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你甚麼時候安分。”
他的公文包和外套甚至還擱在玄關櫃上。
綰靜安靜了三四分鐘都沒有再說話, 也沒有再看他,他抱了她一會兒,然後就著這個姿勢, 勾了下門,徹底關上了。
他喘息幾分, 彎下腰, 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把她打橫抱起來。
綰靜想掙,但身上軟得沒有力氣。
“放我下來。”
他沒理她, 抱著她穿過客廳,走進臥室,把她放在床上。床單換了, 甚麼時候換的她都不知道,雖然一直住在這裡, 但都是他睡房間,她睡客廳。
有天夜裡, 她醒來,發現是在床上, 身後他環抱著她, 呼吸輕緩,耳廓是他鼻息淺淺灑下的熱氣。
她二話沒說就掀開被子, 他大概被弄醒了,惺忪模糊地問她:“去哪兒。”
綰靜沒有回答他。
她推開臥室門去了客廳,身後也響起窸窣披衣服的聲音, 是他跟了出來,綰靜忍著沒回頭,也沒說話, 去到沙發常睡的位置,然後蓋上毯子,躺了下來。客廳靜悄悄的,只有輕微的走鐘聲,除此以外,再聽不到任何聲音。
她在毯子裡躺了很久,心煩意亂,睡不著,翻了個身,越過客廳間隙,竟然看見他還站在那裡。
臥室門開著,他就披著睡衣,不聲不響站在門前,客廳有一點黯淡的光投在他身上,落在腳邊,勾成清瘦的影子。
綰靜一時愣住了,不敢動,甚至不敢再呼吸,直到他後退半步轉身,帶上房門,她才覺得肺裡一鬆,廢氣吐出口,竟嗆得她縮成一團,小聲咳嗽起來。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試圖把她抱去臥室。
今天可能是真的氣到了。
床單從深灰換成了淺色,綰靜愣了愣,總覺得這床單眼熟,後面模模糊糊想起來,竟然是從前和他睡,他們在家常用的那一個。枕套也是,和床單都是配齊的,是一套,她不知道他為甚麼不喊人扔掉。
綰靜看向枕頭。
她想肯定是她受刺激了,不然怎麼會那一瞬間,覺得連枕頭也是他們從前用過的。
他把她放下就站在床邊,直起身,低頭看她。臥室裡光線更暗,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甚麼也看不清。
“你先睡會兒。”
她沒說話。
“我喊人送點東西過來吃。”
綰靜還是沒說話。
直到他轉身走了,她才覺得胃在陣陣地痛,腦袋也似乎更暈了。從下起暴雨,停電開始,她身體好像就不太舒服,剛剛和他折騰那麼久,其實她是耗盡了。
他約莫出去了五分鐘。
綰靜依稀聽到客廳傳來的說話聲,他打了兩通電話,分別是通知崗亭上來看看電路,其次就是讓人來送吃的。
保安室很快就來人了,檢查了電路說沒有問題,就是跳閘,掰上去就好了。
關庭謙輕嗯了聲,再接著有人乘電梯上來,送了飯,在門口和他說了幾句話。
綰靜聽不清。
只是再兩分鐘後,他就端著一碗麵走進了臥室。是清湯麵,可能不敢給她吃太油膩的,只放了一個切開的肉圓,飄著幾片青菜。
他拉了床邊桌,然後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
“吃。”
綰靜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沒再嘗試勸她,房間裡很安靜,綰靜閉上眼,覺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然後是窸窣聲,腳步聲,最後,是臥室的門被關上。
她抬起頭,面還在那兒,冒著微微的熱氣。
她把那碗麵吃了。
不知過去多久,他才進來收拾,綰靜背對著他,當他不存在。其實很多時候,她都覺得自己的性格也挺固執的,可能和他說句話就能好,她卻偏偏不肯開口。
那天晚上,他們換了位置。
她睡在了臥室,他卻去睡客廳。
*
