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我們能結婚嗎。”
她是個相貌溫婉的女人, 可能兄妹同緣,身上難免帶了些她哥哥的影子,門開時候, 綰靜最先注意的,竟是她的眼睛。
沉靜, 含著一點微微的錯愕, 只是那錯愕也是溫和的,不帶甚麼攻擊性。
深杏色的長裙垂落腳踝,手裡拎著一個很大的布包, 印著法文,綰靜念不上名字,只能瞥見裡面都是些孩子的東西。
甚至還紮了緞帶, 系得一絲不茍。
關庭語只愣了約莫兩秒,就和她打了聲招呼:“你好。”
她的聲音也是從容的, 不高不低,恰到好處:“我是庭語, 方便進來嗎?”
綰靜當然說可以。
這房子又不是她的,他家裡人要來, 其實她才是最該回避的那一個。
綰靜側過身, 有些拘謹地“嗯”了聲:“你進來吧。”
關庭語進門換鞋,綰靜還想告訴她拖鞋收在哪裡, 她卻已經拿了雙出來,朝綰靜笑了笑:“謝謝。大哥就喜歡把拖鞋收在這,我原本都是放在側櫃的, 他偏不,每次來住都會重新拿出來。”
綰靜愣了愣:“這是你的房子嗎?”
關庭語說:“嗯,不過也是大哥送的了, 我結婚那年他送我的,說是給我添妝。”
原來是這樣,如果她不說,綰靜還以為那是他自己結婚後買的房子。
“媽媽。”
菱菱聽見動靜,已經醒了,這會兒正趴在沙發上,臉埋在絨毯裡,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掙著要往這邊爬。
關庭語應了聲:“誒,寶貝。”
她關上櫃門,走進客廳去抱她,挎著的包就放在了沙發上。
菱菱剛醒,還不是很清醒,也坐不穩,晃晃悠悠的,關庭語將她抱坐在腿上,菱菱攥著她身前的布料,柔軟的小臉蹭了蹭她。
關庭語說:“你昨天晚上有沒有乖乖聽話呀?”
菱菱說:“聽了。”
“真的嗎?”
“嗯。”
“是這個姨姨哄你睡覺的嗎?”
菱菱又嗯了聲:“姨姨還給我吃草莓,吃蛋糕,吃……”
關庭語笑了笑,低頭親了她一口:“寶寶還迷糊著呢,你自己再睡會兒好不好?媽媽和姨姨去做早飯。”
菱菱軟聲說:“好。”
眼睛睜開又閉上,迷迷濛濛,還是很想睡的樣子。
關庭語就將她重新放回沙發上,蓋好毯子,又吻了吻額頭才起身。
“謝謝你照顧她。”關庭語走到流理臺邊,對綰靜說,“我最近家裡事實在太忙了,有時候顧不上。”
綰靜搖頭:“沒事。”
“原本是把她放在北京給阿姨照顧的,不過這段時間,她爸爸南下開會,一直待在浙江,她太想了,非吵著要過來。前陣子北京暴雨,她發燒,阿姨說她在夢裡也喊要爸爸,我沒辦法,只能把她帶過來了。”
流理臺上還擺著些菜,昨晚綰靜給孩子烤了蛋撻,後面又一直陪著她看電視,沒清理,檯面上有些亂。
綰靜說:“不好意思,我沒來得及收拾。”
關庭語笑說:“我幫著一起吧。”
兩個人收拾了桌臺,開始準備早飯,關庭語說:“我帶了些她的衣服,還有玩具,她要是晚上哭,你就哄哄她。”
晚景有些驚訝:“你不住嗎?”
關庭語搖搖頭:“我和她爸爸還有些事處理,不想讓她在旁邊看,所以才把她放到大哥這兒。”
話音停頓,她又想到甚麼:“你後面還住在這裡嗎?”
綰靜沉默了:“我……”
關庭語瞭然:“沒事,你就把玩具和衣服拿出來,我大哥知道怎麼哄她。”
綰靜其實有些禁不住,心裡也不知道甚麼滋味,她從前以為菱菱是他的女兒,結果卻是他妹妹的,現在他妹妹又說,他知道怎麼哄她,好像這麼兩年,他一直在幫妹妹帶孩子。
那他自己呢。
照李媛的性格,都不會過問嗎?
