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我來還你。”
雨勢絲毫沒有減緩的意思, 瓢潑地打進車窗,就他開窗的功夫已經浸溼了肩膀。
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他沒催, 她也沒動,就那樣相顧無言站著, 整個天地寂靜得只有嘈雜雨聲。
綰靜最後還是上了車。
他是個溫和卻固執的性格, 說不出強迫勒令她上車的話,可如果不按照他意思,可能她今天也就沒法走了。
她關好車門, 一瞬間車廂裡只有種壓抑的安靜。這輛車她坐過很多次,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從未有過, 唯一讓她鬆口氣的,是上車以後才發現, 車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家的阿姨和女兒都不在。
那就還好, 她只當是喊了司機送她回家了,她想他礙於有家室, 應當也不會和她說不該說的話。
車裡很悶, 發動時順便開了冷氣,然而綰靜到現在臉還是蒼白, 她才從病床上醒來,身體虛得很,其實根本不能吹風, 可她看了一眼冷氣口,就低下眼,她也不想生事。
寶寶在懷裡動了動, 燒沒退全,臉還是紅的,迷迷糊糊蹭著她領口,綰靜把外套更加裹緊了些,手指輕輕拍著他的背。
“後座有毯子。”關庭謙說,“給他蓋上。”
綰靜看了他一眼,接著又下意識看向旁邊,確實有一條疊得很整齊的絨毯,灰藍色的,放在座椅左側,牌子是他以前常用的。
綰靜眼睫顫了顫,原本不想動,然而他又說:“他外套都溼了,穿著只會更難受。”
她就沒法了。
寶寶燒得厲害,最初他的小外套早被汗打溼,綰靜只能脫下自己的給他,可她也淋了雨,外套散發著潮氣。真是太狼狽了,綰靜從後視鏡裡看了眼他的臉色,她想他一定覺得她這兩年,沒有絲毫長進,連送孩子去醫院都能弄得手忙腳亂。
她想如果是她,她一定也會慶幸當初那個選擇,是無比正確的。
綰靜輕輕說了聲:“謝謝。”
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她把外套放下,拿過毛絨毯在寶寶身上,毯子很大,她肩膀甚至也能縮排去。她下意識朝車門邊蜷了蜷,又閉上了嘴巴。
空調出風口的風似是變小了,他也看了眼後視鏡,裡面只有她憔悴的臉,他調了風向,讓風往後吹,沒有對著她。
車開了有一會兒,眼前仍然還是茫茫白水,雨刮器一下下掃著擋風玻璃,凌晨五點,街邊路燈的光在雨幕裡模糊暈開,整條街都是溼的,像是河水蜿蜒。
他不開口,她也就不說。
孩子在懷裡睡著了,呼吸淺淺的,燒退下來之後他睡得安穩了些。綰靜沒再拍他的背了,轉臉朝著窗外。
車經過路口,是紅燈,關庭謙停下來,突然冷不丁地問了句:“喝水嗎。”
綰靜一愣,下意識拒絕:“不用。”
他卻彷彿沒聽見:“車裡保溫杯裡有,是溫的,你喂他喝點。”
綰靜恍然察覺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他問的是孩子,也不是問她。他大概只是怕寶寶燒得厲害,她又照顧不好,連口水也喝不上。
綰靜心裡有點難受,但是也沒爭,側頭看,車門儲物槽裡果然放著一個保溫杯,不是她常見的牌子,像是那種兒童專用的,摁開帶吸管,瓶身是小恐龍的圖案。
為人父母以後,身邊就會漸漸地被孩子的用品填滿,這點綰靜深有體會。她現在每次出門,都會檢查寶寶的東西有沒有帶齊,反倒是自己,很少上心了。
那個保溫杯可能是他女兒的,綰靜不敢讓寶寶直接喝,他車裡有一次性紙杯,綰靜就倒了點水出來,小心地給孩子餵了兩口。
寶寶哼哼了兩聲,不想喝了,鬧覺,綰靜就只好拍拍他,將保溫杯仔細放回原處,手裡拿著空紙杯。
準備一會兒下車帶下去。
紅燈變綠。車繼續往前開。
可能是這次對話,算徹底打破了那種怪異的沉默,這之後,他們的對話,就變得自然了許多。
他問她:“甚麼時候回國的?”