綰靜睡到半夜醒來,開始發熱,她覺得身上很重,頭痛欲裂,眼皮像是石頭墜著,怎麼也抬不起來。她意識不清地悶哼兩聲,就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那樣,氣若游絲,動一動,連骨頭縫裡都是痛的,脹得她難受。
綰靜覺得應該是發燒了,她半邊臉埋在枕頭裡,呼吸都是燙的。
她睜不開眼,也發不出聲音,只能繼續躺著。
可又不能完全睡著。
身上實在太難受了,她費力睜開眼,看著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這裡很高,高到看不見下面的街道,只有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閃爍。
還在下暴雨,天幕偶爾有雷翻湧。
綰靜看了一會,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其實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能驚醒,但就是醒不過來。她咳嗽了聲,舔舔嘴唇,覺得可能不太好,嘴唇早就乾裂了,要是就這麼燒下去,她說不定明天都不能再醒來。
綰靜想起身,起不來,身下的睡衣被褥也被汗溼了,她想了會,用力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
裡面還有一點水。
綰靜將它撥到櫃邊,掉了下去。
很大的一聲響。
緊接著她就聽見,客廳傳來了動靜,幾秒後,房門被推開,她都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就實在支撐不住,重新闔上眼皮。
她蜷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被子裹得緊緊的。
半夢半醒間,他走過來,手背貼上她的額頭。他的手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然後他的手就撤開,過了會再貼上來的,是他的額頭。
她沒睜眼,把臉埋得更深,意識混沌得如浪潮翻湧的大海。
那之後的事情,綰靜就不太清楚了,印象裡他可能是出去了,喊了人過來,很快又回來,有誰在耳邊喊她名字,接著額頭臉頰都被毛巾擦過,再然後是手背,手臂,脖頸。他將她半抱在懷裡,手裡端著溫水,拿著藥,低聲讓她吃藥。
綰靜是想吃藥的,這種時候也知道不能鬧情緒,可是或許燒得太久了,她知覺有些木然了。
他往她嘴裡塞了粒藥片,杯沿抵在她唇邊往下壓,綰靜努力想喝,卻還是喝一分,有九分都能漏出來。
後來他就不讓她喝了,他把水灌入口中,然後捏住她雙頰,堵住唇渡了進去。
綰靜身上軟得沒有半點力氣,被他輕而易舉圈攏在懷裡,臉頰貼著他胸口。他的體溫隔著衣服傳過來,比她身上的溫度低不了多少。
一連餵了四五次。
“再張嘴。”
綰靜有點情緒了,糊里糊塗地想他是不是故意的,都吃了四五片藥了,是不是故意往退燒藥里加了甚麼無關緊要的,騙她吃,因為他想……
他想甚麼呢,她不敢揣測了,唇瓣抿得更緊。
他沒說話,也沒鬆手,她不張嘴,他就繼續捏住她臉頰,把唇瓣捏開,然後接著喂。他以前徵詢她意見是真的會考慮,現在彷彿就是做個樣子。
綰靜也不知道是發燒,還是被他吻得,一通藥吃下去,她力竭了。
幸好他也沒再做甚麼,就這麼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溫熱地噴灑在她髮絲上。他開口,聲音很沉很悶,從胸膛那裡傳過來:“綰靜。”
綰靜在病中,眼睫還是顫了顫,那是那麼多年之後,他第一次這樣喊她的名字。
關庭謙低聲地說:“你能不能至少,不要和我發脾氣,待在這裡到病好。”
她還是一句話不說。
