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我不走。”
綰靜擰開院門, 終於完全看清了他的樣子。
就只是猶豫的一會功夫,他身上藏青的薄外套已經溼透,拉鍊是敞開的, 連帶著裡頭襯衫也洇開團團痕跡,他眼睫掛著水, 看見她時一顫, 水線滴落,劃到臉頰,拖拽出一條巍巍溼痕。
綰靜一時間忘記了自己會說話, 只能寂靜地,眼瞳有些顫抖地看著他。
她好久才找回聲音,可也是壓在喉嚨裡, 嘶啞的:“東西呢?”
他黯黯地看了她一眼,抬起手臂, 她這才發現他手裡還拎著個袋子,是普通布袋, 天色黑了也看不清本來的顏色,可能是白的, 袋子上印了字。
就是他敞開袋子時, 能看見最上一層用毛巾墊好了,應該是怕下雨, 將裡面東西弄溼。
綰靜說:“是甚麼。”
她不記得有東西落在他那兒,他們一共也就沒見幾面,說話的次數更少。
然而他還是淡淡地, 說:“你和孩子的衣服。”
綰靜有些啞然。
是了,她想起來了,那天她帶孩子從醫院出來, 他開車來接,看見兩個人身上溼淋淋的,就說後座有絨毯,不要給孩子裹溼衣服。
後來那一路,他們相處得並不愉快,甚至稱得上災難。
她下車時幾乎是逃也似的走掉的,頭也不回,滿心都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離開他,以至於連衣服沒有拿都不記得。
回到家睡得半夢半醒才發覺,孩子身上的毯子,都是他的。
綰靜接過,抿唇說了聲:“謝謝,麻煩了。”
其實她也奇怪,他怎麼兩天後才發現,他平時工作用車很多,就算疏忽忘了,他司機和秘書看見也會提醒他。
想到這裡她恍然驚覺,好像很久沒見他司機和秘書了。
在貴州他就是一個人,回了北京偶遇幾次,他身邊都再沒有別的身影,連車也是他自己開的。
綰靜沉吟。
轉念想想,這有甚麼奇怪的呢,他來給從前身邊的女人還東西,是很光彩的事情嗎?難道還要再多一個人知道。
隔了兩天過來,可能也只是今天見到她終於想起來,順手而已。
綰靜將袋子接過:“你等一下。”
她轉身穿過院子進屋,輕輕推開房間的門。寶寶在黑暗中睡得很香,側過身體蓋著被子,小手摟著那個貓抱枕,手心裡還攥著那條毯子。
孩子不知怎麼地,很喜歡這條毯子,平時睡覺都會攥著,就算醒過來躺在床上愣神,也會把毯子糾纏著裹在身上。
綰靜想可能是這個牌子的做工他喜歡,她是不可能把毯子一直留在身邊的,偷偷看了眼牌子記下,就在網上買了一樣的,早上才到貨,可是她拆了給寶寶蓋,他卻不要了。
還是就要關庭謙的那條。
孩子年紀小,大人間的恩怨是非他甚麼也不懂,只能憑直覺判定喜不喜歡。大概畢竟是親生父親吧,就算接觸不多,連面也沒見過幾次,寶寶對他身上的氣味卻格外依戀。
綰靜觀察著孩子表情,一點點地將毯子抽了出來。
她走回院子,發現他還在,他沒有進來,甚至都沒有向前踏出一步,硃紅色的院門後,是一個可以遮風避雨存放東西的門廊,他就站在裡面,看見她出來了,隔著雨幕安安靜靜看她。
綰靜呼吸微凝,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也找了個布袋裝毯子,遞給了他:“這個是你的,因為這幾天孩子一直在用,我不知道你甚麼時候會來要,我就沒有洗。你要是介意,我可以重新買一床新的……”
他卻不接話,只說:“他在用?”
綰靜愣了愣:“嗯,他可能比較喜歡這個牌子。”
“那你不用還我了,給他留著吧,我那裡還有兩床,他要是喜歡的話……”
綰靜連忙打斷他:“不用了,我給他買了。”旋即又看了他一眼,怯怯道,“謝謝你今天送東西過來,雨太大,我就不送你了。”
是不留他,要他走的意思。
關庭謙抿住了唇。
綰靜有些忐忑地看著他,他這樣聰明,當然也聽得出來,這樣也好,不用她費勁心思想甚麼原因和藉口,東西送到他就離開,是最好的。
綰靜看他不動,又小聲說了句:“我給你開門吧。”
他卻突然來了一句:“你和他不適合。”
綰靜都愣住了。
反應好久才想明白,他說的是她和葉紹清。
一瞬間,她覺得荒謬又可笑,所以他大半夜來這裡不僅是送東西,更是為了和她說這個?