綰靜低聲說:“就是前陣子,上週。”
“回來玩?還是打算常住不出去了。”
“我還沒想好。”
“我那天在貴州見到你,是去做甚麼的,工作嗎。”
“我……”
“還是私人行程。”
綰靜別開眼,輕輕扭頭看向窗外,不是很想回答。
“我看賓席名單上沒有你。”
綰靜不知道怎麼的,心裡陡然湧上一股委屈和煩躁,她微微拔高聲音快速打斷他:“對,因為就是私人行程,你可以不要再問這個了嗎?”
車內氛圍詭異安靜了一瞬。
綰靜捏緊孩子的絨毯邊沿,輕輕喘著氣。
她從前不懂,為甚麼有些戀人,愛到最後吵架分手時,總愛故意說些不著邊際的假話,好像唯一的目的不是告別,而是隻想逼死對方。
現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有的時候是真的控制不住,說她完全沒有怨氣嗎?其實也有的。她也不是聖人,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曾經的愛人另娶別人,和別的女人生兒育女,自己卻無動於衷呢?
她並非沒有感知,沒有痛覺,只是很少主動去提,去說。
自己都不敢碰,他偏偏要用類似的問題問她,試探她,她覺得他是在羞辱她,儘管可能他並沒有那種癖好,可是男人的佔有慾是那麼可怕,某種程度上,他結婚了,可能也想確認,她還是留在原地在苦苦等他。
她覺得心都抽疼起來,包括孩子也是,他女兒在,她生的那個就像是不能見人。生他的時候她就想過,預料過這個畫面,單親家庭的孩子總是被人非議更多。
可是第一個給他難堪的,是他親生父親,她不能忍受。
車裡沉默了更久。
關庭謙聲音似是有些啞了:“那他今天為甚麼沒來送你。”
綰靜只看著窗外,輕聲說:“他有事。”
兩個人又是沉默。
過不久,他換別的話題,開始聊到孩子:“你給孩子取的甚麼名字。“
綰靜其實有點愕然,她以為他知道。
之前心塘總是去看她,每週都飛去陪她,寶寶再小一點的時候也發高燒,也是今晚這樣的情況,心塘連夜趕來陪著她照顧他。綰靜對她不設防,很多事都會和她說。
其實她也有懷疑過,心塘會不會揹著她,把這些都告訴他。
如今看來,是沒有。
可能真的是她多心了,他本來就有自己的家庭,平白無故問她的事做甚麼。
綰靜心裡空了瞬,低下頭,談不上失落不失落,可能是預料之中,也是習慣了。她沒賭氣不說,畢竟也是孩子的父親:“臨嶽。”
關庭謙頓了頓,點了個頭:“好名字,挺好聽的,自己起的嗎?”
“嗯。”
“他乖嗎,夜裡會不會經常鬧。”
“還好,平時不會很鬧騰的,生病了難受,可能會哭……”
他又點頭。
後面就是長久無話。
儘管他還是會問一些零零碎碎的問題,比如孩子的喜好,性格,身體情況。臨嶽體質不算特別好,小病沒有,可是一發燒,就總來勢洶洶。他說小孩子身體不好,生兩次病是正常的,不用太擔心。
綰靜差點都要脫口而出,他不關心,當然也不會擔心。
寶寶生這兩次病,儘管最後都平安度過,可箇中滋味,有多難熬,只有她懂。
綰靜徹底沉默了,後來不管他再說甚麼,她都不開口。
“你累嗎。”
綰靜索性閉上眼。
眼前模糊的黑暗裡,她只能聽見他低低的聲音,彷彿有種很深的疲憊:“累就睡會吧,到了叫你。”
後來,他也不再說話了。
車在雨夜裡平緩開著,很慢,不知道是因為雨天路滑,還是顧念孩子在睡著,車廂裡一片安靜,綰靜靠在後座,甚至沒感受到車身有甚麼顛簸。
直到樹影婆娑,到了熟悉的那個衚衕口,他打轉方向盤,車很緩很緩地滑了過去。
他把車停在院門口,熄火,綰靜悄悄睜開條縫隙看他,他卻沒有動作,手仍然維持著握住方向盤的姿勢,垂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終於他回頭看她:“到了。”他默了會,“我送你進去。”
綰靜說不用。
他要開門的動作就停頓了下,最後還是推開門。
綰靜已經抱著孩子下車了,背對著沒有看他,自己摸索拿鑰匙開門。那截備用鑰匙還是放在水管裡。
她進了院子,闔上大門,很久,她轉過身,從門縫裡望出去,發現他仍然站在雨裡。
他並沒有看她,甚至沒有看向朱門的方向。他僅僅只是靠著車站著,肩膀早就被淋溼了,一手插進口袋,另隻手撐在車上。
綰靜帶著孩子進了廂房,將寶寶放在床上。