“你做甚麼,我就做甚麼,你不吃東西,我也不吃。你不願意和我睡,那我就等你睡著。你發燒,我就在這裡抱你。”他的聲音很平,箍著她腦袋的手一點點順著她的發,“你甚麼時候安分了,我也就安分了。”
綰靜閉著眼,眼眶卻開始發酸。
屋子裡只有一陣沉默。
“張嘴。”
他又說了一次。
綰靜張開了。
這次卻沒有藥片塞進來,也沒有水,他唇瓣抵上舌尖,是燙的,味道是熟悉的,他動作平靜緩慢,溫和得好像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的小事。
她皺了皺眉,他就退出來,她能適應了,他又低頭,重新開始吻她。
這個吻比剛才所有吃藥的時間加起來,還要久。
他到最後終於願意鬆開,是因為她交換呼吸的時候,喉嚨發乾,嗆了一下,咳嗽了。
關庭謙把水杯送過來,剛才的水放溫了,不燙不涼。
他還想故技重施,綰靜連忙將唇湊去杯沿,就著他握緊杯子的手,喝了。他愣了愣,倒是沒說甚麼,她喝完,他又扶著她躺回去,把被子掖好,被角塞進她脖頸下面。
後來他一直沒走。
綰靜這一覺真是睡得天昏地暗,睡時天是黑的,醒來時,天還是黑的。她中途好像自己摸索著起來了一次,他問她去哪裡。
綰靜很尷尬說:“去衛生間。”
他自然去扶她,綰靜卻覺得特別彆扭,還沒說話,臉就憋紅了,只准他扶到門口,然後自己關上門。
後來回去,床頭亮著一盞小燈,他沒坐沙發了,躺去了床上,綰靜也沒心力計較,只想著要休息,要睡覺,於是也恍惚地上了床,又睡過去。
她的燒沒退,夜裡燒得更厲害了。
她噩夢不斷,胡言亂語,自己都不知說了甚麼胡話,只記得他一直在給她擦汗,只要她舔嘴唇,他就會給她喂水,他的手不輕不重握著她,力道卻很緊,怎麼也掙不開。
等她終於清醒了一點。
綰靜睜開眼,頭不太痛了,但還是有一點暈,最慶幸的是喉嚨終於不痛了。
她轉頭,他還在身邊躺著,眼睛下面青了一片,下巴也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握著她的手,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她想把手抽回來,剛一動,他就醒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有點紅。
“還難受嗎?”
她沒說話。
他伸手探她的額頭,然後似是抿了抿唇,又閉上眼睛:“還行,退了很多了。”
綰靜安安靜靜看著他,人真是奇怪,明明之前她還和他吵架,鬧得兩邊都僵持,都在冷戰。
只是生個病,他照顧了她幾天,她的心在面對他時,竟然能變得特別平靜了。
她看著他青灰色的臉,睡覺時蹙起的眉,垂下去的眼睫,看著他始終握著她的那隻手。綰靜抬了抬手,他的手也被抬起,他手背上有很明顯的紅痕,不知道甚麼時候燙的。
也有抓痕,大概是她不太清醒時撓的。
她張了張嘴,卻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她輕輕推了推他。
他睜開眼看。
綰靜說:“我想喝水。”
他愣了一下,然後就坐起來,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扶著她喝下。水順著喉嚨流進去,比昨晚印象裡的甜很多。
綰靜喝了兩口:“蜂蜜。”
他嗯了聲,沒鬆手,還是抱著她:“你三更半夜說白水不好喝,非要加點蜂蜜才肯喝。”
那應該是生病太久了,嘴巴太淡,沒味道。
綰靜有點窘迫:“哦。”
後面水喝完了,他還是抱著她,有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綰靜說:“早上了嗎。”
他說:“都下午五六點了。”
她又哦了聲,還是沒甚麼精神,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她有點坐不住了:“要不還是……去吃晚飯吧。”
他可能只是以為她餓了:“那你再睡會兒吧,吃甚麼。”
