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不同意。”
綰靜回北京之前, 先回了趟老家。
馮建軍入秋又開始犯心悸,身體出了毛病,綰靜不敢讓他再在鄉下住著, 就說讓人把市裡的江景平層打掃下,給他住。
馮建軍有點老思想, 也是從前日子過慣了, 不太樂意家裡被別人碰,就說:“我自己打掃。”
綰靜說:“那你住進去。”
馮建軍這才同意。
綰靜到家時候,已經是下午, 馮建軍閒不住,吃過飯要去花卉市場散步,綰靜就在家等他。客廳有個博古架, 原本應該放書的,現在變成了花架。
綰靜洗過了手, 換了身衣服,就重新朝水壺灌了水, 要給蘭花澆水。
馮建軍回來,正好撞見:“回來了?”
“嗯。”
馮建軍還挺奇怪的:“怎麼回家沒先說一聲, 爸爸去接你啊。坐飛機還是高鐵回來的?”
綰靜說:“高鐵。”
“沒坐飛機?”馮建軍笑笑, 換鞋子,“飛機從北京過來要快點呢。不過也是, 你候機過安檢的時間加起來,就和高鐵差不多了,而且飛機還不容易準點。”
他手上拎著一個普通布袋子, 是空的。
馮建軍上了年紀,出門就愛買點東西,貴的不買, 買的都是小玩意,他又不捨得另買塑膠袋,所以每次出去,都會往兜裡疊個袋子備著。
綰靜把他外套掛起來,沉默了下說:“我不是從北京回來的。”
“那是哪兒?”
她抿了抿唇:“貴州。”
馮建軍先是一愣,又哦一聲:“那好遠。靜靜,你上回和同事出差是不是就是去貴州?你還說給我買點禮物寄回來,我說那貴州最有名的不就是酒嗎?但是爸爸年紀都大了,五十三度實在喝不來,也沒人可送的。”
綰靜勉強笑了一笑。
“你這回又是和同事去開會?公司準備在貴州發展專案了?”
綰靜微怔,搖搖頭:“不是。”
“嗯。”馮建軍可能覺得不該說,但是叮囑,“畢竟是女孩子,要是公司之後在那地方有專案,最好不要去。實在是太偏了,爸爸放心不下。你在北京,上海,杭州,這些爸爸都沒有意見……你老闆不是說上海人嗎,還是發家之後就住上海了?他在江浙滬有產業,你和他說說,別讓你往山裡去。”
綰靜有些難以啟齒:“嗯。”
馮建軍原本已經往客廳走了,問她:“在給花澆水嗎?”
他走了幾步,見她沒有跟上。
馮建軍停住腳步,轉頭默了默道:“你是不是有話和爸爸說。”
綰靜站在玄關邊,凝怔了瞬:“爸爸。”
“嗯。”
“我是從貴州回來的,不過不是因為公司專案……”
馮建軍眼神溫淡,不聲不響地看著她。
綰靜低頭,輕聲說:“他現在在貴州了。”
馮建軍的眉狠狠地擰了起來:“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
他胸口急劇起伏,彷彿是瞬間動氣過大:“你平時說話也不會這樣吞吞吐吐,唯獨涉及到他的事,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你幾年前回來也是這個表情,就揹著個小包,站在門口,你還記得你當時說了甚麼嗎?”
綰靜頭愈低:“記得。”
“你還記得他對你做了甚麼嗎?”
“記得……”
馮建軍連連點頭,冷聲笑道:“他在北京風光無限的時候看不上我們家,和你提分手,怎麼了,現在落魄了,不是四九城橫著走的人物了,說不上話了,就又念起你的好了?”
綰靜焦急道:“不是的,爸爸,他……”
“我當年就想說了,他以為他算甚麼東西,高門大戶啊,大宅院,不就是會投好胎嗎?時勢造英雄,他家能到這個位置一多半不也是天運機緣?誰就比誰高貴?王侯將相寧有種,他當年挑剔你,家裡也不同意你,輪得到他們不同意?”