她帶著疑問和關庭語一起把飯做了。
菱菱醒了,大概是看見母親興奮,客廳裡,很快響起孩子鬧騰的聲音。
關庭語把袋子裡的玩具倒出來,給她玩:“一會兒就吃早飯哦。”
菱菱乖巧說:“好。”
東西從盒子裡倒出來,嘩啦一聲散了一地,都是些拼圖,還有很小的繪本。
菱菱不愛看繪本,被翻了兩頁就扔在旁邊,倒是拼圖她玩得很專注,坐在地毯上,對照圖紙,一片一片地比較。
綰靜回頭看了好幾眼,頭髮攏在一側,露出耳垂:“她還挺有耐心的。”
“是。”關庭語低頭攪粥,目光跟著孩子在地板上移動,“她昨晚上胃口好嗎?”
“還行,可能是哭過,吃不了太多東西,不過烤蛋撻她會吃,我以為她餓了,又煮了雞蛋,她不吃。”
“她父親會這樣。”關庭語笑容很淡,眉眼彎起的弧度讓人覺得溫和,“我哥小時候也會,我媽為這個沒少頭疼。”
“你母親一定最看重他。”
關庭語低頭說:“嗯,畢竟是家裡長子,後來沒生正平前,接連又生的是兩個女孩。老人家多少有點老思想,我和三妹可以接手產業,生意,但是……有些路我和她是沒法走的,硬讓我們擠進去了,也沒法像大哥那樣大刀闊斧。”
綰靜說:“難怪。”
“甚麼。”
綰靜輕聲:“難怪當時你母親那麼……”
話也沒說完,畢竟在人家女兒面前說這些總歸不好。
哪想到關庭語聽完,只是垂下目光:“她是有點兒。我母親挺強勢的,姥爺最風光的時候,連我父親家裡都比不上,母親又是姥爺獨女,從前我們和我哥去祖父家過年,老家人親戚會說我媽媽是‘嬌客,派頭大得很’,我們兄妹幾個出生後,母親嚴格,給每個人都定好了以後的路,也從不管我們願不願意。”
關庭語說:“我母親很多話,你不用往心裡去,她其實一直以來,根本都沒有了解過你。她針對你,更多是覺得我大哥竟然脫離了她的掌控,有了自主意識,所以,她要和我大哥奪權,她要用這點來證明,我大哥還是很聽話,她沒有老,還在關家有威望。”
“但不管怎麼說,你被牽連進來,確實是很對不住你。”
關庭語低頭,沉默了會兒:“不過現在母親也……”
綰靜接過她手裡的盤子,兩個人莫名沉默下來。
沙發邊菱菱不知道從哪裡摸出張照片,過來找關庭語:“麻麻。”
竟然是張綰靜的照片。
綰靜有些驚訝。
關庭語解釋:“是孩子從大哥那裡拿的,你別介意。”
她說:“我還記得第一次知道你,就是我弟弟正平給看的照片,他有天偷偷來找我,跟我說大哥訓了他一頓,我說為甚麼,他說,因為大哥回北京小住,居然帶了個女人回來。那會兒正平也在談女朋友,他呢,性格比較活潑,居然帶人家女生去爬牆頭,爬的還是大哥的院子。”
“他說本來根本就不知道大哥房裡有女人,就看到大哥大半夜,怒氣衝衝披了件衣服,打了手電筒出來,他就帶人溜了,結果第二天被裡裡外外訓,他百思不得其解,試探大哥口風,最後才知道,還有這麼樁事……他就託人弄來了你的照片,跟我說下次萬一撞上了,記得禮貌一點,我說得了吧,我又不爬大哥牆頭。”
關庭語笑笑:“沒想到好多年過去,我甚至都沒和你見上兩面,話也沒說過一句。”
綰靜喉嚨澀啞。
“後來那張照片,也被大哥要回去了,正平年紀輕,沒太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以為他是小心眼不願給人看,但我卻知道,大哥不是那個意思。”
關庭語看著她的眼睛:“我大哥是個挺謹慎的人,雖然他相信正平,不會把你的照片亂傳,甚至於傳給父親母親,但是有些風險,能規避,他一定會規避。”
菱菱被抱起來了,手裡還攥著那張照片,得意洋洋地啊啊叫喚,關庭語拍了拍她的背,把照片從他手裡輕輕抽走。
綰靜聲音很乾:“那張照片。”她情緒低落,“我記得是夾在他公文包裡的。”
“嗯。”關庭語晃了晃孩子,“你走了,菱菱很多時候他會來照顧,我家這個丫頭吧,就愛翻人家東西,把你照片找出來了給我看的,我原本想還回去,後來事一多,忙起來,也就忘了。”