為甚麼呢,就因為今天在超市,偶然撞見她和葉紹清在一起嗎?
可是他憑甚麼說她和別的男人不合適。
綰靜本能皺了皺眉:“我和他……”她本能是想澄清和葉紹清的關係,不是為了向他證明甚麼,只是他誤會了,她也沒那個打算。
所以他沒來由地責備,她聽起來心裡不太舒服。
可他還是淡淡打斷她:“你和他不適合。”
沉默片刻,他重複地道:“要是在一起了,不太好。”
他漆黑的眼瞳是那麼平靜無波,冷靜得彷彿幽幽深潭,綰靜盯著他眼睛,火氣卻一瞬間湧了上來,身體僵硬,連聲音也啞了。
“這不是你給我選的人嗎。”
他嘴唇抖了抖。
綰靜看著他繼續道:“你當初給我選的,為甚麼現在你又覺得他不好?”
她一字一頓,說得苦澀卻又清晰:“你要分手,我分手,你希望我去和別人相親,我接受,可是現在我們都分開那麼久了,我選擇和你當初選給我的人在一起,為甚麼你又不滿意?”
他也拔高聲音:“因為我瞭解你!你是甚麼性格我一清二楚,你的喜惡、脾氣、需求,我也一清二楚,你遇上他,他這樣性格的人,你和他當不了愛人,你……”
綰靜驟然發狠道:“你瞭解我甚麼?人都是會變的,我兩三年前喜歡你,愛你,覺得和你最合適,不代表我現在還是這樣想!不代表現在我還是會喜歡你這種!我憑甚麼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我憑甚麼不能換口味了,我這兩年天翻地覆,連生活的環境都不一樣了,我的需求、喜惡、性格都變了不可以嗎?我就是想試試別人了不可以嗎?你憑甚麼覺得我還會像以前一樣?”
一邊每一步路,都是把她往外面推,想讓她出國,待在國外,看看外面的世界。
現在她真的看了,他卻不願意了。
雨幕下,他的臉色隱隱鐵青。
綰靜怕孩子聽見,也不想和他在深夜雨裡,沒完沒了地吵。
她深呼吸了幾口氣,穩住聲音:“你走吧,我不想說了,我要回去看孩子。”
關庭謙卻突然攥住她手腕:“你把話說清楚。”
綰靜都不知道他要聽甚麼,難道要她說她剛剛都是胡言亂語,要她說她現在還愛他嗎,要她說現在腦子裡還是隻有他嗎。
她說不出口。
只能低頭去掰他的手:“你放手。”
他手卻像鐵鉗似的緊緊攥著她,任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掰開,她這兩天照顧孩子沒時間剪指甲,用力過重,他手背上都有了幾道淺淺的劃痕。
綰靜快要沒辦法了,眼眶下意識紅了:“你究竟要幹甚麼。”
這時候屋裡突然傳出一聲啼哭。
是孩子哭了起來。
大概是聽到了暴雨中院落裡隱約的爭執,或只是一覺醒來,發現身邊黑漆漆,空蕩蕩,只他一個人。
毯子也沒有了,媽媽也不在,所以才委屈地哭了起來。
綰靜心都疼了:“我孩子在哭。”
他卻也一下子激動地握住她臂膀,嘶聲說:“那也是我孩子。”
綰靜那一刻沒反應過來,只是愣住,等有意識的時候,有些話就脫口而出:“他和你究竟有甚麼關係?他是我生下來的,也是我自己在養,這麼多年,你都沒有問過他一次,你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憑甚麼說這是你的孩子?”