馮建軍指地高聲道:“輪得到他嗎!”
“你回去告訴他,現在是我不同意了!是我馮建軍,不同意!”
*
晚上吃完飯,收拾碗筷時,綰靜還是沒能和馮建軍說上一句話。
倒是提到臨嶽,他會看她兩眼。
意思很明顯,說孩子可以,說自己工作和生活,遇到的難處、煩心事,都可以。可至於關家,那就請免開尊口,他一句都不想聽。
綰靜有些頭疼了,馮建軍看上去勤勤懇懇,一輩子都當了老實種地的農民,其實固執起來,和關庭謙一個樣,怎麼都拉不回來。
平時很懂變通,不會撞破南牆不回頭,可真逼到那份上,也是誰勸也說不動的。
綰靜在他臨睡前,給他熬了藥端進去:“爸爸,我還是想和你聊聊。”
她還是想嘗試,其實馮建軍也沒有知道全部的事情。
哪想到馮建軍乾脆連藥也不喝了,背過身直接說:“我困了,你去睡吧。”
綰靜只能把藥放在床頭櫃:“那再放一會就喝了,碗我明天收拾吧。”
“嗯。”
綰靜輕輕關上了門。
馮建軍有心結,綰靜可以理解,畢竟她是他從小疼愛的女兒,馮建軍給不了她太多物質上的榮華,可是該有的呵護寵愛,是一點不少的。
綰靜知道他心裡有個坎,不只是對關家,也是對他自己。
他怨恨關家當年為甚麼那麼對她,更怨自己,當時為甚麼沒有及時察覺,又或者即使察覺了,也毫無辦法。
人到老了回首一生,竟還有那樣多無能為力的事,是難免會悲嘆遺憾的。
綰靜隔了兩天,就說要先回北京看臨嶽,還給他看了機票。她怕他覺得她會去貴州。
然而馮建軍根本連一眼也沒看:“你不用給我看這個,你是我女兒,我瞭解你,你要是想做甚麼事,瞞著我也會去做,所以我不會阻攔你,也不會為難你,你長大了,可以去北京,去貴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甚至你要和他住在一起,我不反對。”
他筷子停頓:“可是你要我祝福,我做不到。如果今後你決定和他在一起,結婚我不會參加,你過年帶孩子回來,也不必帶上他。”
這其實就等於變相的拒絕了。
“爸爸……”
馮建軍輕放下筷子,慢條斯理擦了擦唇:“你收拾東西吧,看看證件帶沒帶齊。”
綰靜回北京那天,市裡在下大雨,她在航站樓的候機室坐著,看潑天的雨幕從落地玻璃窗上蜿蜒下來。
手機響了兩聲,她拿起來看,是他發來訊息:【是不是快要上飛機了。】
綰靜:【嗯。但是下雨了,可能會晚點。】
關庭謙:【你落地告訴我。】
綰靜:【好。】
關庭謙:【我讓人去接你吧。】
綰靜愣了愣,回他:【不用了,我打車就可以了。】
他這兩年都不在北京,身邊原來的司機和秘書也都不見蹤影,不知道是不方便,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綰靜也不想他為難,反正只是從機場打車,也不費事。
可他還是說:【司機在北京,我讓他去了,你下飛機後找一找他。】
綰靜:【真的不用,太麻煩了,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問問心塘有沒有空,我讓她接我。】
他約莫在思索,兩分鐘後才發來:
【也行。】
她上了飛機,將外套脫下蓋在身上,戴好口罩和眼罩,就開始閉目養神,好好休息。
飛機快要落地時,可能是遇到氣流和閃電,機身有些顛簸,綰靜不太睡得著了,這時候身邊傳來聲低低的驚呼:“不好意思。”
她就覺得腿上被砸了甚麼東西。
綰靜低頭看,是隔壁的礦泉水倒了下來,幸好瓶蓋是擰緊的,不疼也沒弄溼。
綰靜小聲說:“沒事,沒關係。”
那人還是在道歉,聲音聽著有些耳熟,等對上綰靜的視線,兩個人都愣住,綰靜一怔,想起來她名字,喉嚨卻像是被堵著,念不出來。
對方卻先開口:“你不認得我了吧。”
綰靜便喊她:“邵薇。”
邵薇扯了扯嘴角,有些發苦:“沒想到在這碰上你。”
綰靜沒吭聲。
從前上大學,她們兩個就不是很對付,邵薇人長得很漂亮,成績好心氣高,家境背景又優於她,就哪裡都想壓她一頭。
綰靜又是個敏感安靜的性格,受她欺負是常事,邵薇倒不至於特別張揚地和她日夜吵架,爭吵不休。可是該有的磋磨不會少,也會經常挑她刺。
譬如有時候,綰靜想要去洗澡,會發現衣服找不著了,邵薇冷眼旁觀,直到綰靜真的有些著急了,她才會看她一眼,去敲衛生間的門:“你是不是洗澡拿混了?”