綰靜目光落在相紙上。
“不過你回來了,這照片就還你吧。”關庭語低頭看著地面,“我大哥這幾年也很……忙。有一年我去看他,想著給他送餃子吃,你知道南邊挺少吃餃子的,我怕他吃不上。後來去了,看見他一個人已經在做飯了,就是在愣神,對著窗戶外面發呆。窗臺上擺著盆盆栽,應該是他從前的老師送的,陶土盆上還刻著林字。盆栽長得挺好的,葉子到冬天都很盛呢,不過也有可能是南邊溫度沒那麼低……”
綰靜身體發僵,有瞬間好像覺得自己捉住了甚麼,又稍縱即逝。
她覺得關庭語可能只是在和她說家常,隨意和她聊聊天,可是為何這些話說完,她卻彷彿完全不能明白那樣。
她應該是遺漏了甚麼很重要的資訊,可是再回顧,又怎麼都回憶不起來了。
綰靜只能說:“我之前,有幫師母養盆栽。”
關庭語表情也有些錯愕,不過很快道:“噢,難怪,你的東西他確實都有留著,沒扔過,可能你走後,師孃覺得盆栽沒人照顧,就託給他了吧。他也確實照顧得很用心,去年秋天,他病了一場。”
綰靜聞言抬起頭,看向對面的人。
關庭語彷彿沒注意她的視線,自顧自道:“肺炎,流感,後面又牽扯到心臟上一些問題,住院住了十天。我飛去貴州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針,還在打電話和秘書說事。我還以為是甚麼公事,結果聽到他說,晚上可能要下雨,讓他把盆栽搬回去。”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低低的絮語。
綰靜和她做好飯,吃完,菱菱又犯困了,關庭語就把孩子抱起來,輕聲問她:“可以放臥室嗎?她有點鬧覺,我擔心外面會吵。”
綰靜連忙說:“可以,沙發上有孩子蓋的毯子。”
關庭語嗯了聲,輕手輕腳地往臥室走。
放好孩子,又折回來:“我幫你。”
客廳水流聲嘩嘩響起,綰靜將餐具都收好放進洗碗機,又回過身擦流理臺上的水。
這時候,關庭語的手機響了一聲。
她拿起看了眼姓名,又莫名看了綰靜一眼,背過身接起來:“喂?”
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
關庭語嗯了幾聲:“還行,吃過飯了。”
“沒生病。”
“沒有,我今天都抱過她了,體溫是正常的。”
“是晚上下雨了,但是沒淋著,而且她身體哪兒那麼弱,淋到一點半點就生病的?上次是意外……”
關庭語的手懸在那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很自然地嗯了聲。
她又看了眼綰靜,把手機遞過去:“我哥。”
她聲音不疾不徐:“他說和你說話。”
*
綰靜坐到下午時候,關庭語說:“家裡沒甚麼孩子吃的東西,我得下樓一趟給菱菱買。”
綰靜跟著站起來:“我也去吧。”
關庭語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點點頭:“好,你來吧。”
那是綰靜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出門。
儘管外面還在下雨,雨水通天,轟轟烈烈從天空潑灑,她站在天地間,卻只能感受到空氣無比新鮮。
甚至她身上還穿著他的睡衣。
綰靜平靜說:“我沒有別的衣服好穿,希望你不要在意。”
關庭語是很聰明的人,某種程度上她瞭解她大哥,對綰靜如今的狀況,可能也並不感到意外。
“沒關係,我懷孕那段日子,也只愛穿著睡衣去超市,沒人會注意的。”
她和綰靜共撐一把傘,走到崗亭時,保安室看到是她,儘管視線在綰靜身上打量了很久,皺眉思忖之後,還是揮揮手放行。
綰靜去了超市,關庭語說要給孩子買吃的,綰靜就給她推薦,說自己家小孩都愛吃甚麼。
關庭語下意識說:“大哥見過孩子了?”