他的臉色蒼白了一瞬,急急開口竟是語無倫次:“我知道,我知道他名字,我當時那樣問只是……”
綰靜不想聽他多說,心裡疼得無以復加,小聲哽咽道:“我們的關係,早在當年分手的時候就斷了,後來我也沒有再糾纏你,你要結婚組建新的家庭,我沒有干擾過你一次,也再沒找過你一次,我答應你離開北京現在又回來,是我失信,可是我只是回來看心塘,帶孩子住一陣子就走,我根本就沒打算再做甚麼……”
哽咽到最後,還是那句:“你憑甚麼說這是你的孩子……”
她哭得五臟肺腑都彷彿絞在了一起,就像是心臟被人生生捏碎了,血淚肆流。寶寶當年剛生下來時身體就不好,可能是懷孕時就沒有休養好,以至於孩子也體弱,三天兩頭有點小毛病。
她是新手媽媽,第一次做母親,根本手忙腳亂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不知道能做甚麼,所有的事,包括哄睡,哺餵,看病照顧,都是她自己對照著網上教程,或者請教別人,一點一點摸索著學的。
她還記得有年孩子也是發燒,高燒不退,比這次還嚴重得多,她把他抱在懷裡,那麼小一點,比手臂也長不了多少。最開始還會哼哼唧唧地哭,到後面,都快沒有聲音了。
他是體質差些,可也是頭回生那麼嚴重的病,她當時哭得厲害,心裡也很慌,六神無主,一直在求醫生救救他。
她上學,學了那麼多年唯物主義,只有在那一瞬間,她是祈求舉頭三尺有神明。
可那個時候他在哪裡呢。
綰靜驀地想到分開那個晚上,是除夕夜,她擔心他沒有東西吃,煮了很多餃子裝在保溫盒裡去看他,可是走到他那間病房門口,站在昏昏暗暗的走廊裡,卻只聽見裡面傳來的嘻嘻笑聲。
他閤家團聚,後來他家裡喊他唱歌,他還唱了一首《花好月圓夜》。
他這兩年嬌妻在側,愛女相伴,琴瑟和鳴讓人羨慕。
他現在說那是他的孩子了。
綰靜胸膛起伏急劇翻湧,情緒壓得久久不能平息,就是轉念之間,又想到另外的可能。
他這種家庭,多多少少會有一點老思想,尤其是他母親。
他連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可能也一直不知道寶寶是男是女。可他自己的是個女兒,綰靜惶然地猜測,難道他知道了臨嶽是個男孩,就想要回去?
那他就是瘋了,他整個家都是瘋子。
綰靜抽噎了兩口,又忍不住多說:“而且那時候懷孕,我身邊又不止你一個,有可能是別人的孩子呢?反正和你沒關係。”
他的神情看上去似是要崩裂,眼裡灰敗一片,一瞬間沒了任何光彩:“我知道我這兩年不在你身邊,你怨我,但你也沒有必要說這種話來氣我。”
綰靜喉嚨一下子堵住,原本還想繼續說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她艱澀地道:“我沒甚麼好怨你的,反正當時已經分手了,我願意把孩子生下來,也是我自己的決定。我成年了,我為我自己的行為負責,沒甚麼好怨你怨他。你去結婚,做別人的丈夫,對你自己的妻子負責就可以。我沒甚麼好怨你的。”
他急急脫口而出:“我根本就沒……”
綰靜冷冷淡淡別過臉。
他話音也一下戛然而止。
不是賭氣,是她確實就是這樣想,最難受最無助的時候,當然有怨,人之常情。可是一怨過後,她就會又想,其實他沒出現才是對的。
他結了婚,妻子有了女兒,他卻來關心她的情況,像甚麼樣子?
人都有私心,從私心的角度她愛他,想他,身懷有孕需要他,她承認。然而抽離開來,站在別的女人的角度。
她還是不希望他是這樣的人。
綰靜一時沒了話,只能嘗試著再掙扎了幾下:“你走吧,你家裡還有事要處理,小孩也還病著……”
他仍是牢牢抓著不肯放。
綰靜真是洩氣,一瞬間眼睛下瞥,突然瞥到他抓住她的兩隻手,竟然都沒有戴戒指,一時又有些愣住。
他們這個圈子的人,其實挺注意家庭形象的,平時夫妻吵架再兇,為了彰顯自己家裡和睦,也不會不戴戒指。
可以鬧,可是再怎麼鬧,到了外面,也是和和美美恩愛夫妻。
可她那時候心裡只有孩子的哭聲,就算看到了,也只是怔了一瞬,沒有往別的地方想,覺得他可能是出門忘了,或工作結束就摘了下來。
畢竟當初他和李家也算大鬧過,貌合神離的婚姻,箇中滋味只有他自己體會。
寶寶的哭聲越來越急切,越來越撕心裂肺,夾雜在雨裡喊媽媽,聽得她難受。
綰靜再也顧不上,低頭用力咬了他一口,猛地推開他就走。
他跟在後面進了院子,她也管不上了。
綰靜進了房間就把小燈開啟,寶寶果然已經醒了,緊閉雙眼,皺巴著一張小臉,哭得小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
綰靜已經進屋了,邊走邊唸叨:“不哭,不哭,媽媽在這,媽媽來了……”
他都恍若未聞,還是一直在哭泣。
綰靜只好把他抱起來,連帶著被子裹到懷裡哄:“好了好了,不哭了,是不是晚上睡覺醒來沒看見媽媽,害怕了?媽媽在外面看電視呢,就是寶寶白天看的那個節目,太好看了,看得太入迷了,我們寶寶醒了我都沒發現。”
