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六十二章:“上車。”
後來綰靜很想帶孩子回去。
可寶寶還想玩,抱著荷花不肯鬆手,菱菱察言觀色半天,也說:“阿姨,再讓他玩一會吧。”
綰靜只能扯了扯唇角,點頭。
孩子在那邊嬉鬧,趙姨就和她坐在亭子裡聊天,聊的都是一些家常小事,例如問她這兩年都去哪了,最近在做甚麼,怎麼帶孩子回國了,準備待多久。
綰靜都淡淡回了,只是語氣難免帶上一層疏離。
不是她想這樣的。
可實在是太詭異了。
阿姨當年肯定也知道她懷孕的事,否則不會照顧得那樣精細,想想時間線,阿姨是關庭謙在長春那晚拿到報告後,第二天就遣過來的,一定是顧念她懷孕,他才會讓他姥姥家的人來。
某種程度上,綰靜覺得他也並非無情,至少他喜歡孩子,否則當時,他有很多種辦法拿掉。
曾經他們還在一起時,她有想過意外懷孕的可能,可不管如何預算,推演,結局不過都是一條死路。
他肯定不希望和妻子以外的女人鬧出人命。
所以有次,綰靜也忘記是甚麼契機,大概是兩個人做完以後,她抱著被子喘息,看他掀開被子下床,給套子打結,取下來時動作停滯了下。隔著昏昏的夜色,她看不清他眼裡表情,只覺得心慌,於是小聲問了句:“怎麼了。”
他搖頭:“沒事,好像有點弄到裡面去了。”
綰靜也愣住了:“那會懷孕嗎。”
說實話,他們這個圈子,甚麼時候結婚,甚麼時候有孩子,全部是要精心規劃好的,別說她甚麼都不是,就算是他妻子,想要孩子可能都要擇一個恰當時機。
他沉默,最後輕提了口氣,可能是想開口說點甚麼,可有些話他提,和她主動說,意義完全不一樣。
她不想犯他忌諱,當即說:“我,我的意思是,就算有也沒事,我會拿掉的。”
屋子裡似乎有瞬間的寂靜,當時他說了甚麼,她已經不記得,唯一難忘的是他那雙眼睛,他在給她擦拭時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瞳靜靜地看著她,仿似有萬語千言,最後,卻化成一片虛無。
如今再想起從前的事,她只覺得難堪。
這算甚麼呢,她想,她只是想帶著孩子來賞雨後荷池,卻和他妻子的孩子遇上。她不能僵,不能哭,只能笑,失態也不能失在孩子面前。
荷風習習,她像個木頭人似的坐在這裡,任憑他家阿姨問一句,她應一句。
這算甚麼呢。
綰靜的臉色愈發蒼白,等到傍晚起了風,她都像丟了魂般無從察覺。
還是阿姨提醒了句:“眼看又要下雨了,你帶著孩子先回去吧。”
綰靜如夢初醒,起身張皇喊了句:“寶寶。”
他還在荷塘邊,手裡花瓣已經被揪得七零八落了,聞言抬頭嗯了聲,綰靜朝他伸出手,他就丟下花噠噠跑過來。
他這方面乖得很,孩子天性,有時候玩起來也會耍點賴皮,但只要綰靜聲音裡帶了焦急,他不管玩得多高興,一定會和她回家。只是裝的不行,他分辨得出來。
這點綰靜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可他就是能。
他們剛出亭子,大雨就重新落了下來。
綰靜拿外套罩著孩子的腦袋,站在景區門口等計程車,上了車,行駛不過幾分鐘,雨水就和珠子一樣,噼裡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綰靜看了眼外面的雨勢,心裡莫名升騰起一股無端的擔心。
她低頭看了眼孩子,又摸摸他的腦袋。心裡想著沒事,她訂了明天中午的車票,他們很快就可以離開北京了。
她不會和誰提今天的事,以後在寶寶的記憶裡,來北京的某天,暴雨之後,他就是遇見了個玩伴,也挺好。更何況小孩子記憶淺,等再過兩天,沒準就不記得了。
她是這麼打算的,所以回到家,給孩子洗了個澡裹好,就給馮建軍打了通電話。
和他說了明天回來的事,馮建軍樂呵呵的,說明早就去鎮上市場買菜,燒桌好菜。
綰靜彎了彎唇角:“那明天你去鎮上接我們。”
“嗯。”馮建軍說,“你早點休息,要注意身體,不要總是顧著孩子顧不上自己。你聽聽,鼻音好重,是不是病了?”
