣沉思了會:“嗯,他問我要不要跟他再續前緣。”
他立刻抬聲道:“你跟他有甚麼前緣?”
“不知道,他就這麼說的。”
他又不滿道:“那你怎麼回的。”
綰靜又沉思,然後慢悠悠道:“我跟他說……”
“說甚麼。”
“說……”
他忍無可忍出聲打斷:“你不用說了,我要休息了,睡覺吧。”
綰靜差點笑出聲,還是要裝作很嚴肅的樣子:“你每次都這樣,說一半你不聽了。”
“是你拖著不說,我不聽了。”
“我只是說話慢了點,哪有不說。”
他沉默著。
“你不高興了?”
“沒有。”他這回說得很快。
她聽著那個“沒有”,就知道是有。
“真的沒有。”他又說一遍,但聲音低下來了,“你不願意說就不說了。”
綰靜握著手機,真的想笑了,他怎麼還這樣。
“你是不是吃醋了。”綰靜壓低聲音,像在說甚麼秘密似的。
他反駁:“沒有。”
綰靜卻說:“有。”
“沒有。”
“你就有。”她說,“隔著電話我都聞著酸味兒了。”
他不說話了。
綰靜不折磨他了,又再笑了聲,咳嗽兩句板正起來,語調很溫柔:“我和他說,我是為了你才來的,他就懂甚麼意思了。”
電話那頭好久都沒有聲音。
綰靜點他:“你還在不在呀。”
幾秒鐘後,響起他磁沉的聲音:“在。”
“我回答得好不?”
“嗯。”他喑啞道,“還不錯。”
“我明明回答得那麼完美,你居然覺得就還不錯。”綰靜佯裝生氣,“真是和你說不通。不說了,我要睡覺了。”
聽筒裡傳來他低低的笑聲,綰靜其實有點羞窘,手機也拿不住了,就放在被子裡,和人一起蒙著,問他在笑甚麼。
關庭謙說:“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甚麼。”
綰靜有些困了,疲憊道:“那你笑吧。我真的沒和他說甚麼,就幾句話,就走了。”
“嗯。”
“真的。”她聲音放軟,“不騙你。”
他還是嗯。
綰靜說:“你是不是怕我跟他跑了。”
她想他應該又會說沒有,他通常不會承認這個。
然而,關庭謙卻說:“有點。”
綰靜也愣住了:“為甚麼?”
他不該有這種疑慮才對。
關庭謙卻誠實說:“他發展得太好了,我比不上他。”
清晰直白的一句話,卻像根刺似的扎進綰靜心裡,讓她忍不住眼睫抖了抖。
“哦。”她捏緊電話,語調柔軟緩慢地說,“沒關係哦,我覺得我可能比他更有錢一點,所以不會和他跑。”
他沉默。
綰靜迷迷糊糊地,快要睜不開眼:“這不會就是你當時的目的吧?你把資產轉給我的時候,不會就想著讓我拒絕其他男人了吧?”
“你都困得說夢話了。”他再輕笑了兩聲,“睡覺吧,早點休息。”
綰靜小聲說了個:“好。”然而閉上眼睛,卻沒有結束通話電話,手機螢幕始終亮著。
她或許是在睡夢裡,稀裡糊塗問他:“你甚麼時候回北京?”
他低聲回:“過兩天,怎麼了?”
綰靜說不出口,後來反正迷糊了,就有點可憐地說:“那你早點來。”
他說:“你想我了嗎。”
綰靜半夢半醒地愣著,她蒙在被子裡,聽到這句話,莫名地,竟然真的想到了他,想他貴州那間小屋,那個灰濛濛的房子,想他抱著她時的溫度,也想他埋在她脖子裡不說話的樣子。
“想的。”她說,“所以你早點來,我有東西送你。”
“甚麼?”
“不告訴你。”她說,“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笑了一聲,低沉發悶,好像連胸膛都在微微震動。
“好。”他說,“我等著。”
綰靜模模糊糊閉上眼睛,窗外有風,吹得海棠樹影搖曳,夜的微光透過窗,照進來,款款籠罩在床榻上。
她意識朦朧,捏著手機,慢慢地睡著了。
*
關庭謙回來那天,給她發了航班資訊。
綰靜說要去接他。
但是真正實行起來,她多帶了個人。
把兒子也帶上了。
臨嶽還不知道要去機場,一大早被她抱起來,人還是懵的。綰靜給他換衣服,擦了小臉,衣服穿好都準備出門了,他才趴在她肩膀上:“媽媽,去哪裡。”
綰靜說:“去接爸爸。”
臨嶽還不能適應爸爸這個稱呼:“爸爸,叔叔嗎。”
綰靜有點好笑:“是之前在醫院的叔叔,你不是還問人家看妹妹照片?媽媽去舟山的時候,沒和你通電話,是那個叔叔和你通電話的,還記得嗎?”