寶寶小手勾住她脖子,窩在她懷裡,抽噎得直打嗝,像是快要閉住氣撅過去了。
綰靜連忙拍他的背,給他順氣道:“寶寶是不是想媽媽了?媽媽現在回來陪寶寶睡覺好不好?不哭,不哭了……”
她幫孩子擦淚,小傢伙弄得她手心潮乎乎的,屋子裡就開了盞小燈,算不上黑漆漆,但還是很幽暗。
綰靜聽到門邊傳來動靜,隔著孩子轉頭去看,看見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開關上,似是猶豫要不要按下去。
綰靜有些急,小聲說:“別開那個燈,他剛睡醒,眼睛受不了。”
他愣了愣,手又放下了。
綰靜心裡滋味萬般雜陳,其實挺想他走,可是想到他剛剛猶豫著開燈的樣子,又莫名覺得他有些可憐。
她躁得吸了口氣,閉閉眼,沒功夫想他,只能先把孩子哄好。
過了約莫五分鐘,孩子終於安靜了下來,不哭了也不鬧了,軟軟地依偎在她懷裡,鼻子還抽抽搭搭,可是整個人身體已經放鬆了。
綰靜很懂他,他就是睡醒了,發現媽媽也沒有,安撫的毯子也沒有了,心裡空空的沒有安全感,又害怕,覺得她是不是丟下他了,所以才會哭。
現在被她抱在懷裡,哪裡都暖烘烘的,很舒服,也就不鬧情緒了。
寶寶安靜了一小會兒,心滿意足,又閒不住地想掙動,小身子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很快就注意到屋子裡不一樣的氣息。
好像除了他和媽媽,還多了一個人。
寶寶從她肩膀探頭,睜著大眼睛打量關庭謙:“叔叔……是你啊。”
綰靜一愣,也下意識去看他。
那聲“叔叔”像一顆石子入潭,他眼裡似乎微光閃爍,有甚麼一閃而過,連帶著喉結也滾動了一下。
關庭謙唇角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寶寶等不到回應,又喊了一聲:“叔叔?”
“嗯。”他離開倚靠的牆壁,踱步走了過來。
綰靜心慌意亂,輕輕叫了孩子一聲:“寶寶。”聲音有些啞了,“你才睡了沒多久,不困嗎?要不再睡會兒覺吧。”
“不要睡覺。”寶寶小聲請求,腿也蹬了蹬,“已經睡飽了,我要跟叔叔說話。”
綰靜沒有辦法,只能低著頭不說話。
視線裡,他的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站在了她面前。綰靜眼睜睜看著他半蹲下來,去碰孩子的小手,他看著孩子的眼神,裡面翻湧的東西,幾乎快要溢位來。
他握緊了寶寶的手,指節泛白。
綰靜也不知道孩子要跟他聊甚麼,也不好出聲阻止。
幸好寶寶關心的點很少,只問他:“叔叔你怎麼過來了?妹妹還病著嗎?今天晚上有好點嗎?”
不是特別難回答的問題,他應著聲一句一句地淡淡回了,綰靜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
後來還給孩子看手機裡的照片,因為他想看妹妹。關庭謙也沒不讓看。
他手機裡照片實在是不多,大多是風景,青山綠水,雲遮霧繞,不像是北方的景色。關於家人的就更少。
女兒的照片也只有最近幾張,都是小姑娘躺在被子裡,燒得臉頰通紅,小嘴緊緊抿著的照片。
綰靜想,他可能是臨時拍下來給他妻子發的,讓她不要擔心。
她別開眼,沒再看了。
孩子和他說話說了半小時,看著還想再繼續的架勢,不過畢竟是小孩子,平時這個點都是睡覺的,今天講太久了,實在熬不住。
寶寶又看他幾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耷拉,嘴巴也嘟嘟囔囔說不清話:“叔叔,你今天晚上睡這裡嗎。”
綰靜本想說:“叔叔他……”
然而他應道:“嗯。”
完全繞過了她。
寶寶就點頭:“哦,那一起睡……”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最後一個字沒說完,小腦袋一歪,又趴在她肩上睡著了。
臥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綰靜抱著睡著的孩子,低著頭沒有抬。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些視線如山如海,壓得她喘不上氣,她覺得尷尬,不知道怎麼和他相處。明明曾經是最親密無間的人,到現在,卻變得比陌生人還不如。
“很晚了。”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輕地,“你回去吧,我不送你了,他會鬧情緒,我走不開。”
這是實話,也是逐客令。在外面她就對他說了一次,只是他並不肯聽。
現在身後依然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和在雨裡如出一轍:“他讓我留在這裡。”
很低,很輕,就像是怕吵醒孩子。
綰靜的手指微微收緊。
過了好半晌,她緊繃道:“他就是那麼隨口一說。”