綰靜一愣,也覺得好像是鼻音有點重:“可能是前兩天感冒了,還沒好全……那我先帶孩子睡了。”
馮建軍又嗯了聲,結束通話電話。
可能是心理作用,綰靜進浴室洗了個澡,被裡面熱氣一蒸,覺得頭暈噁心,有點想吐。心塘今晚家裡有事,不得不去一趟,說是要晚點才回來。
綰靜就把家裡中午吃剩的菜熱了熱。
可她反胃得厲害,實在吃不動,寶寶倒是能吃,又只想吃米糊。綰靜看家裡還有黑米紅豆,就用水泡了,給他做米糊吃。
他今天胃口也不好,喝了小半碗,就不願再喝了,小聲說想睡覺。
綰靜輕聲問:“是不是下午在公園玩累了呀?”
寶寶沒精打采點點頭。
綰靜就連忙收拾了桌子,熄了廂房燈,留了盞院子裡的,抱著孩子回小房間睡了。
到了半夜,風潮雨急,是孩子的哭聲把她驚醒的。
綰靜迷迷糊糊醒來,剛有意識,就聽見孩子在哭,不是他平時的聲音,那道哭聲是那麼嘶啞,微弱,就像是小貓兒在打著哆嗦抽噎一樣,她一下眼睛就紅了。
再一摸,身上滾燙,著了火似的。
孩子三歲前高燒,可能要人命的,她根本不敢耽擱,連哭的時間也沒有,趕忙將孩子摟到懷裡,裹了件厚外套包上就往外跑。
她自己睡裙也來不及換,也是隻拿了外套,傘和手機。
這麼大的雨,瓢潑無垠,她喊網約車就等了二十多分鐘,水嘩啦啦順著車頂淌,等到了醫院,寶寶哭聲更微弱了,眼睛緊緊閉著,小嘴也緊緊抿著,呼吸不過來的樣子。
唯一慶幸的是她溼透了,孩子卻一點沒有淋到。
護士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動容,可也沒耽擱:“孩子給我,你先去繳費。”
綰靜就又像幽魂似的,木木地往外面走,儘管外面暴雨連天,醫院也打了冷氣,溫度很低,她冷得發抖,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比在冰窖裡好不了多少,她沒時間想,沒時間思考,繳完了費,就回去急診哀哀地問醫生:“我孩子在哪裡?”
有個護士抱著孩子:“來這邊。”
看她去了,就把孩子交給她:“孩子要掛點滴,你抱著他去那裡坐。”
她想小心翼翼託著孩子,把他抱到自己臂彎裡,就像他剛出生時,她也是那麼抱他那樣。
椅子旁邊有鐵桿,後續全是護士操作,把藥水袋掛到鐵桿上,叮囑她盯著藥和輸液管,提前讓護士來拔針,以防回血。
又安慰她:“寶寶還有力氣哭,不是高熱驚厥,沒事的,不要慌,先置留觀察看看。”
她機械地點點頭,強迫自己冷靜,嘶聲說:“好。”
眼前模糊的景象裡,護士身影在朦朧中走遠,她抱著孩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身體蜷縮,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見,只有裙襬和鬢髮上的雨水,在一滴滴地滴落。
她甚麼都沒有想,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他柔軟卻滾燙的臉。
為人父母都是這種心情,明知道這種情況下,要冷靜,要剋制,可真的看孩子皺巴著小臉,抽噎縮在懷裡的樣子,就是甚麼理智也沒有了。
綰靜又貼了貼那張小臉,額頭,過了不知多久,可能點滴起作用了,寶寶緊皺著的眉頭放鬆了很多,呼吸也逐漸平緩了下來,在她懷裡睡了會兒,竟然也能慢慢睜開眼睛了。
綰靜這才鬆了口氣,覺得從地獄又回到人間,對著他的眼皮親了親:“你嚇死媽媽了。”
寶寶還有點睏倦,也沒吭聲。
孩子醒了,綰靜一顆心放輕鬆不少,再過了會,寶寶恢復了點精力,嘟嘟囔囔的,說不想這麼抱著,要坐在她身上。
綰靜就讓他坐在她大腿上,胳膊輕輕環著他,寶寶掛水很乖,不吵不鬧,也不喊痛。好奇地望望輸液管和藥袋,又看看自己扎針的小手:“媽媽,腫了。”
他是說手背腫了,掛了一個多小時,孩子柔嫩的手背已經有了淤青。
綰靜很心疼,可也不敢亂碰,只說:“媽媽親親,乖寶,我們把藥掛完就回家了。”
“回哪裡。”
“還是回小院子。”綰靜看著他說,“你想見爺爺了嗎?”