另一個室友笑了笑:“哦,真不好意思啊小馮,拿成你的了。”
就是這些不大不小的惡意,並不會直接讓她面臨天崩地裂的毀滅,卻會一點一點漲水,浸透,直至沒頂。
可邵薇這些年變了很多。
綰靜想起幾年前,在長春見了一面小棲,小棲懷孕了,雖然稱不上光彩照人,可至少相比從前,身上光鮮了許多。
邵薇卻相反。
似是更沉靜,也沒有那麼多的鋒芒了。
邵薇問她過得怎麼樣,綰靜還是有防備:“就這樣。”
邵薇點點頭。
她卻說:“我這幾年倒是看透了很多事。”
她說年輕氣盛時,總想著爭個高低,以為在家裡是寵兒,到了學校也會眾星捧月,所以那時候遇上綰靜,明明條件不如她,卻能處處壓她一頭,她很不甘心。
“當時確實太年輕了,以為世界都是圍著我轉的,只要我想要甚麼,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得到……後來想想,其實挺對不起你的。”
綰靜沒想到她會突如其來道歉,張了張唇,最後只能輕嗯了聲。
邵薇說:“你結婚了嗎?”
綰靜沒吭聲。
邵薇低頭笑了笑:“就是你和之前的……男朋友。”
她說到這裡,綰靜卻是愣了。邵薇是知道關庭謙的,她門路多,綰靜其實也不知道她從哪裡打聽出來的,總歸就那麼知道了。
只是關庭謙不比別人,身份實在不能提,邵薇也就只能私底下暗戳戳諷刺綰靜,不敢放明面上說。
綰靜不知道她怎麼又提到關庭謙,本能就有些防備:“我的私事了,我不是很想說。”
邵薇卻沒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只是輕輕“哦”了聲。
片刻後,又表情苦澀地道:“也是,我也聽說了,他都那樣了,他這種男人自尊心最重,要是還留舊人在身邊,壓力也會挺大的。”
頓了頓,邵薇說:“不管怎麼說,還是祝福你吧,就當我替以前賠罪了。”
她這幾年確實改變很大,不管是語氣,用詞,還是神態,已經再也不是從前盛氣凌人的模樣。
綰靜不知道她發生了甚麼,只是她說的話,讓綰靜皺了下眉頭:“你在說甚麼呢?”
邵薇正想開口,飛機落到了跑道上。
機艙裡逐漸喧譁起來,儘管還沒有停穩,卻已經有旅客站起來收拾行李。
有隔了條過道的喊了邵薇:“不好意思,這是你的包嗎?我的行李放在這邊架上了,在你的包後面,可以讓我先拿一下嗎?”
邵薇幫他拿包,對話就這樣終止了。
等綰靜再回頭,邵薇已經不見了蹤影。
*
她回到北京卻是個大晴天,和臨上飛機前的潮溼天氣,完全是兩個世界。出航站樓時,太陽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她站在航站樓前愣了一會兒,才看見心塘的車。
趙心塘覷她臉色,小心翼翼試探:“怎麼樣,貴州好玩嗎?”