臨嶽費盡想了想:“記得。”
綰靜親了他一口。
她覺得慢慢來吧,寶寶還太小了,一下子扭轉他的稱呼,他也做不到,等以後,總歸有機會的。
綰靜看了眼時間,算他快要落地,就牽著孩子在機場等他。
然而還沒有等來他。
先等到的,卻是他母親。
他母親和從前很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同,綰靜說不上來,非要形容,可能就是氣質。
穿著件灰藍色的中式褂子,頭髮還是烏黑的,在腦後挽成一個髻,神態卻黯淡了不少。
眼瞳深邃,無喜無悲,顯得這幾年愈發沉澱了。
綰靜看她手腕上戴了串佛珠,烏木色的,不知道她甚麼時候竟然也開始信佛。
綰靜站在那兒,不知道是該打招呼,還是該躲開。
他母親卻已經看見她了。
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了她面前,站住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兩三步遠。機場熙熙攘攘的人潮湧動,經過兩人身邊。
綰靜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先打招呼:“您好。”
“嗯。”
關夫人顯然是知道她會來,特意候她的:“有空嗎。”
綰靜抱著孩子。
“我有話想和你聊聊。”
她看向綰靜懷裡的孩子,盯著她抱孩子的動作,眼中竟然沒有流露出多少驚訝,綰靜想,她應該是早知道有臨嶽的存在。
綰靜沉思片刻,點點頭。
臨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小手扒著她,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懵然地看著她們。
關夫人朝身邊人使了個眼色,有個男人上前,正想把孩子抱走。
綰靜本能覺得驚慌,不肯放手:“你別碰他。”
臨嶽也覺得很不安,扭過小臉埋在她懷裡,說甚麼也不願轉過來。
關夫人面無表情看了片刻,出聲制止:“好了。”
她臉孔蒼老了,話語卻依然有力。
關夫人對著綰靜,平靜而不帶波瀾地說:“這裡是機場,各處都有監控,更何況再過不久,庭謙就會下飛機,我不會拿你和孩子怎麼樣。”
畢竟都是陳年往事,綰靜其實也不想給孩子聽見,哪怕臨嶽聽不懂,她也不願他留在這裡。
孩子是最會感知情緒的,綰靜怕自己剋制不住悲喜,被臨嶽看見,連累他也擔驚受怕。
可是讓孩子脫離視線,她也不願意。
正為難時,關夫人說:“我只讓人帶他到旁邊,在你視線範圍內,這樣可以了嗎?”
綰靜答應了。
她低頭哄孩子:“寶寶,媽媽還有點事要做,你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讓這個叔叔帶你去。”
臨嶽其實最開始不願,然而看了幾眼綰靜,只能喪著小臉:“好……”
孩子被抱了下去。
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綰靜視線離開孩子,轉過頭,神情變得無比平淡:“您有甚麼話,請說吧。”
關夫人開門見山:“我從前,很不想讓你們在一起。”
綰靜還以為是甚麼大事,說來說去,原來還是老生常談的話題,笑了笑,沒搭腔。
關夫人說:“我現在也是這個態度。”
綰靜眸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其實並不意外,那時候他母親看她的眼神,她就記得很清楚,挑剔的,冷冷的,喜歡從上到下打量,像在估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現在不過短短几年,她還是看不上她,也是正常的。
然而他母親眉眼深邃,卻是說:“可我現在不同意,並不是看不上你。”
綰靜一怔。
“可能或多或少有一些,但最重要的,是你這樣一個人,太會牽動他。你只要活著,還能呼吸,就會影響他的情緒,影響他對所有事物的判斷力。”
“他從前不是這樣的孩子。”關夫人有些恍然道,“我家裡兩個兒子,其實我自認為我很開明,我總是和他們說,只要不影響婚姻,婚前怎麼玩都行。可真到跟前了,才明白,不是怎麼玩都行,不是。”
“他動感情了,玩出人命了,他還非要把孩子留住,你覺得我能由著他胡來嗎?”