寶寶大概沒聽見,沒應她,只是又朝周圍看了看,觀察室裡孩子還有兩三個,都是突然起熱的,綰靜想約莫和她家的情況一樣,看見雨停了,就帶孩子出去玩,哪想到感冒了。
孩子體質弱,瘋跑一下午出了汗,回家又碰上淋雨,最容易生病了。
她也自責:“媽媽應該早點帶你回家的。”
寶寶蔫耷耷地靠在她身上,過了兩秒,他眼睛突然亮了亮,指著前面說:“那個不是今天看到的妹妹嗎?”
綰靜一愣,也朝大玻璃窗外看去,果然看見了小姑娘的影子,她窩在趙姨懷裡,病得似乎比寶寶還重,意識已經不清醒了。
醫生迅速地給她開藥,掛水,兩分鐘後,綰靜就看到趙姨抱著她,焦急地進了輸液室來,手裡還拿著電話,正眼眶微紅地快速說著甚麼。
綰靜腦海裡驀地生出了個荒謬的念頭。
大概十分鐘後,她的念頭成了真。
輸液室的門被推開,綰靜抬頭,眼睫不受控制抖動起來。
他冷著臉進來。
身上穿著還是那件熟悉的外套,袖口溼透了,頭髮還在滴水。看見他來,趙姨驚慌起身把孩子遞給他,他抱著孩子,沉聲問:“怎麼回事?”
綰靜聽見阿姨啜泣的聲音:“就是今天,帶她去公園玩了會兒,也怪我不好……”
小姑娘兩個揪揪散了,不清醒地伏在他肩頭,他低著頭,下巴抵在她發頂,邊拍她的背邊輕輕晃了晃。
後來,或許是若有所感,隔著三排椅子和角落黯淡的燈光,他抬眼,眼瞳就像是慢幀動作,一點一點地轉了過來,和她的視線隔空相撞,靜靜對視了半秒。
那道眼神裡有鋒銳,有冷意,好像還有一點難以察覺的愕然。
綰靜慌忙別開眼,低頭看自己的孩子。
輸液管水一滴一滴流下,藥液很涼。
綰靜握了握孩子溫熱的小手,看他還在好奇張望,連忙拿護他腦袋的手擋住他視線,遮住了大半張臉,低低地說:“不盯著別人看哦,要講禮貌。”
寶寶就不看了,聽話地轉過來,朝她懷裡靠了靠。
關庭謙抱著孩子坐下了,阿姨不見了蹤影,可能是去買東西,綰靜也不清楚。
她始終低著頭,捏著寶寶的小手,幫他揉手背上的淤青,一次也沒有抬眼看過。
過了會,小姑娘約莫是醒了。
綰靜聽見她哼哼,彷彿意識不清地喊了聲:“爸爸。”
他沒應。
把她往上抱了抱,手掌蓋在她扎著針的小手上。
“爸爸。”
他仍是沒應。
菱菱可能不太舒服,又喊:“媽媽……”
他這才開口,聲音很低,隔著不過兩三米的距離,綰靜卻幾乎聽不清。
“媽媽回陝西處理點事情,過陣子就回來了。”
菱菱模糊嗯了聲。
綰靜抱著孩子蜷縮在牆角,根本不敢搭話,也不敢說一句話。
可能真的是上天戲弄她,她心裡苦笑,她只是回來了趟而已,為甚麼竟然會被她撞到這樣的事情。
其實她可以熟視無睹的,統歸他根本沒有要開口和她說話的意思,兩個人相處同一空間內,只要裝作不認識,就能很好地捱過一夜。
可是孩子怎麼辦呢,他要怎麼面對,要是今後他還有一點點關於今晚的記憶,回想起和父親第一次相見,就是看著他抱著懷裡另一個孩子,關心呵護,他要怎麼辦。
她現在慶幸的是幸好,幸好她從來沒有和孩子提過關於他父親,至少眼下,寶寶根本都還不知道,所以也不會傷心。
可她還是覺得太難堪了,她生下他後,無論誰問起,她都會認認真真地回一句,那只是她的孩子,和別人沒關係。
唯有在這裡,在他父親在場的情況下,她不能騙自己。他從出現,到將女兒接過去抱在懷裡的每幕畫面,都在不斷提醒她。
他有家庭,有妻子,有婚生的孩子。她和懷裡的這個又算甚麼呢。
夜深人靜,輸液室很久都只有窸窣輕語的聲音。
綰靜探手又去試孩子額頭的溫度,低頭問:“冷不冷?”