綰靜說還好,就是山多。
“那你們,算是,和好了嗎?”
綰靜一愣,低下頭:“可能是吧。”
她其實也拿不準,馮建軍的態度明顯就是不願意她再跟他。
晚上洗漱完,臨嶽已經睡著了,綰靜熄了燈,躺在他身邊,拍著他的背輕聲哼歌哄他。
她看著窗外的椿樹葉子,被風吹得翻來覆去,嘩嘩地響,忽然覺得像在做夢。
她莫名開始想他,他在那邊幹甚麼呢?這個點,也不知道有沒有回家,那個廟也不知道修好了沒有。
綰靜睡不著,翻來覆去,後來索性起來,披著衣服坐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一片一片在地上鋪成霜。綰靜看著那塊月地,想起他那間房子,還有他睡覺時候微微皺著的眉頭,陡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手機忘在了客廳裡。
綰靜看了眼臨嶽,披好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帶上門。
廂房裡靜悄悄地,已經黑了,心塘的房間倒是亮著燈。綰靜就在黑暗裡撥了那個號碼,螢幕亮起微弱的光,黑暗中,響著嘟嘟聲。
電話接通了,接電話的卻不是他,是個老大爺,慢吞吞地問:“喂?”
綰靜不知道甚麼情況,一下子話都堵在喉嚨裡。
大爺又問了句:“喂,哪一位?”
綰靜才說:“您好,我,我是這個手機主人的……”
綰靜也想不出詞,感覺怎麼說都不對。
大爺倒是反應過來:“哦哦,找他有事是吧?他剛在忙,我就接了,我現在去找他。”
她握著話筒,手機裡有風吹過竹林的聲音。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電話中斷了,話筒裡才忽然傳來他的聲音,微微喘著氣:“嗯?”
綰靜沒吭聲。
他的聲音軟下來:“怎麼了,這麼晚了打電話。”
綰靜也不好意思說睡不著,就說:“中午和心塘吃飯的時候,遇到她朋友,說最近有個慈善拍賣會,問她去不去玩,她就問我去不去……”
“你有點拿不準?”
“嗯。”
他說:“沒事,你去玩玩吧,有甚麼喜歡的就買回來。”
綰靜有點擔憂:“真的嗎?萬一買到的沒甚麼收藏價值,怎麼辦……”
他笑了聲:“現在是你有錢,錢都在你那裡,當然你想買甚麼就買甚麼。有甚麼價值不價值的,你看著高興就買吧,一個小慈善晚宴,能有多貴的東西,買吧。”
“那我去了哦。”
“嗯。”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還順利嗎?”
綰靜聽出來了。他不是問路上順不順利,是問別的。
馮建軍確實不同意。
不是沒想過他會問,她想了很多遍,想他會在甚麼時候問出來,自己又該怎麼回答。但真到了這時候,她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綰靜盯著窗外婆娑樹影,覺得有些話,還是不能跟他說。
“還行。”她放輕聲音,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柔和一點。
電話那頭又是陣沉默。
關庭謙語氣很平:“那就好。”
綰靜一下子就明白,他是聽出來了。
她張了張唇,有心想說點甚麼,可是喉嚨堵著,又咽回去了。
說甚麼呢?說沒關係,不用擔心,後面會有辦法的。
還是說他壓根就是猜錯了,其實她爸爸沒有不同意。
可他就是猜對了。
綰靜瞞也瞞不住。
她最初不想讓他知道,不想讓他心裡難受,還是失敗了。
綰靜只好轉移話題:“那個廟修好了嗎?”