她沒開燈,隔著漆黑的夜色,低頭看他,他小臉安靜,呼吸勻稱噴吐著,已經睡著了。
她看了會兒,也掀開被子躺在旁邊。
真的太累了,她翻過身抱著孩子,漸漸也閉上了眼睛。
入睡前一刻,她總覺得掌心下的布料,有甚麼不一樣,渾渾噩噩中,她迷糊想起來,她摸到的,並不是孩子的衣服。
而是他車上的毯子。
*
綰靜那兩天睡得都不太好,總是做夢,甚麼樣的夢都有,甜蜜的,傷心痛苦的,都有,只是都是和他有關。
每次閉上眼躺在床上,他的身影就不停地在她眼前繞,哪怕是中午陪孩子午睡小憩,都不放過。
綰靜醒過來,就再睡不著。
可是有甚麼好想的呢,他把她送回來,可能也是因為孩子病了,他覺得她實在笨手笨腳。
然而模糊著想到從前,她又覺得,他那時候之所以肯給那麼多錢,結合他早就知道她懷孕的事,應該也只是為了讓她把孩子生下來。
他知道她性格,心軟,別說自己就不捨得拿掉孩子,受他如此大恩惠,她也不可能轉臉就去把孩子打掉。別的女人或許做得到,她不行。
也正是因為她不行,她做不到,她沒有那麼狠心,他這樣多疑多思的人,才會把她留在身邊,那麼多年。
老有人覺得他這種男人,會喜歡一個精明利己的女人,其實並不是,每天在外面被算計都膩透了,他不想回了家,對著妻子還要博弈。
綰靜不願去想他,只希望他能趕緊從她的心裡消失。
她不想惦念成為別人丈夫的男人,她心理上就會愧疚不安。
從前他未婚妻來挑釁她,對她說,她就是要搶。
換成綰靜,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兩天帶孩子去醫院,她甚至都提心吊膽,不想再和他撞見,孩子掛水時,綰靜的心神都是緊繃著的。
心裡也打了腹稿,想著就算撞見了,也不要表現得比之前更狼狽,更糟糕,被人看不起。
然而或許她該慶幸,他始終沒有再出現。
寶寶倒是問過她,護士給他扎針的時候,他都不哭不鬧,懵懵懂懂朝那天的座位看了半天:“媽媽,那個妹妹沒有來了。”
綰靜愣了愣,心想她當然不會再來。
那晚或許是病發突然,家裡阿姨才暫時先來了醫院給孩子吊水開藥,通知了關庭謙,之後他才匆匆趕來。
他接手女兒的事,以後一定是找更熟識更專業的醫生和看護,怎麼會還到這裡來。
綰靜笑笑,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可能妹妹病好了。”
寶寶輕聲哦了一聲,有點失落的模樣,可能也是想有熟悉的小朋友陪著吧,然而很快,他又點點頭:“病好了是最好,妹妹還是不要來了。”
綰靜輕嗯,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她此刻只想離他越遠越好,不想再和他有瓜葛,他幾次三番出現,牽動她思緒,多數都是碰巧,她就怕今後,他藉口要看孩子,又重新和她接觸,產生交集。
他是心硬的人,可以做到無動於衷,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她卻不行。
寶寶掛了兩天水,不發燒了,就是人還虛弱。
心塘在第一天回家就知道孩子病了的事了,很自責和她道歉:“我當時應該給你留個司機在的,我回家把他帶走了。要是有司機,你也不用在路上奔波。”
綰靜沒覺得有甚麼,寬慰她笑了笑:“我打車也一樣,沒有不方便,醫生護士都還挺好的。”
心塘說:“那你該給我發個訊息的,我把我家裡常用的醫生叫過來。”
綰靜點點頭:“其實不用那麼麻煩,小孩發燒,也不是很刁鑽棘手的毛病,我那會兒半夜發現,太急了,就沒多想。”
這種病是病來如山倒,最重要是搶時間,心塘家裡熟識的醫生,她不用問都知道一定是個中聖手,花的是精細功夫,請過來也要不少時候了,綰靜怕等不及。
心塘說:“反正以後有甚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綰靜應了她聲好。
那兩天葉紹清也聽說孩子生病了,要來探望,孩子燒退了,不再去醫院掛水,北京倒是出了太陽。
寶寶每天都坐在小院子裡,海棠樹都快被他揪禿了,他也挺無聊的,葉紹清來陪他做遊戲,其實寶寶很高興。
葉紹清就說:“你喜不喜歡葉叔叔?”