“我可以就睡在椅子上。”他打斷她,語氣仍是平淡的,卻不容拒絕,“他病還沒有好全,你一個人夜裡帶他,可能顧不過來。”
綰靜張了張嘴,想反駁:“他不發燒了。”
他卻說:“小孩發燒哪有那麼容易好的。”
綰靜咬了咬唇:“你走。”
他卻直接自顧自坐到床尾老舊的沙發裡:“你帶小孩怎麼能騙他呢。”
綰靜眼眶都氣紅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寶寶生病還沒好透,夜裡確實可能反覆發燒,她一個人,再周到也難免手忙腳亂。
最主要是,剛才孩子確實讓他晚上就睡在這裡。
孩子的脾氣特別像他,很較真,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要是答應了他,卻做不到,寶寶是真的會哭。
而且欺騙孩子的事她也做不出來,總覺得這樣教育不好。
她沒辦法,想了半天只能被逼得憋出一句:“那我帶他去外面睡。”
他都結婚了,她現在總不可能和他待在一個房間裡,她覺得彆扭,她難受,可是她幾次要他走,他又不願。
她只好自己走。
關庭謙陷在沙發裡,悶不作聲良久,最後才疲憊地擰了擰眉:“你別忙了。”
“我睡外面。”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你帶著他早點休息吧。”
說完他就起身,出了房間。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客廳裡沙發下陷傳來的輕微一聲響。
綰靜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覺得累了。她沒有力氣再爭辯,也不想再去想那些事情,反正再過幾個小時天亮,他總要走了。
她把寶寶放回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在床邊坐了很久。
屋外一片安靜。
她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綰靜甩了甩腦袋,到最後她也撐不住,掀開被子躺在孩子身邊,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晚上孩子又醒來一次,她去客廳給孩子倒水時路過他,他是醒著的,可能壓根沒有睡,眼底有淡淡的烏青。
看她出來,視線淡淡跟隨她身上。
可是綰靜低著頭,始終沒有回應,裝作看不見的樣子,倒了水,就又走回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他的表情模糊在朦朧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了。
直到後來天快亮,她才又迷迷糊糊睡著。
再醒來,又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綰靜睜開眼,偏頭看向窗外,窗簾半拉著,外面看不出幾點,然而已經天光大亮。她視線落在枕邊,看見懷裡孩子還在睡,或許是睡得舒服又暖和,臉頰紅撲撲的,睡得很香。
她剛醒來,還有些懵,一下子弄不清情況,恍惚了會兒才想起來,剛才有人在敲門。
綰靜揉著酸脹的太陽xue從床上爬起來,披上外套,想走去院子裡開門。
路過沙發時,她愣了一下,沙發是皺的,扶手上還搭著一件男式的薄外套,藏青色。一瞬間昨晚的記憶,雪片般紛紛揚揚湧入腦袋。
她終於想起來她做了件甚麼事,她把他留宿了,在她不是很情願的情況下。
綰靜心裡嘆了口氣,想著門外該不會是心塘。
她都沒法解釋。
她蹙著眉往院裡走,還沒有到門口,腳步就頓住了。
早晨的涼風灌進來,吹得她有些發冷。
院門那裡已經站了兩個人。
穿著襯衫的是他,關庭謙低頭,維持著開門的姿勢,神色冷淡地看著院外的另一個。
葉紹清就站在門口。
穿著淺灰色的休閒外套,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臉上掛著絲絲淡淡溫和的笑紋。
看見她出來,他笑了笑,目光越過他身後,落在綰靜身上:“早。”
綰靜下意識不敢再往前。
門外葉紹清說:“我買了點早飯,要不要一起吃?”
作者有話說:靜寶說,整個家都是瘋子……
此時,
二妹:不是我,嫂子,我在和孩兒爹吵架。
三妹:不是我,嫂子,我在唸書寫論文。
正平:不是我,嫂子,我……我還在北冰洋……喂?喂……訊號不……喂……?
老五:……(好了不要再說了)
嘻嘻。
(ps:老闆們,過年這幾天作者要走親戚,有時可能會遲一點更新,
但是當天一定會更。
更新也會保證字數,如果臨時被叫去吃飯差一點沒寫完,就會攢著一起發。
所以過年八點沒刷到,可以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