綰靜其實不太想待在床上了,他起身,她也跟著掀開被子,跟在他後面,一小步一小步的。
“家裡還有甚麼啊。”
“挺多菜的,你來選選看。”
綰靜就跟著他到了島臺。
果然冰箱裡還剩了很多東西。
綰靜呼吸還是有點不穩:“你隨便做點吧。”
他看她一眼:“那你去房間,或者沙發上坐著。”
她應了一聲,但是還是沒動。
後來他切菜,她雖然沒幫忙,也在旁邊陪著說了兩句話。
晚上吃的就是青菜瘦肉粥,他還配了涼拌的萵苣絲,她大病初癒又沒胃口,只能吃這些。
粥端上桌,熱氣嫋嫋地往上飄。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粥熬得軟爛,米粒幾乎化在湯裡,瘦肉也切得很細。
青菜是她切的,她想找點事做,但是又不太能拿動刀,他就給了她一把水果刀:“你用這個吧。”
綰靜好尷尬,不過用著感覺也挺順手,就這樣切了。
她以前生病也都是吃這些,好消化,又有滋味。
綰靜決定和他說點話。
她之前和他硬碰硬,冷對冷,其實心裡一點也不高興,而且這麼多天了,兩個人幾乎全部是在消耗情緒,一句有用的都沒說上。
他其實是很多次都主動開口的。
只有她不接茬罷了。
綰靜想了想,試探說:“這個粥還挺好喝的。”
聲音還帶著病後的喑啞,但確實是她在說話。不是拒絕,不是沉默,是實實在在的一句話。
他愣了一下,握勺的動作停頓,像是沒反應過來。過了兩秒,才垂下眼,輕嗯了聲。
綰靜抿抿嘴,只好又說:“味道也比以前淡。”她頓了頓,“以前其實會鹹一點。”
關庭謙說:“你當時怎麼沒說過。”
綰靜說:“當時……也覺得很好吃,所以就沒提。”
他沉默了下:“可是我放的鹽都是一樣的。”
“哦。”她慢吞吞把嘴裡的粥嚥下,小聲說,“那可能是,配的菜不一樣,今天這個萵苣絲酸酸的,很有味道,就顯得粥更淡了……”
他靜靜聽她說話,喉嚨裡又擠出個嗯。
“你那個被套。”她開口,“甚麼時候拿來的?”
“不記得了。”
綰靜哦了聲。
“問這個做甚麼。”
“沒甚麼。”
她低下頭,繼續默不作聲喝粥。
綰靜一時間也找不到別的話題了,其實正常來說,為了表現自己這兩年過得不錯,或者生活起碼還算過得去,她應該是要主動提一提的。
說說自己的經歷,工作,這幾年遇到的有點意思的事,見過的人,之類的,然後再反問:“那你呢。”
但是她問不出口。
她發現她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灑脫。
晚上吃完飯,他收拾碗筷,綰靜原本想幫他的,他打斷:“我自己來吧,你先去洗澡。”
綰靜悻悻收回手:“好。”
她拿了毛巾進浴室,把睡衣脫了,放在洗手檯上。她到現在都還在穿他的睡衣,拿的也是他的。關庭謙倒是給她把內衣買了,她可以換,但就是睡衣,和能穿出門的衣服,她沒有。
綰靜覺得不能著急,她想等他晚上忙完,心平氣和找他談一次。
她總得回去見孩子的,一直住在這裡算怎麼回事。
而且這種事要是傳出去。
她總歸覺得不好。
晚上睡到半夜,他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綰靜被迷糊吵醒,看見他接起,低聲對她說:“你睡。”然而只聽了一句,眉頭就緊緊蹙了起來,“我現在就在,你上來吧。”
綰靜不知道他是說甚麼,看見他掀開被子起身,動作迅速,她倒是也惴惴不安地坐在床上。
緊接著門鈴就響了。
他快步走去客廳開門,綰靜也下了床,只是沒出去,推開條門縫靜靜看著。
一個小姑娘被塞了進來,扎著兩個小揪揪。只是今天沒有扎飄帶了,她看到關庭謙,嘴巴一扁就撲過去,抱著他的小腿,臉上糊滿了鼻涕和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菱菱。
她穿著件灰色小開衫,領口沒整理好,釦子也扣錯了位,一看就是慌慌張張給套上去的。
綰靜心直直墜下去,她根本沒有想過他女兒會來這裡。
他怎麼會同意?