寶寶當然小聲說:“喜歡。”
葉紹清也笑了“那以後葉叔叔每天來找你玩?”
寶寶點了個頭,邀請他一起玩泥巴。
葉紹清是隨和的性格,搬個小板凳坐在那裡陪孩子玩泥巴,也能玩得很投入,寶寶和他在一起被逗得拍手樂呵,誰也不知道他在高興甚麼。
下午時候吃過飯,綰靜看孩子實在憋得慌,就說帶他去超市逛逛。
寶寶能有自主意識趴在她懷裡,咿呀說話的時候,就愛去超市轉悠,他喜歡坐在購物車裡,小手扶著車筐邊緣,看貨架上花花綠綠的東西,看到喜歡的就“啊啊”地喊,現在也是一樣,只不過能表達了,他會說要這個,要那個。
綰靜抱著他,葉紹清推著車。原本心塘是說要來的,不過她家裡事不小,她抽不開身,綰靜只好和葉紹清帶孩子去。
寶寶好久沒來超市了很興奮,整個身子扭過去,就沒轉回來過,綰靜偶爾扶著他,不讓他歪,從貨架上拿個甚麼問:“要不要?”
超市人很多,下午兩三點的光景,喧譁熱鬧。
寶寶說要吃零食,平時綰靜管得嚴,怕他吃了零食就不愛吃正餐,從來都很控制,可他病著這段時間實在可憐,她不忍心,決定陪孩子選一選。
剛拐進零食區,寶寶就開始興奮,小腿在她懷裡蹬來蹬去,指著張花裡胡哨的包裝袋:“媽媽,那個,好吃。”
綰靜笑著應他,伸手去夠那包東西:“還想要甚麼呀?”
孩子倒是不說話了。
綰靜有些奇怪,低頭喊了他一聲:“寶寶?”
然後下意識抬頭,朝著孩子目光看過去。
他站在幾米外。
手裡拎著一個超市的購物籃,裡面放著兩盒牛奶、一袋麵包、幾樣簡單的蔬菜。他穿著樣式眼熟的外套,袖口挽起,身形挺拔站在那裡,看樣子是要找甚麼東西,後來視線看到他們,就沒有動。
綰靜本能低下了頭。
寶寶趴在她耳邊小聲說:“媽媽,那個不是妹妹的爸爸嗎?他怎麼也在這裡,是不是妹妹也在這裡?”
綰靜喉嚨模糊嗯了聲,甚麼話也搭不上來。
葉紹清推著車過來了,車輪碾過地磚縫,發出輕微的響聲,原本是笑著對孩子說:“寶寶,那邊還有玩具呢,要不要去看?”
話說到一半,注意到眼前不尋常的畫面,倒是也愣住。
葉紹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綰靜。
綰靜其實很想走,原本就沒甚麼事,她就是帶孩子來逛超市而已,為甚麼撞上他,撞見他眼睛,她卻會覺得那樣心慌,心虛,就好像她做了甚麼對不起他的事情。
可是沒有,她並沒有對不起他。
綰靜照舊想把孩子的臉別過去:“剛才叔叔不是說那邊有玩具?要不我們先……”
寶寶卻掙扎起來,看樣子是想下去。
綰靜一怔想制住他,卻沒想到他力氣比她想象中的大,也可能是她手抖,竟然真的被他掙扎著下去了。
她在身後驚慌喊他名字:“臨嶽。”
寶寶恍若未聞,搖搖晃晃邁著步子跑到他面前,在一米遠的地方,又有點遲疑,可能覺得冒犯,不過還是仰起臉,鼓起勇氣打招呼:“叔叔。”
他沉默,綰靜聽見幾秒後他嗯了聲:“嗯。”
孩子說:“妹妹呢?”