“修好了。”他音調有點啞,“今天才來人,這兩天水又漲了點,不過晚上雨停了,應該是不會再下了。”
“那就好。”
“你那邊天氣好嗎。”
“挺好的,大太陽。”她說,“比貴州亮好多。”
“嗯。”
電話裡又安靜片刻。
綰靜抿了抿唇,有些聊不下去了:“挺晚了,你早點睡吧。我也要和臨嶽睡覺了。”
“嗯。”他說,“早點休息。”
綰靜握著話筒,等著他掛電話,然而他卻也沒掛。兩個人就這麼聽著對方的呼吸,隔著幾千公里,電話裡,只能傳來一點若有若無的聲音。
最後還是綰靜忍不住:“那我掛了。”
“嗯。”
綰靜掛了電話,放下手機,在廂房安安靜靜站了會兒,後來又走回屋。
躺下之後,她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
她心裡不斷地想,他一定知道了。他那種人,甚麼都聽得出來。她不回北京,非要先回家,又支支吾吾地,他肯定就猜到她是要先問馮建軍,答不答應,結果沒要到想要的答案,只好瞞著他。
綰靜倒不擔心馮建軍,馮建軍心軟,反正她這輩子也不會再和別人在一起了,到時候大不了多費點心思,一點點磨就好了。
可是他這邊,她卻真不好說。
原本他就有顧慮,邵薇說得對,他是個自尊心相當高的男人,否則也不會被逼得毫無辦法,只能對她說:“你也是在侮辱我。”
綰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行。
她總得想想辦法。
她抬眼,臨嶽已經醒了,但還迷糊著,又看見她就躺在身邊,覺得很安心。所以沒哭也沒鬧,兩個小手扒著銀鐲子玩。
就是在貴陽,他買的那一個。
臨嶽今天一看見她,剛被抱到懷裡,就注意到了,咿咿呀呀非要她摘下來給他玩。
綰靜沒辦法,只好摘了下來,睡覺的時候,還壓在他枕頭旁邊。
綰靜看了看銀鐲,又看了看孩子身上戴的金釧和長命鎖:“這都是你爸爸給買的呢。”
她喃喃道:“你說我們要不要也給他買點甚麼。”
臨嶽聽不懂,但是本能意識到有危險,看了媽媽一眼,然後把鐲子和鎖都往懷裡扒拉扒拉,翻個身,不理綰靜了。
綰靜在背後戳戳他:“小壞蛋,守財奴。一點也不大方。”
臨嶽也不回頭,他還是個小孩子,有甚麼好大方的。
綰靜想了想,給心塘發了訊息:【你中午不是問我,那個慈善晚宴的事?】
心塘顯然沒睡,秒回:【嗯,怎麼了,你有點興趣了?】
綰靜:【你可以把拍品的圖錄發我一份嗎?】
*
拍賣會的宴場佈置得很漂亮,古色古香的大廳,花鳥魚蟲屏風掩映,會場裡自開闢了一條蜿蜒曲折的水路,從大廳穿過,天然將會場分割成了兩個部分。
綰靜的位置選得不太扎眼,在一盆很大的富貴竹旁,竹葉的影子交疊在她身上,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喝茶。
室內的光無比昏暗,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三三兩兩相聚,手裡烈酒搖晃,酒杯碰撞的聲音細碎而矜貴。
女人們身上也大多疊戴著繁複珠寶,暖香微微流動。
心塘就坐在她旁邊:“你今天興致好高呀,怎麼一上來就拍了個玉佩。”
是塊圓形的玉佩,不大,上面刻著一朵蓮花,枝頭並蒂,兩朵蓮花挨在一起,花瓣薄薄的,透亮,燈底下看像能滴出水來,很漂亮。
說是清代的物件了。
綰靜覺得寓意好,能保平安,競價的時候,就一直在叫價。
她身形清冷婉約,在黑暗中影影綽綽,好多人都不認識她是誰。
聽聲音,覺得約莫是哪家的千金看上了,慈善宴上都是人精,誰也不是真為了收藏價值來競拍東西,統歸都是小玩意,不如讓她,可能還能拉攏人情。
所以開場不久,玉佩就被裝在盒子裡,送了過來。
綰靜笑笑:“我覺得很好看。”
心塘帶著點打趣道:“他是不是經常送你玉?我記得你的首飾好像都是玉做的,沒有一件是牌子貨。”