不管他和家裡怎麼說的,他們家裡又是不是隻要他肯結婚,不管在外面養不養女人都無所謂,但是至少,他怎麼能讓孩子看這些?
那時候他突然闖進來,臨嶽醒了,綰靜都很怕,怕臨嶽看到後會多問。
況且如果是這樣,那門口的,又是誰?
關庭謙站在門口和外面的人說了幾句話。
聲音壓得太低了,寶寶又在哭,她聽不清。
直到後來,他陡然回身,朝客廳張望了兩圈,彷彿在找甚麼,最後,他視線牢牢落到她的身上。
關庭謙把孩子抱過來塞給她。
“你看一下她。”
綰靜沒反應過來。
他就已經快速抓起外套披上,拿了門口傘桶的一把傘,對外面的人說:“那麼晚了,雨又大,我送送你。”
外面可能說了句“不用”,和他推卻起來。
關庭謙皺了皺眉:“你聽話。”
門外一時沒了聲音。
關庭謙帶上門走了,屋子裡,重新恢復一片寂靜。
綰靜愣愣地站在臥室門口,和懷裡那個滿眼淚的丫頭大眼瞪小眼。
小女孩抽噎了一下,癟著嘴,眼看著又要哭出來:“姨姨。”
綰靜嘆了口氣,改成單手抱她,另隻手攥住袖子擦了擦她的淚:“嗯,我在呢,不哭了寶寶。”
菱菱聽著卻愈發委屈了,小手勾著她脖頸,抽搭的聲音始終沒停過。
綰靜將她抱到客廳,開了全燈和電視,問她喜不喜歡看動畫片,還是想看點別的。
菱菱都搖頭,就是眼淚一直掉。
她溫聲細語哄了好久,擦得小半個袖子都溼透了,菱菱才乖乖趴在她懷裡,不哭了,就是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估計是剛才哭太狠,差點閉住氣了。
客廳裡響起動畫片歡樂的氛圍。
綰靜說:“寶寶,你為甚麼哭呀。”
菱菱可能覺得她溫和好親近,本來上次也就見過面的,和臨嶽玩得也不錯,所以本能依賴她,抱著她都不撒手。
菱菱抽噎說:“爸爸媽媽,吵架。”
綰靜心裡無端痛了一下,意識到她說的這個媽媽是誰,她情緒莫名低了下去。
“為了甚麼吵?”
菱菱遲鈍地反應了一會,然後說:“離……離……”
是離婚。
果然。
難怪從她回國以後,就沒見他手上戴過戒指,難怪他即使已經結婚,也對她從不避嫌,甚至兩次直接登門。
原來是因為這樣。
是因為,他快要離婚了。
綰靜心裡一時五味雜陳,混混沌沌,約莫甚麼滋味都有些,可就是沒有喜。
孩子還那麼小一點,從她哭就能知道,她是捨不得這個家的,不想要爸爸媽媽分開的。
不管離婚以後,跟著哪一個,她都會很痛。
她才那麼一點兒大啊。
綰靜心裡無端端也生出份難受,把寶寶抱得更緊了點:“不哭菱菱,你爸爸媽媽都很有自己的主意,有時候吵急了,要離婚,可能就是心裡憋著口氣而已,不一定真的就會分開。”
菱菱攥著她衣襟:“真的嗎。”
“嗯。”
想想那兩個家庭,也不像是會同意他和李媛離婚的樣子。
她和李家再有恩怨,也不想戳孩子的傷心事。
綰靜抿抿唇,又重複:“真的,你想想爸爸媽媽平時,是不是說話偶爾也會急?但是一直都生活得好好的,還有了你呢。”
菱菱吸了吸鼻子,模糊嗯了聲。
綰靜就笑笑,繼續給她擦淚,擦鼻涕,又洗了水果給她吃,哄她玩。好半天,她終於情緒好了起來。
開始咿咿呀呀說一些她聽不懂的。
畢竟是這個年齡的孩子,就算家裡教育得好,說話早,但其實也不會說得那麼流利,綰靜發現她只對“爸爸”“媽媽”兩個詞敏感一點。
上次在荷花池邊也是。其實她和臨嶽玩的時候,說話都沒有太利索,可是提到爸爸,她思維卻會清晰很多。
綰靜喂她吃完最後一口草莓,看了眼時鐘:“都快一點了,你爸爸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說去送人,就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綰靜其實有點擔心他在路上會出意外,畢竟雨實在太大了。
她下意識喃喃:“我有手機就好了,發個訊息問一下……”
然而她望著窗外出神,懷裡的小姑娘卻說:“姨姨,你認識我爸爸?”