綰靜裝袋的手莫名一頓,不是很想提他,就只是點了個頭,嗯了聲。
她上午接了那通電話,之後情緒就一落千丈。
電話裡,他問了她挺多問題,大多是:“昨晚上睡得好嗎?孩子和你不太熟悉,沒鬧你吧?今天吃了甚麼,胃口好嗎?”
諸如此類。
綰靜起先還會嗯,回應一兩句。
到後來,就變成了他在說,她卻默不作聲,彷彿根本不存在。
直到最後,綰靜終於忍無可忍打斷他:“你沒有別的話好對我說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下,他可能是愣住了。
其實綰靜也覺得自己這句有些莫名其妙,她只是因為從昨晚到現在,承載的資訊太多,情緒壓力太大,她短短十二小時不到,接連知道了那麼多從前誤會的事,甚至很多事,她仍然雲裡霧裡,所以才會問出這個問題。
她只是真的忍不住了。
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都承受不了了。
然而電話裡他卻說:“我有甚麼話。”
綰靜說:“你比我清楚。”
他不說話。
綰靜說:“那好,我問,你答,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他思索後,聲音低沉地說:“可以。”
“你離婚了嗎。”
一陣沉默。
綰靜就把電話掛了,後來他約莫有事纏身,或許也覺得和她聊不到他家事上來,沒有再打過來。
兩個人逛超市的時候,他電話倒是又追過來了。
關庭語剛接起:“喂?”
然後就把手機給了綰靜:“我哥。”
他聲音在那頭顯得比上午急躁許多:“我上午有點公事,剛結束,我還沒有和你說完。”
綰靜垂下眼睫:“沒甚麼好說的。”
“我聽說你把師孃那盆,我照顧過的盆栽帶走了。”綰靜頓了頓,“我希望你還回去,或者扔掉,還有家裡我的東西,我們用過的東西,你儘快處理掉,我不覺得這樣我會開心,喜悅,我……”
她壓住胸膛翻滾的酸意,喘息著說:“我只覺得很難受,我很難受,我回來只是想休養身體,不想再被牽扯進你家裡的事……”
他打斷她:“你,停,你聽我說。”可能是聽到電話裡嘈雜的人潮聲,他一愣,旋即拔高聲音,“你在哪裡?你不在家裡?”
綰靜乾脆說:“我出來了,也沒打算回去。”
“你在那等著,我去找你。”
“不用,你不用過來,我們就在這裡說完。”
“你讓庭語聽電話。”
“我說了不用。”綰靜的聲音也高了幾分,後來平靜下來,“我就只有這麼點話,後面你不用再來找我,因為我不會住在北京了。”
“馮綰靜。”
他非常著急的時候,就會這樣喊她名字。
綰靜嗯了聲:“是我,你最後還有話對我說嗎?”
“你待在那裡,把電話給庭……”
她突然說:“我們兩個能結婚嗎?”
可能真的是靈魂出竅了,不然也不會說出這句話,她明明站在室內,卻恍如置身暴雨之中。
雨下得極大,風雨傾灌,白茫茫的水霧裹纏住她,又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捏著電話看屋外簷下,大雨瓢潑,人潮洶湧。
有瞬間她非常希望他會在此刻推開門,朝著她大步走來,不管他說甚麼,不管他臉上是何種表情,何等神色,只要看見他,她覺得至少,她都可以接受。
可是並沒有。
雨聲譁然裡,她等了很久,甚至都沒有等到一個答案。
綰靜似喟似嘆吐出口氣:“我真的和你沒甚麼好說的。”
她再次掛了電話。
她回頭,關庭語站在幾步之外,默不作聲看著她。
綰靜直接說:“手機可以再借我用一下嗎?”