他說:“妹妹在家呢。”
“妹妹病好了嗎?我這兩天在醫院都沒見到她。”
他更長的沉默,到了後來,才低低地說:“快好了。”
寶寶可能覺得有點失落,就哦了聲,又和他揮揮手:“那叔叔再見。”
他又朝綰靜跑了回來。
關庭謙站在那裡,購物籃拎在手中,看著她把孩子抱起來時,眉宇裡是種分辨不清的神色。他手裡兩盒牛奶的包裝盒,被他攥得微微變形。他視線跟著她,又轉到孩子,轉到身邊的葉紹清。
綰靜只當甚麼都沒發生,推著車從他旁邊經過。
擦肩的那幾秒,她覺得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然後迅速熄滅下去。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動。
直到綰靜走到收銀臺那裡,停下來,從包裡翻手機付款。
葉紹清說:“我付吧。”
綰靜幾乎不會和他有賬務糾葛,也沒讓他付過。皺了皺眉想爭,葉紹清卻已經報了手機號,說有會員卡。
超市裡人潮洶湧,她不想拉拉扯扯鬧得太顯眼,只好放棄,小聲說:“我一會兒轉給你。”
葉紹清笑了笑,甚麼也沒說。
他付款裝袋,綰靜抱著孩子側過身子,寶寶的臉便正對著他那個方向,嘴裡嘟嘟囔囔說著甚麼。
看了會兒和她說:“叔叔還在那兒。”
綰靜閉了閉眼,東西都被裝袋,葉紹清推著空車往門口走,她也抱著孩子離開。經過回收購物車的地方,將車推進去,她始終沒回頭。
掀開門簾,外面陽光很好,照在寶寶身上。
這只是個小小的插曲,孩子根本就沒放在心上,所以葉紹清逗了他幾句,他又轉移注意力,和葉紹清一句一句說著甚麼笑話,咯咯笑起來。
只有綰靜接觸到這暴曬的陽光。
徹頭徹尾,覺得整個人快要融化。
*
綰靜回到家,就開始收拾買來的東西,陪寶寶說了會兒話,給他做晚飯。
孩子八點多睡的。
照顧他睡著,綰靜自己也拿毛巾去洗了個澡,家裡靜悄悄的,葉紹清早走了,心塘又說晚上不回來。
屋子裡,就又只剩下她和孩子兩個人。
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溼著,綰靜用毛巾隨便裹了裹,就進浴室去吹了。客廳的電視開著,放的是綜藝節目,搞笑型別的,她當背景音聽。綰靜出來後就窩在沙發裡,膝蓋蜷起來,靜靜待著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黑透了,她拉窗簾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晚無星無月,連雲層也壓得很低,看著又是要下雨的樣子。
果然快十點的時候,雨水降了下來。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幾滴,打在玻璃上,啪啪地響。後來密起來,噼裡啪啦的,很快變成一片連綿的雨聲。
綰靜有點擔心孩子,起身進屋看了眼,寶寶睡得很熟,並沒有被吵醒。她輕手輕腳進去,把窗戶關嚴實了,看了他一會才出去。
她又去檢查廂房的門,院門,衚衕里路燈在雨幕裡暈成一團光,路上早沒人了,只有雨線密密麻麻地落下來。
綰靜坐回茶几地毯邊,繼續對著電視發呆。
其實今天遇見他,在她意料之外,她是覺得有些奇怪的,可翻來覆去,始終不明白奇怪的地方究竟在哪裡。
洗澡的時候站在花灑下,倒是想明白了。
可能是因為相遇的地點不對吧,她的印象中,他逛超市的時候很少,在寧夏是沒辦法,他身邊沒有人,甚麼事都需要他親力親為,各種對手也都盯得很緊,所以回北京後,一切回到原軌,他幾乎就再沒自己去過超市。
是沒有必要的,關家又不是沒有阿姨,他想要甚麼,吩咐下去不就好了,為甚麼要自己親自來。
可思來想去,她也想不明白,綰靜甩了甩腦袋,打算不想了,她就是被今天的畫面刺激到了,她不斷想起他站在那裡的樣子,竟然心裡泛酸,泛疼,絲絲縷縷地折磨她,讓她一瞬間竟會不忍,覺得他有些可憐。