綰靜說:“甚麼牌子貨。”
“就是那些閃亮亮的大牌,其實特別沒意思,價錢再貴也不是孤品,我以前還喜歡買,後來就……”
心塘攤了攤手。
綰靜笑起來:“哦。”
他確實經常送她玉,這麼多年送了很多,有一回在寧夏的琉璃廠,他陪她逛,看見一個小攤上擺著個玉墜子,青白色的,雕的也是蓮花。
他拿起來看了看,就說喜歡,然後就買下來,給她掛在脖子上。
還有一回是他回北京,她下課出來,他的車停在校門口等她。
綰靜上了車,看他手裡攥著個布袋子。她問是甚麼,他不說,就讓她自己開啟看。
她開啟了,裡面也是一塊玉,又翠又圓。
關庭謙說:“去西安出差的時候買的,覺得這枚很好看,種水很透,你應該會喜歡。”
後來所有的這些,都被她收起來了。
現在唯一戴在手上的,只有上回去舟山,人家僧人贈的玉鐲子。
下半場開始時,會場聲音都逐漸安靜下來,綰靜喝了口茶,看著一件件東西被人拍走,大多是字畫,還有瓷器,珠寶,價格都抬得很高。
綰靜對古藏不是很瞭解,珠寶她覺得也不適合送他,就看了看,並沒有吭聲。
後來有樣東西呈上來,是枚玉扳指。
白色凝脂般的玉色,成色很好。
綰靜其實覺得他應該不會戴,但拍回去,大不了找根繩子串起來,給他當墜子也行。
她坐直身體,正準備喊價。
有個嬌滴滴的女聲也報了價:“八十萬。”
綰靜就跟著她喊,也有其他人競價。
只是後來越喊越膠著,最後,只剩下她和那個女人還在競爭。
女人不是很高興的樣子,綰靜聽到她低低抱怨了句:“怎麼連扳指也有人和我搶呀。”
接著是道磁沉悅耳的男聲:“說甚麼呢,怎麼不高興了?”
“秦哥,你怎麼才來呀。”女聲又嗔怪埋怨起來,“剛才你不在,有個人一直要和我抬價,真是的,擺明了你不在,他們欺負我。”
男人低低笑了兩聲,沒應這撒嬌,只說:“價錢抬到多少了?”
女人小脾氣道:“都兩百萬了。”
他唔了聲,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空氣中瞬間瀰漫著醇厚的酒味,無比醉人,也無比刺鼻。
他漫不經心抬手,舉了下牌:“五百萬。”
隨即視線轉向周圍,懶洋洋笑道:“她年紀輕,不太懂事兒,剛才有誰和她競價的,麻煩讓讓她。”
他含笑視線掃了圈:“有嗎?”
綰靜安安靜靜看著他。
他坐在前面兩排,側對著她,穿著一身深灰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有侍者見他來了,重新端了酒上來,小聲詢問他喝甚麼。
他沉吟:“就剛才那杯吧。”
他身邊的女人旗袍款款的,頭髮盤得很高,耳朵上墜著兩顆珍珠,無比晃眼。
見他不太搭理,就湊在他耳邊,撅著嘴,耍小性的樣子。
綰靜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他。
上次見面,連臨嶽都還沒有出生,算來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
那時候在國外,她回她的公寓,他就是這樣一身酒氣,從樓道的陰影裡走出來,看著她,對她說了很多話。
說他的真情,也說假意。
綰靜沉默,後來舉了下牌:“八百萬。”
他笑意停頓,可能是沒在這樣的場子裡,遇見這樣不識好歹的女人,那雙鋒銳野性的眸子,從昏暗蟄伏處,緩緩轉了過來。
他身邊所有人也在看,想知道究竟是誰這麼不給面子。
秦弈陽的視線對上了她,然後就頓住了。
他臉上的神情,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綰靜很平靜地說:“是我競的價,秦先生有甚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