關庭語一愣:“嗯。”
綰靜登了自己的微訊號,去隔壁零售手機的地方,臨時買了個手機,然後就把關庭語的還給了她:“謝謝。”
關庭語看著她沒說話,後來又似是苦笑了下:“我是不是不能告訴我哥。”
綰靜不想為難她:“你可以告訴他,沒關係,反正他也知道我出來了,你直接說不知道我要做甚麼,沒看住我,才讓我跑了就行。因為我也沒有話對他說了。”
她被迫和他待在同一個屋簷下,那麼多天。
他一如往常照顧她,擁抱她,親吻她。
其實有很多個瞬間,連綰靜也懷疑過,動搖過。想知道他是不是根本沒結婚,或者結婚了,現在已經分開了。
她覺得無論哪個答案,都至少比現在,更容易讓她接受。
可是,沒有。
那麼多天,他甚麼都沒有說。
綰靜覺得已經夠了。
她太累了,僅僅是回國這段日子,就把她花費兩年才結痂的地方又再撕開,鮮血淋漓,疼得她反覆千刀萬剮。她實在不想再嘗試了。
她和關庭語說了聲再見,然後轉頭,沒入人潮之中。
她找了個地方買了身最普通的衣服,換好,售貨員遞給她袋子,她看著袋子裡疊整齊的睡衣,又覺得很犯難。
想想還是乾脆帶回北京。
反正他在北京也不是沒有房子,她讓人送去就是了。
綰靜只想早點走,定的高鐵,後來發現還有一班五點多的機票,她趕得及。機場畢竟安檢更嚴,人更多,她怕被找到,毫不猶豫換了機票,出超市就叫了接送的司機。
她在去往機場的一路上,辦好了臨時乘機證明,她沒有行李,進了機場一路狂奔,順利過了安檢。
到值機口時,廣播正好響起提醒航班值機的通知。
一切都是那麼巧,那麼順利,快得彷彿她第一次出國,去巴黎。
她想可能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為甚麼想要和他在一起,總是各種劫難,百般阻撓。
而離開他,兩次,卻都是買好一張機票的事情。
她上飛機,轉過臉。
看見茫茫雨霧中,有輛黑車停在飛機坪上,擺渡車旁,正靜靜地看著她。
暴雨之下,它顯得那麼孤單,安靜。
綰靜別過眼,沒有再看。
*
到北京後,綰靜就開始收拾行李,順便回微信訊息。
人真的不能離開手機,她不回訊息那麼多天,連陸承風都給她發了訊息。
問她:【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綰靜覺得很頭痛,人情上很頭痛。
她一一回復,然後就將手機反扣。
行李收拾到一半,她出去,幫著心塘一起做飯。
那時候心塘還沒有問起甚麼,吃飯後兩個人洗碗,心塘倒是隱晦提了這件事。
綰靜聲音仍是平靜:“也沒甚麼,就是鬧得不是很愉快,吵了一架,現在都結束了。沒甚麼事。”
心塘沉默了下:“你是不是心裡難受。”
綰靜動作停頓,垂下眼睫:“我沒甚麼難受的,我就是覺得真的弄不懂他,非要說,可能……可能有點心累吧。”
這是她時隔兩年,第一次和心塘聊起他,她這才發現,原來她始終沒有完全脫離有他的生活。
只要在她面前提一個“他”,就算不說名字,也永遠只預設是那一個人而已。
綰靜晚上繼續收拾行李。
臨嶽這段時間特別特別想她,她剛回來他就鬧脾氣,哭了好一陣,這會兒哭飽了,還是窩在她懷裡直打嗝。
小手緊緊扒著她,抽噎說:“媽媽,不要走。”
綰靜哭笑不得:“媽媽不走,媽媽帶你回爺爺家。”
她哄孩子睡覺,和他說清行程,和他商量:“我們趕早高鐵,媽媽到時候一喊你,你就要起好不好?”