綰靜覺得她這話說得奇怪:“我都……在這裡了,肯定認識你爸爸。”想了想她覺得和孩子說這些做甚麼,補充,“是以前唸書的時候,在一個教授手底下待過,阿姨,阿姨之前都在國外,這兩天住在這裡是因為,有點專業上的事想問問你爸爸。”
菱菱費力理解了下:“哦。”
然而她又小心翼翼試探著說,“爸爸大學,在部隊啊。”
“姨姨,是不是搞錯了?”
綰靜也愣住了。
隨即竟然是下意識反駁:“怎麼會……你爸爸大學不是在北京唸的?”
菱菱也很苦惱地思索了很久,搖搖頭:“爸爸,沒去過北京。”
頓了頓,補充:“好像,去過,但是是去找媽媽,就去過,一、二……幾次。”
綰靜覺得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她沉默,聲音平平地問:“你爸爸是,不是,不是姓關嗎?”
一句話竟然顛三倒四地卡殼幾次,才能完整說出來。
菱菱睜大了圓圓的眼睛:“不,不呀……”
她費勁地說:“爸爸,和我姓,不和,和媽媽……”
可能確實太繞了,菱菱腦袋轉不過來。
可是綰靜卻沒再說話,她閉了閉眼,心臟後知後覺鈍鈍地痛了起來。
室內的光線忽然變得刺眼,她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卻擋不住鼻尖一瞬間湧上的澀意。
她是聽錯了嗎,還是孩子表達有誤。
她一直以為這是他女兒。
很好理解吧,荷花池邊第一次看她就是他家的阿姨帶著她,讓她不要頑皮,她卻笑嘻嘻說爸爸去南邊了。
那時候她確實剛從南邊回來,確實也是在那裡見到的他。
再後來醫院,臨嶽發燒,她抱著孩子掛水,又正好和他碰見,她在想他平時那麼忙,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兒,究竟為甚麼會那樣親力親為?
那時候隔著幾排座椅,看著他,綰靜其實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哪怕他和李媛從前有過齟齬,可他至少,是很愛自己的孩子的。
更不用提後來,她再去荷花池,還是撞見他帶著孩子玩,孩子還牽著一隻女人白皙秀氣的手。
現在想來,這些畫面,場景,是真的,不是她的臆想,不是她深夜翻來覆去,患得患失的胡亂琢磨。
可是為甚麼,現在菱菱在她懷裡,會說這樣的話。
綰靜嘴唇乾澀,只覺得有甚麼東西從胸口化開,又酸又脹。
關庭謙一夜沒回來。
綰靜陪著孩子在客廳睡了,孩子睡沙發,她拿毯子悉心給她蓋好,就伏在沙發邊,握著她的小手陪著她。
第二天醒來,腰痠背痛。
綰靜忍著沒吭聲,怕把孩子吵醒。
清晨時候,雨已經停了,日光明澈地潑灑進來。
她在原地坐了會兒,正準備淘米給孩子煮點粥喝。
門外響起門鎖轉動的聲音。
綰靜轉過頭,以為是他回來了,鬆開孩子的手走過去,然後門被從外面開啟,門外的人卻不是關庭謙。
是個女人。
綰靜在玄關處愣住。
想了很久,才終於在腦海中想出來這是誰。
是他妹妹,關庭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