綰靜愣了愣:“您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他母親沒回答,只是撚著佛珠,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著遠處,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潮。
“他從山上發生意外,住院那天。那天你也被推去做了檢查,就是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你已經懷孕了。”
“其實他瞞得很好,顯然,連你也騙進去了,更何況是我和他的父親。”
綰靜沒接話。
他母親繼續看著人群:“他當時是非常想要這個孩子的,不然也不會千方百計,騙我騙李家,甚至連你也騙……我自己的孩子我瞭解,他是個小時候有些孤僻的孩子,很多時候,他都沒辦法徹底信任一件事,一個人,如果是特別重要的事,他不會放心給任何人做,就只能親自來。”
“我想他之所以不告訴你懷孕,一是他那時候沒辦法保證,你們一定會在一起,更沒辦法保證,那孩子一定能活下來。可他心軟,又狠不下心直接說不要,就只能選擇拖一時,是一時。”
“第二個原因,他和我說過,在我對你意見最大,最想讓你們分開,覺得你遲早會自作主張懷孕,然後以此要挾他的時候……他說過,他說你很乖,也和他明說了,如果知道懷孕,第一個不想要的,說不定其實是你自己。”
綰靜有些茫然了,其實大腦一瞬間空白,完全不記得自己竟然說過這樣的話。
檢索好久,才在一些塵封的往事裡翻找出來。
她確實是說過。
那個時候怕他以為她有目的,也是怕他還抱著很重的疑心。有一晚措施中途掉了,他還沒開口說些甚麼,她就已經撐起身體坐起來,盯著他眼睛,無措又急慌慌地表示:“不會懷孕的,就算懷孕我也不會要的。”
綰靜唇色發白。
這個話,就是她應急隨口胡說的,連她都忘了,沒想到他卻聽進去了。
“很早以前,在我旁敲側擊,讓他談戀愛就以玩玩的心態,不要動情,不要留下孩子,因為非婚生子對他來說,無論如何都是隱患。不管何時,只要被扒,對他有多深的影響,你其實同樣清楚。”
綰靜聲音喑啞:“我知道。”
他母親輕嗯:“所以我當時很想讓他把孩子拿掉,我也勸過,可他沒有聽。”
“他甚至還敷衍我,誆我,騙我,說他其實也不是那麼喜歡孩子,對你也沒有多少感情,可你畢竟陪了他很久了,拿掉孩子,他不忍心。更何況一個生命,就這麼拿掉,也是造殺孽,他為人子,得為我和他父親積福……”
“你看,他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就是為了留下它。他從小是個話少,卻很實誠的孩子,這輩子一個接一個的謊,全部都用在了和你的事上。”
“我後來就又說,要孩子可以,等生完了,接回關家,我們來養,我不允許關家的孩子流落在外。”
“他卻說不行,孩子肯定要放在母親身邊養。”
“我無比惱火。”關夫人皺眉,“我說,給她一大筆錢還不行嗎?再者,畢竟是個未婚的女人。我知道那種處境,你要是帶著孩子,今後少不了被指指點點,不如索性生下來給了我們,一了百了。也免得萬一以後,你起了不好的心思,脅著孩子來要錢,或毀他名聲之類的。”
“他還是說不行,不行。”
“問他為甚麼,他不說。後來倒是說了,他說,你要是沒了孩子,你肯定會死的。”
“我當時不以為意,我只覺得他太向著你了,太被你迷惑了,說白了不就是沒一個孩子,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早該清楚,你們就不該有孩子,你肯定有心理預期了,怎麼會有他說得那麼嚴重。”
“後來我發現,他是認真的。”
“因為他想了很久之後,竟然問我和他父親,如果他現在同意結婚,能不能不要動這個孩子。”
“你可以想象我當時的心情,我有多震驚,震驚過後,隨之而來的,就是極懼,極怒。”
她聲音平平,撚著佛珠。
撚得很慢,一顆又一顆。臉上分明沒有表情,可再提起,眼底卻有甚麼複雜難辨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母親輕聲說:“我這個孩子,我和他鬥了這幾年,我不讓步,他也不退。我雖然覺得是為他好,將他每一條路都鋪得平穩順遂,可他不領情……我知道他心裡一直不服氣,可他是關家出來的孩子,他再不服氣,至少是不低頭的。”
然而那天晚上他低頭了。
綰靜鼻尖一酸,眼前大水漫過,甚麼都再看不清晰。
他低頭了,他妥協,可以結婚,但是這個孩子,誰也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