她覺得太好笑了,人家不知道過得多好,嬌妻愛女,家底殷實,家庭和睦,她這些煩愁的情緒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分錢。
她吸了口氣,眼睜睜看著時鐘指向快十點半,想著還是準備準備,一會兒進裡屋睡覺。
敲門聲響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本能第一反應,是不是外賣送錯了,衚衕裡夜深人靜光線也不好,門牌號看不清,送錯或者不認得路,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她喊了一聲,門外卻沒有傳來外賣員的聲音。
只有敲門聲又響了一聲。
綰靜愣怔,撐起身體站起來往門口走,她心裡有些不安,這麼大的雨她從廊下拿了把傘,走到門前,又猶豫。
最後思量半天,她輕輕上前,對著院門的縫隙,將眼睛湊了上去。
衚衕裡的聲控燈不知道甚麼時候亮的,或許是被敲門聲驚起,雨幕瀟瀟下,昏黃的燈光落下來,罩在了一個人身上。
綰靜愣住。
他就站在門口。
沒有打傘,渾身溼透了。頭髮貼在額上,一縷一縷地往下滴水。那件外套顏色被淋得無比斑駁,深淺不一,肩膀前襟袖口,全都暈開了深色的痕跡。他垂著頭斂目,手垂落在身側,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浸泡在了河水裡。
雨聲很大,隔著門也能看見如霧的白柱,打在他的身上。
綰靜眼睫抖了抖,手還搭在門鎖上,沒有擰。
隔著這扇院門,一條窄窄的縫隙,他們一個在門外,一個在門裡。
他大概並沒有意識到她來了,所以只是敲門,直到後來綰靜支撐不住,後退踩到甚麼發出聲響,他才慢慢抬起頭。
她很少見他有這樣的臉色,青白交錯,儘管還是冷硬,沒有絲毫表情,嘴唇卻毫無血色,微微下撇,抿成了一條線。他的眼睛也看不清晰,只有眉心是蹙著的,好像被甚麼沉沉壓著,壓得很深,很重。
他皺了一下眉,她覺得心也被牽動地疼了一下。
大概意識到她並不想開,他不再敲門了,只是手還懸著,淋漓的水一滴一滴,從掌心落在了地面,他的腳邊。
綰靜心裡突然也有股涼意,在暴雨夜裡,湧了上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外終於傳來聲音:“你東西落在了我這裡,我來還你。”
作者有話說:bb們情人節快樂!!
我新開了個預收歡迎收藏,是二妹×二妹夫,
也就是菱兒爹和菱兒孃的故事~
我貼個文案:
《婚姻大事》
|破鏡重圓,老幹部×小姐
關庭語當時並不想嫁人。
最主要的問題,是母親太強勢,家裡兄弟姊妹的婚事她都要做主。
她不像她大哥那麼有本事,不像她四弟敢說敢走。
行,那就嫁吧。
見丈夫的第一面,印象也談不上好還是不好,對方家庭背景優異,家底殷實,人也持重老實,待她溫和,與她相敬如賓。
儘管沒有感情,她覺得至少可堪託付。
只是結婚這兩年,一直沒有要孩子,
關庭語自己是沒這個概念,但丈夫也不提,她索性不問。
直到第三年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意外懷了孕,
想回去告訴丈夫,卻又撞見丈夫開車,送另一個女人回家。
她這才感覺到命運的恐怖。
她捏緊孕檢單,站在車流如潮的街道,昏燈一點點暗下去,六神無主。
*
祿良一直覺得老天非常眷顧他,託生他在富貴家,蒙家族庇佑,一輩子到現在,順風順水,無災無難。
娶到的妻子,也是心之所愛。
雖說對他沒有特別熱切,但他覺得可以慢慢來。
直到有一天,他深夜回家,看見妻子安安靜靜坐在客廳。
他以為她在等他:“怎麼還沒睡。”
妻子難得有那種沉默,過不久,她說:“祿良。”
“嗯。”
“我們商量一下離婚吧。”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