臨嶽完全沉浸在失而復得的恐懼中,當然她說甚麼是甚麼:“好。”
綰靜親親他:“那睡覺。”
可話雖如此,她望著夜空,很久都沒有睡著。
那晚將近凌晨兩點,她手機響了一聲。
綰靜愣怔,看到竟然是他發的訊息,他的聯絡方式她始終沒刪,也沒有拉黑,就是在那裡靜靜放著,她也沒有去試探過他有沒有刪掉她。
對她來說,做這些事毫無意義,動手逼自己刪掉,反而會情緒反撲得更厲害,她那會兒剛和他分開,還做不到。
後面,就漸漸地忘了。
反正他不會給她發訊息,對她來說,和刪除了,也沒有甚麼區別。
這次,是他問她:【到了沒有。】
綰靜把他拉黑了。
幾秒鐘後,她翻身剛要睡,他倒是又打來電話。
綰靜以為他要問拉黑的事,想要結束通話,卻不小心摁了接聽。
她閉了閉眼,心慌意亂。
好在接了電話,兩個人都沒吭聲。
片刻後,他只是問她:“甚麼時候走。”
問的是她要離開北京的事。
綰靜敷衍道:“後天吧。”
他嗯了聲。
“你還有甚麼事嗎。”
他不知為何,竟是沉默了下,然後很奇怪問了句:“臨嶽晚上睡得好嗎。”
“挺好的。”綰靜皺眉催促他,“還有嗎。”
這次。
他啞聲說:“我沒有了。”
“那以後,不要再打過來了。”
她把他手機號也遮蔽了。
那天晚上無風無月,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灰色衚衕牆上的天幕,幾粒星子閃爍,她睜眼到天明。
*
因為是一早的高鐵,乘車的前一天,綰靜就將東西清空,理好,還有幾件在北京的瑣事,她要去清掉。
那件睡衣被她留到了最後。
綰靜盯著袋子裡的東西,愣神了挺久,想想要去送還,她心裡就無端有些難受。不是撕心裂肺那種疼,不至於,非要形容,就彷彿胸悶,心悸。
一想想,她就呼吸不過來。
原本想讓心塘帶給他的,可後面還是算了,綰靜想自己的事,何必老牽連別人。
就還是決定自己去。
青灰色的院牆還是老樣子,牆角爬著半枯的藤蔓,夏天裡,綠意成蔭樹木豐隆。她抬頭看向牆頭綠葉,片片灰瓦,靠近枝幹最低處缺了一塊,像是道難以逾越的隘口。
綰靜在外面站了挺久,原本想敲門,盯著那棵樹,卻是晃了神。
她從前也做過不少傻事,比如明知他不在北京,可是非常想他的時候,就會從他家院牆外面走。
那時候她不敢看門,甚至不敢在門口多停留。她很怕他家裡會有人正好出門撞上,然後將她認出來。儘管她知道這種擔心,其實是無用的,因為他這種身份,也不會把她介紹給自己的家人。
所以每次到這裡,她就會看看這棵樹。
她知道只要看到它,她就該回頭,不能再向前。
有一次她運氣好,正好撞見他從裡面出來。
當時他們還沒有在一起,他還在北京。
大概是出門倒枯葉,他拎著簸箕掃帚,襯衫的袖子捲到小臂,面容平靜,看不出多少表情。
綰靜卻嚇得差點崴了腳,疼得她吸氣吸了好幾聲。
他彷彿根本沒有看見,彎腰將門口葉子也順便掃了,扔進垃圾桶,轉身回去了。
她那時候坐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硃紅色院門,心裡莫名有一種慶幸,更多的,更難以言喻的,大概叫做惆悵。
現在想想。
年少啊,不解痴狂。
綰靜覺得有點好笑,低下眼抱緊袋子,正準備要不敲個隔壁院子的門,託人帶進去。
身後就傳來道聲音:“丫頭,你在這兒幹嘛呢?”
綰靜回過身,看見正巧是隔壁院裡出來的老太太,正有些奇怪打量她。
綰靜怕人家誤會,下意識溫吞道:“我來還東西。”
“還東西?”老太太沒等她說完,眼睛瞪得更大了,“還哪家?”
綰靜不明所以指了指隔壁院子。
“你還他家?這戶人家都空了快兩年了,你不知道?”
綰靜愣住了。
手裡的袋子忽然變得很重,墜得她手指發麻。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家啊,早就不在北京了,兩年前出的事兒還挺大的,你沒聽說過?”
綰靜脖頸發僵:“我在,國外。”
“哦,那難怪了。”老太太瞭然,“可能是臨時也沒和你說一聲吧。”
她後面又說了幾句甚麼,然而綰靜卻聽不清了。
她視線裡的景象,聲音,意識,彷彿有瞬間全部離她而去,魂飛天外,又在徹底崩塌斷裂時,被甚麼牽絆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體裡。
綰靜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緊,又有些發啞:“那他……現在在哪?”
老太太蹙眉望著院牆,仔細想了想:“他家,這家老爺子老太太我倒是,好像是說回老家了還是甚麼……不過他家大兒子,我記得好像是……”
綰靜覺得有甚麼,一點一點衝開了記憶,和眼前的話慢慢地重合,對上。
“哦,就是庭謙嘛。他好像在貴州了吧。”
作者有話說:*爬牆頭是《港雨》裡,正平帶小宋爬牆頭,最後跑出衚衕那裡。
當時庭謙披著衣服,兇巴巴就出來了。
嚇得正平拉著人,轉身就跳牆跑。年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