寶寶小聲說:“不冷。”
然而醫院空調打得很低,綰靜還是給他緊了緊外套:“渴不渴,媽媽去給你買點東西吃好不好?”
寶寶狀態還好,儘管有氣無力,有些蔫蔫的,可是能持續說話就是好事。
他晚飯就沒吃多少,喝了點米糊,連一碗的量都沒有,早也餓了,就乖乖說:“好。”
他又拽著綰靜袖子:“媽媽你去哪裡買?”
綰靜輕聲說:“就在樓下,醫院有便利店。我讓護士姐姐過來先陪著你好不好?”
寶寶又應了聲。
綰靜就小心翼翼將他放到座位上,外套都給他攏好,裹得密不透風,準備折身去喊護士。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手始終在抖。
可能真的是多心,自作多情,自始至終她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在安靜地凝視著她,深沉的視線落在她背上,對她來說,卻是滾燙。
綰靜刻意沒有去看,起來的時候可能太急,眼前一下有些發暈,她不想讓孩子看見,在原地緩了兩秒,才臉色蒼白地走了出去。
她到了護士站,拜託護士去看看孩子,再量了次體溫,檢查了孩子狀態,溫度始終在三十八度七。
綰靜問能不能給孩子喂點東西吃。
護士說:“先喂點溫水吧,東西先不要吃,孩子太小了可能會咳嗆。”
“那他還要再掛水嗎?”
“再掛個退燒的,他溫度沒太降下來。”
綰靜心疼地說:“好。”
她眼前還是陣陣發黑,頭痛欲裂,覺得胃也在一陣陣抽搐。
但是看看寶寶燒得起皮的嘴唇,綰靜還是輕聲對護士說:“您先照看他一下。”
她拿上手機攏緊外套出了門,急診大廳人來人往,潮水般嘈雜的聲音刺破她的耳膜,她本就身體發軟,各種氣味吸進鼻腔,整個人就暈眩了一下。
綰靜下意識又往前挪了兩步,白熾燈刺目得晃人眼,她恍恍惚惚扶著牆,人聲器械聲全部離去,只有潮水般洶湧的黑暗包裹了她,像是夢,是幻覺,彷彿回到了多年前的某個晚上,深深林海,茫茫雪原,哪裡都是無邊無際的黑色,黑夜,黑月,她一頭扎進雪裡,如墜冰湖,雪層層地堆疊漫上來,灌進衣領,全身只有冷,一種深刻的疼。
那時候身下被褥也被浸溼了,她以為是化開的水,可卻更黏稠,滿鼻腔也是刺鼻的血腥味。當初根本沒有意識,也沒有往那個方面想吧,直到而今,她才倉皇明白,當時她快要失去的,一點一點從她身體裡流去的,究竟是甚麼。
她那時多希望見他一面,可然而即使在噩夢裡,他的臉孔,身影,都始終沒有出現。
綰靜失去了意識,身邊嘈雜聲似乎漸漸遠去了,迷濛中,似乎有護士發現了她,緊急喊醫生。
身後有一雙手托住了她,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
她那一夢只覺得很漫長。
有人在她手背上插針,她覺得疼,想掙扎,然而手腕卻被人用了點力氣按住,額頭上也像是被蓋上只大掌,從眉間到眼尾,再撫摸她的頭髮。
她恍惚呢喃了幾句,像是囈語,自己也聽不清是甚麼。
再接著,就是聽到孩子哭聲,嗅到寶寶身上熟悉的香味,他柔軟的身體貼了過來,彷彿在她身側蹭了蹭,然後抱住她,就不動了。
她又是被孩子哭醒的。
綰靜醒過來,發現已經在病床上,孩子在她身邊,不過這裡不是病房,是急救室。她手背插著針,寶寶可憐地抽噎著,蜷縮起來很小一隻,就像還在她肚子裡那樣緊緊扒著她,埋在她懷裡。
護士看她醒了,大聲鬆了口氣:“你可算是醒了,身體不舒服,怎麼來醫院時也不說呢?不能光顧著孩子啊,大人的身體也很重要,不然你要是病倒了,寶寶多傷心,他給誰照顧呢?”
綰靜思緒還沒完全清醒,護士的話聽見了,可是沒法反應。
寶寶倒是抽搭了兩聲,就好像是要配合護士的話似的,他擰著眉頭,圓圓的鼻頭也皺起來,抱著她不撒手。
裡面的光不算那麼刺眼,綰靜看著他皺巴的樣子,牽了牽唇角,想抬手幫他抹淚,剛動了下,就被護士提醒:“誒誒,你當心。”
她這才意識到,左手還扎著針。
綰靜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右手抹,溫聲道:“好啦,不哭了,媽媽不是在這裡嗎。”
寶寶扁了扁嘴,還是委屈地掉淚,不說話不理她,但是小手緊緊地扒著她。
綰靜恢復了點力氣,對護士說:“謝謝啊,我身體沒甚麼問題吧?”
護士說:“你發燒,低血糖,今天是不是和孩子一塊淋雨生的病?你當時早說,就給你也開藥了,幸好你是在醫院暈了,當時有人看見了把你抱過來了,讓急診值班的醫生趕緊救你,萬一下次是暈在外面呢?大晚上不安全,還下著雨,你怎麼辦?”
護士邊記錄,語重心長嘆氣:“以後別再這樣了。”
綰靜聲音微弱應了聲:“好。”
其實她自己明白,她暈倒,可能也有情緒的問題。
孩子突發高熱,她本來就憂慮,驚懼,自責,戰戰兢兢緊繃神經,摟著孩子吊點滴,直到寶寶清醒了能搭話了,她懸著的心才算鬆懈了些,然而還沒有緩過幾分鐘氣,昏暗的輸液室裡,就又看見他匆匆進來。
他抱著女兒,就坐在她對面,隔著三排的座椅。
她儘量躲了,也儘量避開了,眼神都不敢交匯觸碰,孩子的視線也被她遮住,可是呢?他就算不聲不響,只是靜靜坐在那裡,他的氣息氣場,那種油然而生的壓迫感,就濃得幾乎讓人無法忽視。
兩個孩子共處一室,她又覺得簡直是酷刑,是凌遲,羞辱。
各種複雜滋味瀰漫在心頭,糾纏她,折磨她,她扶著牆走出去,一口氣沒上來,就那樣暈了過去。
綰靜想想也覺得驚險,幸好是有人及時發現了她,喊了醫生。
只是她當時意識太模糊,不知道究竟是誰把她抱起來的。
她輸液後,又觀察了半個多小時,直到清晨四點多了,身體才有了力氣坐起來。
綰靜朝護士道了謝,就想走。
護士說:“孩子明天還得來一趟,掛個抗生素,而且回去也要及時觀察情況,看看明天退燒藥要不要補。”
綰靜一愣,輕聲說:“好,謝謝您了。”
她原本還計劃幾天帶孩子回去,哪想到會出這種事。綰靜思量片刻,不敢這時候奔波,她怕寶寶路上出甚麼意外。
就抱著孩子坐在病床邊,給馮建軍發了條訊息,說孩子發熱了,得在北京觀察一會,可能要過幾天回去。
這會兒馮建軍還沒起床,綰靜不想一個電話過去打擾他。
發完訊息,她辦了手續,就抱著孩子往外走,打算打個車回家。
樓外仍然是暴雨,雨水已然積蓄起來,沖刷著滾滾漫過臺階,她剛踏出門,鞋子和裙襬就溼了。
雨水彷彿幾千條河從天而降,白浪似的翻湧。
綰靜皺眉低頭看手機,點開打車軟體,寶寶抿著嘴巴,安安靜靜地摟住她脖頸,依戀地靠在她肩膀上。
茫茫水霧中,模糊昏黃的車燈閃了一下,由遠及近地駛來,綰靜一愣,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停在了她面前。
車窗緩慢降下,隔著瓢潑雨幕,他那張熟悉而冷硬的臉龐,重新出現在她面前。良久,沒人說話,他淡淡地提醒:“上車。”
綰靜有點畏怯地盯著他眼睛,喉嚨發苦發澀,其實本不想上去。
後車窗貼著黑紙,她看不清裡面樣子,但她想他女兒和他家的阿姨,應該都在裡面。
她下意識怔然搖搖頭,往後退了半步:“不……”
不要。
不行。
她不能面對這個畫面。
她寧可……她不能見到他。她受不了。
雨越下越大,幾乎模糊了他的眼睛,他起初表情冷靜,看她後退的樣子,眼裡似是劃過絲波紋。
關庭謙深深擰著眉,看了眼她懷裡的孩子:“他才生病,不要再讓他吹風了。”